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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γ) 那个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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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满今天接到一个很奇怪的电话,电话里的人火急燎燎地让他屯食物,最好多屯点水、容易饱肚的干粮或容易烹煮的食材,以及一定、一定要多屯点抗生素、青霉素等日常药物。
童满莫名其妙,应付了句:“你打错了。”便挂了电话。
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又有一通电话打过来,不一样的声音,说的话也不一样,但大致内容还是和之前那通电话没有区别。童满有些恼火,要不是这人喊出他的笔名,他大概会怒回一个:“滚。”
但这通电话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那通还想多说点什么,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但这次说完直接挂断,根本不给童满反问的机会。
因为这两个电话,童满的心情一直很差。虽然并不会影响到他做实验,但研究室里的其他人却遭了殃。
严沉宇和柯莉是一对搭档,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严沉宇觉得柯莉像兄弟,柯莉觉得严沉宇像闺蜜。
今天的晚餐又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食堂,但吃的显然没平时那么欢快。严沉宇面带愁容,柯莉心不在焉。
严沉宇扒拉着餐盘里的牛肉丸,浑然不觉自己给最爱吃的牛肉丸滚了厚厚一层最讨厌的辣椒酱。
严沉宇第108次叹气:“莉莉,我知道今天童导师心情不好弄得我们干什么都心惊胆战,但是再这样没有任何进展的话,我们组可能要成为童导师手底下第一个因为拉不到赞助而被迫关闭的项目了……莉莉,你有在听吗?”
柯莉一懵:“……啊?”
“我说我们要想想办法推进一下实验进度啊!”
柯莉夹起一根芹菜往嘴里送,嚼两下又开始神游天外。
严沉宇无可奈何:“莉莉你现在在想什么?”
柯莉双目没有特定的聚焦,下意识地回答自己在思考的东西:“我在想……云京那边搬过来的新项目为什么会在乙院,一般这种国家的大项目不都是在甲院吗?而且刘辅说上面给这个项目拨了不少款,这几天可能会因为这个项目重新分配人,把不重要的项目停掉,空出来的人去顶替重要项目的负责人。而主持项目的童老师、吴老师、廖老师他们会直接进组,不再负责带学生和……”
柯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和名下的所有子项目!”
此刻,这偌大的食堂多了一个叹气的人。
专家楼,听起来像办公楼看起来像实验楼,实际上这里是四院所有专家、教授和院主任的居住楼。童满虽然以上职位都不是,但意外的在此却有他的一间房。
童满是个挺神奇的人,他的经历一直在甲乙丙丁四个大院中为人们津津乐道。
童满是个被扔在医院门口的弃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在结束九年义务教育后,距离出院还有三年的童满并没有考上高中或技校,而是选择了自学微生物。
学了两年意外被一个家住附近的研究生注意到,虽然那研究生是学物理的,但他却给了童满一个扭转未来的建议——撰写学术文,发表在期刊中赚取稿费。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这个研究生都给了他很多帮助,尤其是不厌其烦地利用自己的学生卡,每天来回给童满带一大堆学术杂志或是周末租用学校实验室。虽不至于搬空图书馆,但凡童满没接触过的都给他带过一遍。
童满表示,他还是更喜欢微生物。
直至童满年满18,失去了孤儿院的经济支持后,也是这个研究生在外给他租了个一个月三百的小单间供他生活。
不久后,童满研究《肠道中性菌群对逆转癌化细胞性变的相互作用》的命题初有成果,在相关学术期刊上刊登后获得青睐,并受邀前往国内的大型学术讨论会。讽刺的是,童满想要报喜时,那个资助他的研究生却急症入院,当晚确诊晚期肿瘤,匆匆几日离开人世。
研究生的家人为满足逝者的遗愿,最后出了一万块资助童满前往讨论会,但也表示仁至义尽,无论之后如何都不会再管他。
而童满如今的地位,能够住在专家楼、掌管乙院的微生物科目组,离不开讨论会上认识的大佬在背后推动,也少不了童满自己的努力和在微生物的天赋。只是碍于学历和年龄,上面并不能越矩给他颁发任何学术资格,顶多偷偷给他开个后门,属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不点明不说穿。
童满不太喜欢别人口中的那个自己,归根结底还是不希望记忆中的那个人在传言中被稀释,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他很念旧,窗台旁架着家里唯一的照片,照片被撕掉一大块,留下一个弧形缺口。照片上面那个人笑容灿烂,在海边一片湛蓝中燃烧着雄心壮志的气势,仿佛天塌下来都难不倒他。相框旁,静静地躺着一枚花纹几乎被磨平的铜指环。
就着夕阳,童满又拾起那枚戒指。戒指圈在他的食指上,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出神了好一会,他放下戒指,自觉捧起瓷碗去隔壁家蹭饭。
对门是一对夫妻,老先生是丙院的教授,老夫人则闲在家里负责打点家里的一切。老两口不争不吵,子女们不到过年过节也不会到这来,不喜喧闹的老夫人在这里乐得清闲自在。
童满虽然在孤儿院待过,但他并不怎么喜欢蹭饭。要不是刚来的时候被老夫人发现自己不吃晚饭,用整天在自己耳边叨叨:“哎呦我菜又炒多了”的方法把他抓过去蹭饭,童满估计会一直不吃晚饭。
童满倒也没让两夫妻吃亏,总是在发工资时偷偷汇些钱过去表达一下感谢。
老先生姓谢,夫人从善如流,自称谢夫人。
谢夫人看看表,六点了。琢磨着童满应该要到了,走过去把大门一开,人就在门口正欲敲门。
“哎,你怎么还拎着个碗……”花纹还和之前的碗一模一样,谢夫人明悟:“你看看你,那碗是我摔坏的,你买他干啥。快进来吧,汤给你装好了,今晚吃红烧茄子!”
