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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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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子佐仁裕找到尤迦的时候,她正牵着马走在内城的街道上。回纥靠近漠南,内城更是建在边境,南北往来的商客大多会经过此地,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佐仁裕亦是牵着马,低头瞧见尤迦还是有些怏怏不快的脸色,安慰道:“其实思貊王子也没那么差,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也是欢喜于你的,只是脾气的确是差了点,不过你是父汗的女儿,”他扬眉道,“嫁过去当了他的王妃,谅他轻易也是不敢欺负你的。”
“才不是因为这个。”尤迦冷哼了一声。
佐仁裕忍不住逗她:“那是为哪个?”
其实多多少少还是知道自家妹妹的那点儿小女儿家心思的。
“反正说了也没用,”尤迦气哼地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理睬哥哥,注意力却渐渐被街上若有似无的食物香味吸引了过去。
“哥哥,”她仰面瞧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家食肆,“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再回去好不好?”
佐仁裕知她这几日心情不快,便不忍再佛了她的意,于是爽快道:“好。”
因为年头刚过,通商贸易的旅客渐渐多起来了。一楼的大堂已是人满为患。小儿颇为热情地引着尤迦和佐仁裕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将将踏上楼梯口,便听得有人遥遥唤了声:“大王子殿下。”
尤迦抬眸,举目望过去。
正是晚膳的时辰,二楼堂上的宾客亦是坐满了七七八八,而其中靠窗口的桌案上相对坐着两人,尤迦与那两人的视线对上,便怔了怔。
其时夕阳要落不落,天色微黑,尤迦看不清楚那人的表情,只觉得浓黑剑眉下的眼眸,幽深如潭仿若能吞噬一切,却辨不出一丝喜怒。
佐仁裕已迎上去,应了声:“原来是使者大人,巧得很呐。”目光渐渐落到赫连越青的旁侧。
“殿下,”赫连越青却是避过佐仁裕有些探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热情相邀:“要不要一起凑一桌?”
佐仁裕便回过头去:“左左,”瞧见她突然茫然若失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
尤迦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
待到两人坐定,尤迦瞧见小二送上来的茶水,忽然推开,有些置气道:“我不要茶,我要酒。”
“左左,”佐仁裕一愣,微微皱眉,不甚赞同道:“可是你的酒量一向不好。”
“有什么关系,”她扬眉,耍赖道,“不是有哥哥你在么,若是我醉了,大不了你就送我回去好了。”
这样的借口也可以么,佐仁裕哭笑不得。
赫连越青却在一旁含笑帮腔道:“是啊,不过几坛子酒罢了,殿下这个做哥哥的又何必管得太多呢。”
“如果你这个大哥不肯的话,”边上北君昊忽然开口,唇边淡淡含着几分笑意,“我请你喝。”他执起酒壶,亲自将酒倒入杯盏中。
尤迦侧眸瞧他一眼,面上无波无绪,却拿起杯盏仰头灌了下去。
“左左,你喝慢一点。”佐仁裕无奈唤她。
她放下杯盏,盈盈一笑,眸中有波光流动:“哥哥,你不要这么小瞧我嘛。”
而事实上却是她高看了自己。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面前的人影已经开始左右摇晃。
尤迦咕哝了一声,突然抓住旁侧的人,一边响亮地打了个酒嗝,一边不满地嘟嚷:“你——你不要动。”仰面定定地瞧住了他,只觉得眉目镌刻深邃,唇微微抿着,很薄很薄的一片。
很是寡情薄幸啊。
“你究竟是谁?”她喃喃低问,渐渐伏倒在他怀里。
北君昊微微一震,怀中温香软玉,仰起的面颊上因了酒意泛着酡红,像是娇艳盛开的芙蕖,他垂在身侧的手忍了许久,才没有冲动地抚上去,然而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泛起一股莫名的大概可以称之为怜惜的情绪。
“左左,”佐仁裕急忙起身扶住她,脸上满是无奈,“不是说了让你慢点喝了么,怎么还是这么快就醉了。”想要抱她离开,忽然发现她的手却紧紧拽住了北君昊的衣袂。
