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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 锦绣丛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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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间,角宫里十分热闹。
正厅的方桌旁,碗筷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宫尚角神色虽淡,眉眼间却比平日柔和几分。他身侧是程皓玉,穿了一件蜜合色织金缠枝纹云锦长袄,领口和袖缘用细密的金银线绣着缠枝牡丹,每一朵花瓣都用深浅两色丝线晕染。腰间系着一条织金云纹宫绦,坠着一枚羊脂玉镂雕双螭纹佩,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精细繁复,是前朝宫廷旧物,宫尚角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
乌黑的云鬓上戴着整套的点翠头面——正中是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凤身用极细的金丝编成,羽翼间镶嵌着湛蓝的点翠,口衔一串米粒大的红宝石,随着她微微侧首轻轻摇曳,流光溢彩。两侧各簪一支金镶玉螭纹簪,簪头是羊脂玉雕成的小小螭龙,衬着金底,雅致又贵气。鬓边还压着一对金累丝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轻轻颤动时仿佛随时要飞起来。
耳上坠着一对红宝石金耳坠,宝石是鸽血红,颜色浓艳欲滴,用金丝攒成梅花托,衬得她面若芙蓉。指间戴着一枚赤金镶猫眼石的戒指,猫眼石在光下流转着幽幽的蜜色光芒,是西域贡品,整个宫门也只此一枚。
这一身的穿戴,随便拿出一件都是旁人倾家荡产也求不来的珍宝,却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不见半分炫耀,只让人觉得典雅悦目、雍容华贵——那是一个被宫尚角捧在手心里宠着的人,才养得出的气度。
四岁的小家伙坐在娘亲旁边的椅子上,小腿还够不着地,悬空晃荡着。程皓玉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柔声哄道:“再等一等,人齐了再吃。”
宫茗角瘪了瘪嘴,扭头看向宫尚角,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宫尚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递给他。宫茗角立刻眉开眼笑,双手捧着糕点啃了起来。
宫远徵坐在宫尚角另一侧,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有些惊讶:“今日的菜品似乎不大一样?”
程皓玉笑着解释:“上官姑娘一早就在厨房忙活,说要给大家露一手。我让人添了椅子。”
话音刚落,上官浅恰好端着一盘切成段的松鼠鲈鱼进来,微笑着放置在桌上,盈盈一礼:“饭菜正热,公子夫人来得刚好。”
程皓玉含笑点头:“辛苦上官姑娘了,快坐下吧。”
上官浅落座,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看了宫尚角一眼。他正低头替宫茗角擦手上的糕点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
宫远徵好整以暇地抱臂,似笑非笑:“这都是你做的?”
“献丑了。”上官浅矜持地笑了笑。
宫远徵嗤笑出声:“是挺丑的。”
上官浅脸上笑容微凝,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程皓玉轻轻嗔了宫远徵一眼:“远徵,无礼。上官姑娘一番心意,你好好尝尝。”
说着,亲手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
宫远徵撇撇嘴,低头吃了起来。
程皓玉又转向上官浅,温声道:“上官姑娘也吃,别拘束。”
上官浅点点头,端起碗筷,动作优雅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宫茗角吃完了糕点,开始不安分起来,小手朝着宫尚角的方向伸:“爹爹抱——”
程皓玉轻轻按住他,柔声哄:“再等一会儿,爹爹还没吃完呢。”
宫尚角放下筷子,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宫茗角立刻安分了,靠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满桌的菜,小手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宫尚角顺着他的小手指,一样一样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耐心地切成小块,让他自己拿勺吃。
宫远徵看了一眼,忍不住嘀咕:“哥,你都把他惯坏了。”
宫尚角没理他,只低头问儿子:“还想吃什么?”
宫茗角歪着脑袋想了想,指着那盘松鼠鲈鱼:“鱼!”
宫尚角夹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才放进碟子里。
宫远徵趁机开口:“哥,我也要。”
宫尚角头也不抬:“自己没手?”
宫远徵:“……”
程皓玉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来,嫂嫂给你夹。”
宫远徵这才满意,得意洋洋地吃起来,还不忘瞥上官浅一眼,像是在炫耀什么。
上官浅完全没机会插话,垂眸喝汤,只当没看见。
一顿饭吃了一半,宫远徵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哥,宫子羽已经去后山了。”
宫尚角神色不变,淡然道:“这也值得发愁?”