今晚的菜式比平时多,土豆炖肉片、酿苦瓜、骨头玉米汤、清蒸鱼,还有谢夫人说的红烧茄子,看样子谢夫人应该是收到今天发的补贴了。
饮了汤盛上饭,刚吃两口茄子,他的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进餐。
掏出来一看,上面写着“梁德庆”。
点头示意后,童满到阳台上按下接听,此时日暮西斜,早些时太阳红得像个挂在天边的咸蛋黄,现已淹没在远处大楼仅剩下一丝形状。
“喂?梁辅,什么事。”
能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联系他肯定是遇到很重要的情况,童满自认没那种闲得无聊喜欢给他打电话的朋友。
“童导,是紧急通知。上头说那个大项目还要搬,为了赶时间还调用了直升机!现在人已经走了一半了,你是最后一批离开的,要是二十分钟内到甲院操场还能赶得及!”
童满有些疑惑,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搬走?到底是什么项目值得动用直升机?要是没有赶上最后一批难道漏掉的就不要了?
心里想的多,嘴巴却不说。他回道:“行,我现在去收拾下东西。”
“不不不,什么都不用带,带你个人过来就好了。那边有吃有喝、有穿有住,私人物品都不用带,带了也会被管制。反正你房子放在那又不会跑,我们安保也不会让人把你东西偷了的。”
“……”
童满稍加斟酌,给予了肯定答复,并表示会最快速度赶往甲院操场。
向谢夫妻两人打了招呼,谢老夫人表情有些担心,但表示理解。谢教授感觉有一股不安萦绕在心头,谢教授趁着童满穿鞋的间隙,飞奔去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了什么东西。
童满打开大门,礼貌性地回头说:“那我先走了,你们吃好。”
“停停停,”谢教授手里攥着什么,拉住童满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这个,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的,他就是靠着这个撑过了历史。我儿子他们都不信,但是我觉得你一定会需要它。”
童满摊开手,颜色灰败的白玉麒麟用一根红绳串起:“护身符?”
谢教授点点头,童满瞬间觉得手中之物沉重了几分,拉回谢教授的手就想还回去。
谢教授五指挺直把童满往外推:“别拿给我,赶紧走,上头不是在催?”
旁边的谢夫人也帮腔:“你别看老头子是研究科学的,不说迷信啥的,但是有时候他的灵光一现就是贼顶用。收着吧,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还回来就行。”
谢老夫妇关系一直很融洽,这次也不知道谢教授是抽了什么风,头次吼自家老婆:“别瞎说些晦气话!”
谢夫人莫名其妙,她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晦气话啊?
