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夜水岚

7、巧计离宫

　　待到春色渐浓之际，尤迦便从宫外招来专门的砖瓦匠们，果真开始在假山附近挖荷塘。

　　佐仁裕瞧着进进出出的工匠，有些不赞同地皱眉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叫宫里的人挖不就行了么？”

　　“那怎么一样呢，”尤迦摇着头，撇嘴道，“宫里的人不懂得我要什么样子的。”

　　佐仁裕扬眉道：“不就一个池子么。”

　　“不只是这样，”尤迦兴致盎然地指着不远处道：“我还想在荷塘附近再造个竹楼，这样的话，”她歪头冥想了一会儿，笑得一脸灿烂，“就可以倚楼观荷听风雨了，是不是很不错。”

　　佐仁裕负手站在廊下，遥遥望着那边还是一片狼藉的地方，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很不错”的场景到底是如何的，于是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喜欢就自己慢慢弄吧。”

　　弄好了，大约也快要出嫁了，佐仁裕心中一叹，却也不愿这样提醒她。算了，他在心里盘算道，如果尤迦实在很想念夏宫的话，大不了他就经常邀请思陌王子来宫里住几天好了。

　　过了几日，荷塘挖好后，尤迦又嫌没有生气，于是放了几条鱼进去，等到竹楼也建好，她上去走了一圈，下来后站在假山边，望着池里游来游去的鱼发了会儿呆。

　　“公主，”一旁陪着的小工匠见她不说话，心中忐忑，“您不满意么？”

　　尤迦回过神来，笑得一笑：“不是，我很满意。”她脸上慢慢显出欢愉的神色，宛然笑道，“好了，你可以跟我去领赏了。”

　　小工匠却有些为难，垂头恭谨道：“小的只是一个跟班，领赏的事一向由李师傅来做的。”

　　“我差李师傅去办别的事了，”尤迦不以为然，往前一边走边道，“你领了也是一样的，回去再给那个李师傅好了。”

　　小工匠也不敢再反驳，跟着尤迦走在回廊上。

　　转过泉池便是一片桦林，枝叶繁茂，亭亭如盖，衬得道上一片幽暗寂静，尤迦微微一笑，转首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工匠诚惶诚恐道：“小的唤狗儿。”

　　“哦，狗儿。”她忽然一笑，神色莫测，“你帮我看看那边是什么东西。”

　　狗儿依言往边上探头望过去，疑惑道：“公主，那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颈后遭人重重一击，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等到近黄昏时分，工匠们便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工匠头李师傅指挥着一帮人将一些器具抬到马车上，正忙碌间，一位鹅黄色窄袖长裙的女子款款走过来，柔和一笑道：“李师傅，我家公主暂时还未回来，可否劳烦师傅你等一下？”

　　李师傅咦了一声，询问道：“刚不久，我一个小徒弟带了公主的赏金过来，只说公主已经吩咐过了，拿了赏金我们便可以走了”他疑惑道，“难道公主还有别的事么？”

　　“是这样啊，”依玛不疑有他，于是微笑道，“那婢子就不送了。”

　　十几个工匠一个挨着一个地挤在未加盖顶的简易马车上，最后爬上车来的是一个小工匠，在一群高大的北方汉子间，尤其显得身材矮小，头顶大大的毡帽挡住了大半的脸颊，看不清五官轮廓。

　　他寻了一个空隙，坐下来，尽量缩成一团，不愿挨着旁人。马车咕噜，渐渐远去。他遥遥望着远方宫殿重楼上的飞檐翘角，怔怔出神。

　　“怎么啦，舍不得走啊，”一旁的中年汉子拔出酒塞子，仰头灌下一口，喷出大团酒气，朗声嘲笑道，“别瞧了，再瞧你也进不去，”打了个酒嗝，语气越发肆意，“除非把你下面的那个阉了。”他哈哈大笑，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小工匠却也没恼，只是又往一旁缩了缩，低下头去，大大的毡帽完全盖住了脸颊，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

　　那中年汉子讨了个没趣，转首便与另一边的人说笑去了。

　　马车驶了一阵，便在内城的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工匠头李师傅吩咐歇一晚再走。

　　因为拿得赏金颇多，李师傅显得十分高兴，安顿好后，招呼着众人去大堂，略备酒菜犒劳大家。

　　席间大碗的酒水撞来撞去，满室喧哗，正是酒酣之时，却有一个身量娇小的人影悄悄退了出来，因为帽檐压得极低，那人又走得匆忙，踏出门槛的时候，一头就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头顶本来就松松垮垮的毡帽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少女姣好的脸颊，艳若桃李。

