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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思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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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寂。
夏宫内却灯火通明,八角的玲珑宫灯摇摇曳曳,白衣拢纱的侍女低眉垂眸自帷帐纱幔中鱼贯而出。
内侍阿鲁泰执着蜡钎,点燃了御案两侧的烛台,灯光大亮,照见壁上悬挂的大漠舆图。
“裕儿,”可汗佐登里负手仰面凝眸注视舆图良久,方深思道,“关于此次与北辽联姻一事,你怎么看?”
“自古两国联姻,所图无非是‘利’之一字,”佐仁裕微微斟酌片刻,抬眸缓缓道,“而这‘利’一向可大可小。”
“不错,”佐登里点头,轻扣桌案,若有所思道,“所以若是我们与北辽联姻,你觉得谁得益最大?”
佐仁裕想了想,抬步走至舆图旁,手指指上回纥的位置,略一沉思道:“回纥位于大漠之北,中间隔着柔然,乌苏,”他的手指沿着舆图的疆域线轻轻一划,隐隐仿佛是一个椭圆形,几乎将大半个大漠都纳入了其中,直至指向北辽,略低了低声音,缓缓道,“两国本来就距离遥远,若为交好,实在不必舍近求远。”
他收回手,望着大漠舆图缓缓一叹,“而如今北辽向我们提出联姻一事,想来必是为了‘远得利,近攻之’。”
远交近攻啊!
佐登里亦是沉了眸色,若是北辽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答应了联姻,那么回纥恐怕在北辽的眼里也只能算是块统一大漠的垫脚石。
但若是回纥明确拒绝,得罪了北辽,尚还是不明智之举。何况这块垫脚石不是回纥,也极有可能是回纥附近的邻国。
那么若是回纥陷入了这样被动的境地,恐怕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联姻。
佐登里想得微微头疼,忽然又忆起另一事来:“北辽的皇帝和左左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啊,”佐仁裕摇头苦笑道,“草原大会那几日,左左几乎日日都出宫玩闹,大约也是在那时遇到的吧。不过,”他停顿片刻,略有些迟疑道,“那几个北辽使者,儿臣却觉得有些怪异。”
“哦,怎么怪异法?”
佐仁裕正待答话,殿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佐登里不悦地皱眉,扬声喊道:“阿鲁泰。”
“可汗,”阿鲁泰实在有些撑不住,躬身禀道,“是公主,闹着要见可汗。”
“好了,”佐登里便微微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尤迦几步进得殿来,盈盈一笑,容色明艳:“父汗,”她跑过去抱住佐登里的手臂,仰面撒娇道,“外面的人都在造谣,说你要把我嫁给那个邏祿部的思貊王子,不会是真的,是不是?”
“左左,”佐登里顿了顿,拍了拍她的手,忽然叹道,“以后嫁了人,切不可这么莽撞了。”
尤迦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急声争辩道,“可是父汗,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丫头,”佐登里的语气慢慢严肃起来:“父汗也是为了你好,今日北辽使者在万象殿,当着众多大臣求亲,你若不肯嫁到葛邏祿部去,便要嫁到北辽去,你自己说,你更愿意嫁到哪里?”
尤迦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会被北辽的使者挑中,只偏头固执道:“我哪个都不嫁。”
“胡闹!”
