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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 上元灯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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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宫,宫尚角书房的门虚掩着。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几缕,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光影。屋内没点灯,宫尚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陷在黑暗里,仿佛那黑暗是从他身上漫出来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程皓玉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她没说话,只是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手覆在他垂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程皓玉轻轻握了握,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他。
      宫尚角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眸里,此刻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吃点东西。”她轻声说,“我们今晚简单吃些,早些休息。
      他没动。
      程皓玉也不催,只是继续蹲在他面前,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暖着。
      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进来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转了转,然后整个人挤进门缝,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
      宫茗角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跑到宫尚角面前,仰起小脸看他。
      “爹爹。”
      宫尚角低头看他,没说话。
      小家伙也不怕,把布老虎举高高,递到他面前:“给爹爹玩。”
      程皓玉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茗儿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啦,芹儿姨姨和我一起用的。”
      宫尚角看着那只布老虎——虎纹刺绣,憨态可掬,和记忆里的那一只隐约有些像。
      他伸手接过,握在手里。
      宫茗角见爹爹收了,立刻爬上他的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小手还拍了拍他的胸口,像在安慰。
      “爹爹不气。”他奶声奶气地说,“娘亲和茗儿陪你。”
      程皓玉站起身,把那碗汤端过来,递到他手边。
      “喝点热的。”
      宫尚角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抬眼看她。
      程皓玉在他身侧坐下,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一家三口的身影融在一起。布老虎搁在桌上,虎头正对着他们,像是在笑。
      窗外,夜色沉沉,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很快就到了上元节。
      从午后开始,下人们就进进出出地忙活着。程皓玉亲自张罗,指挥着他们在回廊下挂彩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一盏盏小巧的六角宫灯,扎得精致玲珑,灯穗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廊下还摆了两排香炉,青烟袅袅,混着松柏枝的清香,整个院落都浸在一股暖融融的节日气息里。
      宫茗角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在回廊下跑来跑去,小短腿蹬蹬蹬的,一会儿仰头看灯,一会儿伸手去够垂下来的灯穗。程皓玉怕他摔着,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手里还提着一盏刚做好的兔子灯——那是特意给他扎的,糊着粉白的绢纱,描着红红的眼睛,肚子里点着一小截蜡烛,暖光从绢纱里透出来,映得小家伙的脸蛋也红扑扑的。
      “娘亲娘亲,兔子会亮!”宫茗角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程皓玉笑着蹲下身,把灯递给他:“拿着,慢点儿跑。”
      宫茗角接过灯,抱在怀里,又蹬蹬蹬地跑起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却格外欢快。
      后院廊亭里,炭火盆早就生好了,一盆盆围着亭子摆开,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亭中摆了一张圆桌,铺着织锦桌布,碗筷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圈。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汤热气腾腾,炖得酥烂的肉,清炒的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宫尚角站在亭边,负手望着湖面。湖上也飘着花灯,是程皓玉让下人放的,一盏盏漂在水面上,烛光点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几只各色的天灯被绳子拴着,悬在半空,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飞走,却又飞不走。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程皓玉牵着宫茗角走过来,小家伙手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灯,看见宫尚角,立刻撒开娘亲的手,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灯!”
      宫尚角低头看他,伸手接过灯,笑得温柔:“真好看,茗儿喜不喜欢?”
      “喜欢!”小家伙又伸出小手,“抱抱。”
      宫尚角弯腰把他抱起来。宫茗角立刻窝进他怀里,小手一会儿摸摸他的下巴,一会儿拽拽他的衣襟,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虽然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程皓玉走过来,看着这父子俩,眼里漾着笑意。
      “外面凉,进去坐吧。”
      她说着,伸手替宫尚角理了理衣襟,又低头亲了亲宫茗角的脸蛋。小家伙被亲得痒痒,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差点把灯甩出去。
      上官浅站在亭子边缘,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站。
      程皓玉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上官姑娘来了?快坐下吧,就等你了。”
      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那里早已摆好了碗筷,还特意放了一只小巧的酒杯。
      上官浅怔了怔,走过去,把手里的粥碗放下,在她身侧坐下。
      “夫人费心了。”她轻声说,“我做了粥,一会儿给公子夫人尝尝。”
      程皓玉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上元节嘛,就该热热闹闹的。你一个人在这儿,总不能让你冷冷清清地过节。”
      上官浅垂眸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宫茗角趴在宫尚角怀里,好奇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里的兔子灯,奶声奶气地说:“姨姨看!”