　　来人微微讶然，淡淡挑了挑眉。

　　毡帽滴溜溜地滚了一圈，落在不远处，尤迦只顾着捡帽子，却忽略了身后略带了探究的目光。

　　“主子，”赫连越青见北君昊驻足不前，不由低声唤道。

　　“越青，”北君昊收回视线，面上淡淡，若有所思，“你派人去街上四处转转，打听一些事情。”

　　此时的夏宫内，气氛却有些冷凝。

　　依玛跪在地上，瑟瑟不敢多言：“奴婢并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此话一出，才更觉失职，连连叩首道，“奴婢知罪。”

　　“知罪有什么用，”可汗佐登里在大殿内来回踱了几步，怒气渐渐降下来，沉声问道，“公主最近都在哪里转悠？又是在做些什么事？”

　　依玛面色惨白，勉强镇定心神，一一答道：“公主最近并没有出宫，只是从宫外招了几个砖瓦匠们，在假山处挖一个池子。”

　　佐登里皱眉质问：“挖池子？”

　　佐仁裕接口道：“这个我倒是知道，左左说要挖个池子种芙蓉，我以为她是嫌在宫里呆着无聊，所以并没有反对。”

　　可汗佐登里瞪着眼怒声道：“挖一个池子还能把人挖没了。”

　　殿内越发冷肃，正在众人找不着头绪之际，内侍阿鲁泰在殿外躬身禀道：“可汗，护卫长邢衍求见。”

　　佐登里挥手道：“让他进来。”转身往御座走去。

　　邢衍匆匆步入殿内，神色间亦是微微沉郁，他对着上位俯身一拜，恭谨道：“可汗，卑职在桦林里搜到一个人，当时那人已是昏迷，卑职将人弄醒询问后，才知道他是近日来经常出入皇宫的一名工匠，而且，”他微微迟疑片刻，斟酌道，“那工匠还说，是公主将他带到桦林，继而打晕他，还——还剥走了他的衣服。”

　　“简直胡闹！”佐登里闻言气得将杯子重重地摔在案上，沉着脸吩咐，“裕儿，你马上带上几个宫卫给我将内城里里外外搜一遍，把那丫头给我逮回来。”

　　“是。”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赫连越青派出的人回到了驿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赫连越青挑眉讶然半晌。

　　“陛下，”他进得房来，禀道，“刚刚派出去的探子已经来了回报，这夏宫里的确是出事了，似乎是那个尤迦公主不见了。”

　　“哦，”北君昊淡淡应了声，面上却丝毫不见讶异。

　　“听说这尤迦公主是自己偷偷溜出去的，”赫连越青猜测道，“莫不是她在宫里头呆得不顺畅么？”

　　皇宫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赫连越青亦是知晓一二，念及食肆中那个明眸善睐容色娇艳的女子，不知为何，他竟忍不住微微皱眉。

　　“越青。”

　　赫连越青回过神来，便见一双幽深的黑眸正研判似的瞧着他，不觉心神俱是一震，慌忙低下头去，只听得头顶帝王有些恻恻的声音：“倒是难得瞧见越青你失神的样子。”

　　赫连越青欲要解释些什么，北君昊却没再问下去，只道：“长风来了密信，三王爷那边的动作有点大，”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悦，只淡淡道，“朕恐怕他一人撑不住，你明日就回上京协助长风。”

　　赫连越青微微一愣，凭着多年的侍主之情，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那陛下还不回去么？”

　　“你无需多问，”北君昊冷冷看他一眼，负手道，“朕自有打算。”

　　“属下越矩了。”多年主仆之情，那一眼仍让赫连越青惊出了一身冷汗，当下再不敢多言，“臣告退。”慢慢退出了房间。

　　房中寂静，北君昊负手站在窗外，望着昏黄的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罗成，”他冷冷唤道，脸色阴晴不定，“说吧。”

　　“陛下，”一身寒衣劲装的罗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禀道，“公主她方才去了马市，卑职瞧着是应是打算出城，不过眼下内城尽是夏宫的宫卫，要在此刻出城有些困难。”

　　“哦，”北君昊思索了片刻，沉吟道，“除了官道，就没别的小道了么？”

　　“有是有，不过，”他有些难以置信道，“那地方极是凶险，叫虎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