“左左,”佐仁裕赶紧插话打圆场道,“说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年头已过,已经是二八了,”他含笑道,“如果再不嫁人,怕要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就算变成老姑娘,我也不嫁。”她心下只觉得难过,扭过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左左——”身后佐仁裕急声唤她。
尤迦充耳不闻,沿着长长的回廊奔跑,头顶廊上的宫灯在凉风中摇摇曳曳,光线模糊得看不清来路,转过廊角的时候,一头撞到了来人的身上。
“哎呦,”绿姬被撞得连退了几步,身上朱钗铃铛作响,站稳后尖着声音斥道,“哪个狗奴才在宫里头也敢这么乱跑乱撞的。”
尤迦闻言皱了皱眉,抬眸冷冷望过去。
那目光瞧得绿姬微微一凛,绿姬身后的侍女尼雅却已认出尤迦来,惊得一张俏脸煞白:“公……公主”结结巴巴唤着,带着众人拜了下去。
绿姬怔住。
尤迦淡淡一笑:“我认得你,你是绿姬吧。”
绿姬回过神来,微微挺直脊背:“是,我是你哥哥新纳的姬妾。”神色倨傲。
“哦,”尤迦缓缓一笑,眸光冷澈,“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不过是姬妾罢了,这宫里头还容不得你来放肆。”
绿姬面色霎时僵住,微微抖动着唇角。
“绿姬娘娘,”尤迦未令起身,尼雅也不敢擅起,只得在身后拉了拉绿姬的衣摆,“不要说了。”
尤迦看在眼里,笑得一笑:“都起来吧。”
“是,”尼雅这才起身。
绿姬望着尤迦渐渐走远的背影,跺脚怨毒道:“也不过只是个公主罢了。”
“可是,”尼雅忍不住叹道,“却也是这个夏宫里头可汗最宠爱的公主啊。”
即便是大王子,也会因为可汗的缘故,爱屋及乌,而没有任何身世背景,却又持宠而骄的绿姬你又怎么能跟她比。
二月一过,冰雪渐融,大漠便渐渐热闹起来。落日余晖下,是广袤的大草原,一眼望不到尽头,细细密密的草尖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此时的赛马大会正进行到尾声。
无数的牧民围拢在赛马场上,吆喝呐喊。枣红色马匹上的青衣少年似是受到鼓舞,扬鞭一挥,在马上微微伏低身子,动作娴熟,眼看就要到达终点,偏在这时,有一匹白马从背后超出,马术亦是纯熟而利落,两匹马齐头并进,竞相追逐,一前一后越过了终点。草原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白马上的男子拉住缰绳,在马上回过头来,朗声笑道:“回纥小王子的摔跤术不错,没想到马术亦是如此纯熟。”容色亲善,似是有意结交,然而尤迦却并不领情,淡淡轻哼了一声,掉转马头缓缓向前离去。
“嗳,”那人却跟上来,道,“你很喜欢这个么,”他晃了晃手里的赛马奖品,一把精致小巧的圆月弯刀,微笑道,“如果你很喜欢的话,我可以让给你。”
尤迦这才看了那人一眼,扬眉不屑道:“输了便是输了,我才不稀罕这把刀呢。”
那人面色似有些噎住,半晌却又打马跟上来,微微苦笑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故意侮辱你,”他斟酌片刻,“只是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这把弯刀的话,我可以送你。”
“你为何平白无故要送我东西,”尤迦催马上前,不甚在意,突然侧头瞧了那人一阵,仰面若有所思道,“除非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那人微微一愣,勉强笑道:“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想向王子殿下询问。”
果然不出所料,尤迦便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那人瞧她这样一副孩子心性,倒是忍不住微微笑出声:“我姓乌,乃是乌苏人。”
尤迦似有所悟,那人接着道,“因为家中父亲病了数月未有好转,而家里头的大夫又都束手无策,我听说苍梧山上的玄宗派有个医术极佳的门派弟子,故特来请诊。只不过,没想到那玄宗派却是清高的很,一直都避而不见,我偶然得知回纥可汗曾经请动过那玄宗派的神医,不知用的是什么方法?”
“玄宗派么,”尤迦想了想,慢慢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玄宗派的人避而不见大约应该是跟三年前的事有关。”
那人“哦”了一声,讶异挑眉。
尤迦拉住马,继续道:“我自小就爱凑热闹,喜欢听书,对江湖中的事倒是略有所闻,”她一笑,只简略道,“三年前,玄宗派掌门仙逝,其下弟子为下任掌门之事颇有些矛盾,也不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玄宗派倒似越来越低调了,鲜少与门派之外的人有往来。”
那人微微皱眉,若有所思:“这么说,请诊一事倒是难办了。”
“那也未必啊,”尤迦忽然在马上笑得轻快,眼眸微微发亮,“天下这么大,又不是玄宗派才有医术高明的人。”那人转过头来,尤迦眨了眨眼,“我还知道一个医术也是极高的人,与那玄宗派神医应是不相上下,她叫蓝青儿,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往南边去找找。”
“你不是姓乌么,”她语意深长道,“大约十有八九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