“左左。”佐仁裕唤她。
尤迦听得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眼眸茫然地瞧了一阵,松了手:“哥哥,”忽然落泪,声音梗咽,“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佐仁裕温和哄道,抱起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客栈内,北君昊负手站在窗前,遥遥往下望去,神色冷淡。
这便是回纥可汗的尤迦公主么?站在他身后的赫连越青暗暗思忖。
楼下,一骑铁骑疾驰而来,随着一声长长的马嘶鸣声,坐下之人拉住缰绳,迅速翻身下马,一身风尘仆仆进入大堂,一刻不停地往二楼走去。
赫连越青听得脚步声,回过头去,面色微变:“长风。”
南长风看了他一眼,面色肃容,低声禀道:“陛下,三王爷已于昨日深夜,分别将涂蒙卡和伊兆将军召回了国都上京,并于王府中密探半宿,恐怕,”他忍了忍,终于还是道,“意欲图谋。”
北君昊一时怒极扬眉冷笑,连连道:“好,好,果然是朕的好皇叔,”渐渐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还有南王那边呢?”眸色犀利。
南长风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觉一身冷汗,不觉低下头去道:“南王尚未有所行动,不过昨日深夜,三王爷还同时密密派人送了封书信去南王府。”
“哦,”北君昊眯了眯眼,冷声吩咐道:“你继续盯着,朕倒要仔细瞧瞧朕的三皇叔想掀什么风浪。”
等到南长风退下后,赫连越青才微有迟疑道:“长风毕竟是南王的次子,陛下不担心……”
北君昊冷冷哼了一声:“长风是个可塑之才,”他淡淡道,面无表情,“不用太过可惜,既然用了,朕自然有办法驾驭他。”
佐仁裕将醉酒的尤迦送回寝宫,又吩咐依玛煮了醒酒汤,一杯灌下去,她便悠悠醒了过来,只是有些头疼,手按着额头,不觉细细地哼了一声。
“醒了,”佐仁裕没好气道,“知道难受了吧。”
“好啦,”尤迦坐在廊下,吹着凉风,头疼也好了大半,盈盈笑着讨饶道,“最多以后我只喝一杯好了。”
她在凉风中微微仰起脸,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来:“哥哥。”
“嗯?”佐仁裕转过头来。
“我曾听父汗说,北辽使臣曾经在万象殿指名要我联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么,”佐仁裕讶异道,“北辽使者赫连越青说,他们的陛下曾经在草原大会上跟你有过一面之缘。”
草原大会?她微微一愣,心里慢慢思索起来,草原大会上她倒是一直以男儿面目示人,猛然又想到某天摔跤台的情景,便渐渐若有所思。
那么他是北辽的皇帝么?
“哥哥,”她努力晃掉脑子里隐隐约约地一些想法,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假山,笑吟吟道,“我想在那边挖个荷塘,种上芙蓉,你说好不好?”
“江南的芙蓉么?”佐仁裕倒是习惯了她一向不着边际的想法,想了想,摇头笑道,“江南的东西,怕是在大漠长不好。”
“怎么会呢,”尤迦站起身来,笑出一弯月牙,清亮的眸中含了几分慧黠,“我听说哥哥新纳的姬妾就是在南边带回来的女子,江南女子都能在大漠耀武扬威,所谓花似女子,怎么就不能生长好了呢。”
“佐尤迦,”佐仁裕又好气又好笑,“合着我辛辛苦苦把醉酒的你带回宫,就是为了让你来编排我的啊。”
“才不是,”她撇嘴,有些抱不平道,“只是前几天娜木姬给你添了个儿子,你却给她添了个——”她哼了一声,“反正这次哥哥就是做得不对。”
“是娜木姬要你说的么?”佐仁裕沉吟问道。
尤迦不甚在意地摇头道:“不是,是我看不过去才说的,再说了,娜木姬已经很好很好了,哥哥干嘛又要纳绿姬呢,”她想起那个绿姬就皱眉,有些不快道,“我一点都不喜欢绿姬。”
佐仁裕啼笑皆非:“你这都想的是什么啊,天下的男子不都这样的么?父汗都有好几房姬妾呢。”
“所以我知道阿娘不开心,”她忽然扭过头去望着远处,神情恻然,“阿娘就是因为不开心了才生的病,才会去世的。”
佐仁裕愣了愣,微微讶然:“可是左左,”他注意到尤迦对这件事格外执拗,于是也认真道,“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即便你是父汗的女儿,不管嫁给了谁,那人的身边也不大可能只有你一个。”他慢慢道,“但是不管怎么样,父汗和我都不会委屈你嫁他人做妾。”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尤迦不屑地想,即便如此,我也不要嫁人。她在心里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