      上官浅愣了愣,看向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粉白的绢纱上还沾着几根他的小指印,红眼睛画得一大一小,憨态可掬。她弯了弯唇角,眼里闪过一丝柔软:“很好看。”
      小家伙得意了,把灯举得更高:“兔子灯!娘亲做的!”
      程皓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上官浅说:“他闹了一天了,非要这会儿就点起来。”
      “小孩子都爱过节。”上官浅说。
      “是啊。”程皓玉看了看满院的彩灯,又看了看怀里的儿子,眼里漾着温柔,“热热闹闹的才好。”
      宫尚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妻子一眼,眼底的冷意早已化开,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柔和。
      宫茗角在他怀里动了动,指着桌上的点心:“那个!”
      宫尚角夹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小家伙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指着另一盘:“那个!”
      宫尚角又夹了一块。
      程皓玉在一旁看得好笑,轻声道:“别惯着他。”
      “远徵还没来,估摸着是在忙医馆的事,孩子饿了,吃些点心不打紧。”
      程皓玉笑着摇摇头,转头给上官浅取了两块点心:“尝尝这个,厨房今日特地做的。”
      上官浅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很好吃。”
      程皓玉笑了笑,又给她盛了一碗热汤:“先喝点暖暖身子。”
      亭外,湖面上的花灯漂得更远了,烛光点点,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星星。几只天灯晃晃悠悠地悬着,灯影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亭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菜肴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酒香、茶香,还有宫茗角咯咯的笑声,织成一幅暖融融的画卷。
      很热闹,很温馨。
      这才是上元节该有的样子。
      ——只是少了一个人。
      宫远徵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一桌子的药方,眉头紧锁。
      他面前摆着两排纸条,是云为衫和上官浅这几日在医馆取的药膳配方。他反反复复地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迅速将几张纸条重新排列,手指微微发抖,喃喃念出声:“石豆兰、地柏枝、钩石斛、光裸星虫、独叶岩珠……再加上棕心的山栀、发芽的炙甘草、内有冬虫的琥珀……只要再找到朱砂和硝石……”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剧毒!”
      他抓起药方,夺门而出。
      湖心廊亭里,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品茶吃点心。
      宫茗角窝在宫尚角怀里不肯下来,小手一会儿摸摸他的下巴,一会儿拽拽他的耳朵。宫尚角由着他闹,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徵公子想必还在忙,小公子可能饿了,不如我先给小公子盛一碗粥,暖暖胃?”
      宫尚角点点头,算是应允——
      破空声骤然袭来!
      他眼神一凛,瞬间抬手,手中的酒杯激射而出,朝暗器来处狠狠砸去。
      夜色中传来一声闷哼,有人倒地。
      “谁?!”宫尚角已经站起身,将程皓玉和宫茗角护在身后。
      亭外,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捂着胸口,声音带着委屈和痛苦:“哥……”
      宫尚角一愣。
      程皓玉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倒在地上的竟是宫远徵,他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沓药方。
      “远徵?!”程皓玉蹲下身,扶住他,“你怎么——”
      宫远徵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把药方往她手里塞:“嫂嫂……药方……上官浅的粥里有毒……”
      他说完,又咳出一口血。
      宫尚角已经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他方才那一击用了全力,若不是宫远徵反应快避开了要害,此刻怕已是凶多吉少。
      “别说话。”他的声音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少有的慌乱,“我看看。”
      宫远徵却倔强地指着亭子里那碗被打翻的粥:“哥……那粥不能喝……”
      程皓玉回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手里的药方,脸色变了。
      上官浅站在亭中,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宫茗角被吓到了,躲在程皓玉身后,小声喊:“爹爹……小叔叔流血了……”
      金复立刻去找了人来,把宫远徵送去医馆。
      宫尚角经过上官浅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冷,冷得像淬过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皓玉抱起宫茗角,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浅,目光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亭中只剩下上官浅一人。
      满院的彩灯还在晃荡,湖面上的花灯还在漂,几只天灯晃晃悠悠地悬在夜空里。
      很热闹,很温馨。
      只是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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