“哼,他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早早放弃,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若是没这点‘自知之明’,”宫尚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宫远徵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我们就点一点他。”
宫远徵一听,表情立刻放松,眉眼舒展开来,低头吃起哥哥夹的菜。
程皓玉低头替他擦嘴角的油渍,嘴角也弯着,像是没听见方才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也不在意。
上官浅捧着汤碗,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宫尚角的目光掠过她,淡淡道:“上官姑娘,我想喝一碗甜汤,不知道厨房还有吗?”
上官浅放下碗,站起身来:“有。我去取。”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背影纤细而端庄。
等她走远,宫远徵才压低声音问:“哥,你故意支开她?”
宫尚角没答话,只是给程皓玉夹了一筷子菜。程皓玉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低头吃了。
宫茗角趴在爹爹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犯困。程皓玉看见了,轻声道:“困了?让嬷嬷抱你去睡?”
小家伙摇摇头,小手紧紧攥着宫尚角的衣襟,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要……要爹爹……”
宫尚角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小袄,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宫远徵急了:“哥,到底是不是?”
宫尚角这才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兰夫人。”
宫远徵一愣:“兰夫人?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人没法说话,但是还有活人可以替死人说话。”宫尚角目光幽深,“当年服侍兰夫人待产的贴身丫鬟,一定比我们知道得多。”
宫远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顿饭,有人吃得热闹,有人吃得安静,有人吃得心满意足,有人吃得心事重重。
角宫的庭院里,日头正好。
满院的花开得热闹——白的茶花、粉的月季、紫的丁香,成片成片的杜鹃挤挤挨挨地拥在花圃里,衬得整个院落都鲜活起来。
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在花圃间穿梭,有的浇水,有的修剪,有的蹲在地上松土,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时不时传来几声说笑。
程皓玉站在廊下,一身秋香色织银丝折枝兰花长袄,发间的烧蓝步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跟身旁的嬷嬷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温和。
上官浅蹲在不远处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学着给一株新栽的月季松土。她做得很认真,脸上沾了点泥土,却也不在意,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围的动静。
一个丫鬟提着水壶从她身边经过,冲她点了点头:“上官姑娘。”
上官浅忙笑着应了一声:“哎。”
丫鬟便走开了,继续去浇另一边的花。
不远处的两个小厮一边修剪枝叶一边低声说笑,笑声隐隐传过来,上官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笑得开心。
她低下头,继续松土。
廊下,嬷嬷跟程皓玉说完话,便下去忙了。程皓玉端着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庭院,落在上官浅身上,只一眼便移开了,转身进了屋。
屋内,宫尚角坐在窗边看书,宫远徵歪在另一边的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暗器。
“嫂嫂。”见她进来,宫远徵坐直了身子,“外面忙什么呢?”
“让她们把花圃收拾收拾。”程皓玉在他旁边坐下,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春天了,该翻翻土。”
宫远徵哦了一声,又躺回去,继续摆弄他的暗器。他瞥了一眼窗外,上官浅还在那儿蹲着,认认真真地松土,旁边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哥,你看她那样。”
宫尚角翻了一页书,没抬眼。
宫远徵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嫂嫂可真行,把人支使得团团转。这一整天不是浇水就是松土,她就算真是无锋,也没机会往外传消息了。”
程皓玉听见了,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别瞎说。”
宫远徵嘿嘿一笑,缩回榻上,继续摆弄他的暗器。
宫尚角依旧看着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又很快平复下去。
程皓玉看向他。他似乎没打算接话,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安静而专注。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窗外传来下人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的,混着花香,飘进屋里。
很寻常的一个午后。
上官浅松完土,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看了一眼廊下,程皓玉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又看了一眼屋内,隔着窗纱,隐约能看见三个人影——宫尚角在看书,程皓玉坐在一旁,宫远徵歪在榻上。
没有人往外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泥,轻轻拍了拍,然后提起水壶,继续给下一株花浇水。
奇耻大辱。
程皓玉居然根本没有让她贴身照顾的意思,只让她干一些不痛不痒的杂活!
一个小丫鬟从她身边跑过,手里抱着一捆新剪的花枝,差点撞到她。
“哎呀,上官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小丫鬟忙不迭地道歉。
上官浅笑了笑:“没事,慢些跑。”
小丫鬟点点头,抱着花枝跑远了。
日光暖暖地照着,花影摇摇曳曳。角宫的日子,和往常一样热闹,也和往常一样,与她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