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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中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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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啸林地势并非险峻,却是位于两山之间。两座山峰巍峨险峻,高耸入云,挡了大半的阳光。林中古木修竹参天蔽日,又多猛兽,于是便渐渐被回纥人称为“塔克拉玛干”,意为进得去,难出来。
尤迦抱着双膝,蜷缩在一棵高树的枝杈间,缓缓吸了口气。出宫时她仅凭一时冲动,此刻闻着似远似近的虎啸声,才渐渐后怕起来,只是蜷缩着不敢动。
如果死在这里,她忽然绝望的想,还不如安安分分地嫁给那个思陌王子。
但如果不是处在这样的时刻,她断然是不愿屈服的吧,哪怕别人那样明确的告诉她虎啸林凶险万分,她还是一意孤行地选择了这条小道。
她在这种死静的时刻忽然忆起自己幼年时期,唯一一次看到阿娘跳舞,阿娘一身霓裳舞衣,清艳不可方物,舞动的身段有一种缱绻灵秀的韵致,一曲舞毕,眸光璀澈,那样的阿娘却渐渐在日后病榻缠身,再也没有跳过一次舞。
所以我是真的不愿意,如阿娘一般,渐渐对人世妥协,最后逐渐消逝在这雍容华贵的宫殿中。
她这样想道,慢慢镇定下心神。
“陛下,”罗成依旧是一身万年不变的寒衣劲装,微微低头恭谨道,“这便是虎啸林了。”
他们出来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此刻夕阳下沉,虎啸林便似遮了一块黑幕,于林口处望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若黑洞,随时会吞噬一切。
“燕云十六骑已经跟着赫连大人走了,”他是燕云十六骑的头领,只负责皇帝的安全,迟疑半晌,终道,“陛下恐怕不宜进去。”
北君昊便在林外踱了几步,脸色渐渐淡下来:“不过是一个林子罢了。”终是抬步走了进去。
自林中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阴冷之气,几乎令人遍体生寒。四周都是遮天蔽日的参天树木。风动,寂静的林中,枝叶微微作响。一条崎岖不平的小径,因为无人踩踏,而渐渐杂草丛生,盖住了整条路。
往里走了几步,阴寒之气越重。罗成忍不住微微皱眉:“陛下,这林子着实怪异,还是小心为上。”
北君昊淡淡哼了一声,并没有言语。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慢慢察觉出脚下泥土稀松,而刚才经过的那一片灌木似乎被人拨开过,露出一小段的路。
应该有人来过,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能看出一些端倪。北君昊抬脚拨了拨脚下的泥土,抬眸的时候,渐渐若有所悟。
“陛下,”又走了一段路,罗成停下来观察,“脚印到这里似乎没有了。”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北君昊淡淡的喝了声:“闭息。”
他习惯性的照做,抬起头来,面色骤然大变。
离他们仅三四步的距离,正有一头巨熊缓缓逼近。凭着多年影卫的经验,他勉强镇定住心神,瞧见北君昊的手里已稳稳握住了龙影剑,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当年曾拜在玄宗派门下,功夫一直藏而未露,当下也不觉松了口气。
然而寂静的林子中,只听得“啪”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打在巨熊身上,那巨熊吃痛,猛然毫无章法地挥动起爪子,仅在咫尺之距的北君昊避则不及,只有迅速挥剑挡上。
“陛下,”罗成大喝一声,亦挥剑挡上去。
两人功夫都不错,却也只能勉强制住那巨熊,不知为何,那巨熊却步步紧逼地往北君昊的方向挥来,即使罗成拼命引诱也无济于事。
北君昊连连退了数步,忽然踩到什么,只听得一声嗷嗷啼叫,他乘空挡回过头去,看到一头小熊仔正摇摇晃晃地往前挪动。
他的旁边是一个坡度较大的凹谷,他剑眸冷冷眯起,当机立断,转过身去,抱起小熊仔,往下扔去,那巨熊果然舐犊情深,竟也顺着坡度滚了下去。
北君昊用剑撑地,背靠着一棵树,微微喘气。罗成疾步跨过来,欲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见他冷冷抬眸,一双黑眸扫向不远处,低低喝了声:“出来。”
罗成微微一怔,便听得枝叶窣窣作响,一个灰色的人影从树杈上飞身跳了下来,站稳后,微微抬起脸望过来。
未看清那人的脸时,只觉得那一身灰色的衣服仿佛只是林子里干涩而不显眼的枯叶,然而等到她将毡帽下的脸露出来,整个人便明艳生动起来,一双眼眸黑亮而有灵气。
“你们是谁?”那双灵眸中此刻却充满戒备。
罗成气得差点挥剑抵上去,尤迦公主,若不是为了你,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然而他瞧见身旁帝王眼神寂冷的眸子,明智地垂下头。
“是你,”尤迦久未等到答复,不由上前几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脸上却也未见多大的诧异。
等到三人升起了火,尤迦略懂医术,借着火光,翻起北君昊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袖,查看他的伤势。
“伤口的腐肉需要尽早处理,不然极易感染,”她微微抿唇,抬头对着罗成道,“有刀么?”