童满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了。
前天过来召集项目参与者时发出的是死命令,如果这个时候掉链子,童满未来要面临的是剥夺所有职位及证书,被踢出去变成一个三无社会人。虽然童满看淡权益与金钱,但不表示他愿意过回那种落魄潦倒的生活,他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应降回那时的社会地位。
童满不喜欢跑步,但他走起来健步如飞。路遇几名学生打招呼,童满礼貌性点头,尽管他不记得谁是谁,或者根本没印象。
丙院的白旭涛有一种病,是绝症,叫「我永远没办法准时」。有时早到有时迟到,虽然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但他的运气却从未让他经历过的迟到成为大过错。
比如现在,和童满有过几面之缘的白教授视辈分于无物,左手勾着比自己大的李专家,右手勾着比自己小的童导师,十分感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点点自己:“迟到了一分钟,”又点点童满:“迟到了两分钟。”最后指向空中咆哮的雄狮:“都不如迟到了五分钟的飞机。”
待雄狮在地面站稳,螺旋桨的轰鸣没有停下来。这架看起来比一般直升机更大块头,迷彩的涂装让人觉得,与其说是警用或运输直升机,不如说是军用的。
果不其然,面朝人群的侧边门被推开,除了抓着仪器跳下来的白大褂青年,上面都是着装黑压压的特种兵。
别问童满怎么知道的,气势可以说明一切。
简单地说,他猜的。
直升机降落时,周围“柔弱”的同行人都有意无意地退了几步,于是来得晚的童满因为一直杵在那,反倒成了最靠近飞机的人。
“过来打卡,你第一个。”白袍青年直指童满,并把怀里抱着的平板正面转向他。
童满看到上面要他按指纹,虽然不明白光靠平板的屏幕能不能识别他的指纹,但他还是将食指贴上去按了一下。
平板列出了他的姓名、身份号、研究方向等信息。弹指一挥间,他的人像上打出一道绿色的勾。
“行了,上去吧。”
身份认证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第一个进来的童满便随意挑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只一眼,童满算出了飞机里共有34个席位,其中八个已经被坐成两排的兵占去,机首一个飞行员一个空位,机尾还有一块被他们阻拦的空间。剩下可能都是他们这些科研人员的。
每位士兵都配备了数把枪支,若干不同型号的弹药,就连爆破物也有不少。
身份认证完毕,赶走了两位企图浑水摸鱼的人,飞机中层预留的16个位刚好坐满。
被进行清场的操场再度开放,性格跳脱的研究生拼了命往这边跑来,想近距离观摩自己可能一辈子就看这一次的直升飞机。然而当他们靠近这里,直升飞机已经冲入云层,徒留一地回响。
飞机上,气氛安静得针落可闻。
别人怎么想的童满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头晕目眩,一股倦意席卷了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睡去。
……
童满被人碰了一下,瞬间惊醒。睁开眼,对面的一位士兵伸着想戳他的左手在半空中有点尴尬,讪讪收回。
他干咳一声,回归正经:“快起来吧,你是最后一个,该你了。”
童满注意到了,他的右手一直在背后。
目光不经意间瞟到狭小的窗外,是室内,装潢看起来像个工厂或仓库。下了飞机,发现前方横着一道安检。
无需询问,童满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童满过安检,无事发生。身后的士兵过安检,指示灯即刻飘红,噪音大作。但随后这异常又消失,变回之前无事发生的模样。
童满没有在意,身后那人却安慰他:“别担心,这个是金属检测,和一般的安检一样的。毕竟我身上有枪,会响不奇怪。”
安检的独行道尽头是一道门,上面有顶部投影的一句话:“空闲中,进入后请遵循内部提示配合安全检查。”
童满开门进去,压力门自动合上时投影的话变为另一句:“使用中,擅闯者将被严惩。”
士兵耸肩,跨过独行道的警戒线进了另一扇门。
黑压压的房间里挤了有十五个人,房间有道密封窗,可以将另一边一览无余。
“报告队长!”
“怎么样?”
“人只是在飞机里睡着了,应该……呃,没有问题?”
萧队长往来报告的严犰脑袋上弹个瓜嘣:“有就有没就没,到底有没有?”
严犰笑嘻嘻回答:“没有!”
这边空气变得轻松,被监视的区域里却没有这样的好气氛。
门背后是室外。甲板吹来凛冽的海风,夹杂着生腥的臭味,天阴沉沉的,海浪拍打海堤的势头像是要摧毁这块阻止自己一往无前的障碍,十分吵闹。
远处有雷光时不时展现自己存在感,此时唯一不和谐的音符正尝试着靠自己漆黑的螺旋桨融入其中。
有个人一身防护服在引导童满做些什么,要求他脱衣脱鞋,他脱了。
童满脱一件,防护服便用夹子隔着他两米的距离捡起衣服扔到一旁的粉碎机。童满目光一暗,将裤口袋里的白玉麒麟缠到手上才脱裤子。
然而这举动却激怒了防护服,他警告童满必须销毁所有携带的物品,童满也诚实回答:“这不是我的东西,是老教授借我的。”
三言两语,两人便起了争执,虽然更多是防护服各种暴躁,警告童满,但童满并不为所动。
此人举动并不敢靠近他,童满双目微眯,像只蓄势待发的凶兽:“想拿,不如过来抢?”
“※&=◇%!”
另一间房,萧队长眼神锋芒毕露,泛出危险的讯息。
硬的不行来软的,防护服委曲求全:“你这样我们也很难做,上面的要求我也不想的!麻烦你配合一下可以吗?”
童满还未作出反应,四周突然天摇地动,远方的火光有一瞬间把世界染成了炽色,停顿了约一两秒,巨大爆炸声紧随其后响彻海岸。
云雾里的那架直升飞机,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