“有,”罗成急忙答道,从脚腕处取出一把匕首。
尤迦便抬眸打量了他一眼,并没有接手,只道:“沿着伤口割掉腐肉就行,”见他一副为难的样子,还是问了声,“你会么?”
会是会啊,但是想到那挨割的人是谁,他可不敢在皇帝身上割刀子,直觉地摇头:“不会。”
“这样啊,其实我也不太会,”尤迦神情无辜,看得罗成心头一跳,便听得她转首对着北君昊摊手道,“你看我们两个都不会,不如你自己挑一个,让谁来割?”
听得最后一句,罗成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黑亮的眸子映在火光之下,仿佛有一种幸灾乐祸的狡黠。
北君昊缓缓睁开眼来,受伤的情况下眸光依然难掩锐利,他看着尤迦:“你来。”面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
“那好吧,”尤迦接过匕首,刀窄且薄,相当锋利,她眨眨眼,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松,“那我割了哦。”
罗成忽然十分替他的皇帝陛下担忧。
“哎呀,你痛的话可以叫的,叫出来会舒服一些的。”她一边割还一边絮絮叨叨,“你不叫的话,我不知道你痛,下手可能会很重哦。”
罗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闭嘴。”北君昊终于难以忍受。
“已经好啦,”她撇撇嘴,不满地咕哝道,“我这么说还不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么,真不识好人心。”
她站起身来,忽然又想到什么,伸手解下腰上配着的酒壶,拔开塞子,往那伤口上洒下去,终于听得北君昊闷哼了一声。
“这下真的好啦,”她终于满意地拍拍手,在北君昊阴翳的目光下,笑得悠然,解释道,“用酒清理伤口能防感染,厄,虽然是有点痛。”
北君昊闭了闭目,睁开眼来:“你懂得倒是很多。”然而终究是体力不支,慢慢便昏睡了过去。
四下寂静,只听得柴火燃烧的哔啵声,尤迦用树杈漫不经心的拨了会儿火堆,抬眸对罗成道:“喂,柴火快没了,你去拣点柴火过来吧。”
“不行,”罗成盘坐在地上,身影分外硬挺,“我不能留陛——主子一人在这里。”他用微冷的目光紧紧盯住尤迦,神情戒备
尤迦一笑,不甚在意道:“不是还有我么。”
罗成哼了一声,冷笑道:“当时若没有你故意扔那树杈,那巨熊根本不会突然发狂。”
尤迦愣了愣。
连他身边的侍卫都知道了,那么他呢?
尤迦缓缓垂下眸来,火光在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暗影。
为什么会扔那段树杈,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时四下昏暗,她并不能确定是谁,只是看到那人在面对突然逼近的巨熊时,不急着逃跑,反而镇定自若地站定闭息。她的脑海中便隐隐显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来,也许是想看看那样的人如果被逼到绝境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只是因为迁怒,如果不是那北辽的使者忽然在万象殿当场求亲,她便不用被父汗逼着嫁给葛邏祿部的思陌王子。
也许还因为那个梦,梦里面那人有着一双同他一样的眸子,眸色极深,仿若遮挡了一切情绪,永远都是冷冷的淡淡的隔着遥遥的距离望着她。
如果她愿意承认的话,她其实很害怕再看到他。
有些人有些东西,如果从来没有遇见的话,那么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