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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思楼(一) 庙里空空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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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空空荡荡,除了枯枝烂叶、灰尘碎屑,就只剩下四根光溜溜的大圆柱子。一束光自西侧天窗打进来,能看见无数灰尘在光里乱舞。
这土地庙自外面看来就十分破败,墙体松松垮垮,快要塌了的样子,没成想里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本土地公也不见踪影!
陆万山摇了摇手里的招财扇,重重地叹了口气,“本以为会是个大家伙,结果又白忙活一场。”
*
永宁村乃巫山镇辖下,从村里到镇上大概二十里地。
整个巫山镇地处一片平坦的坝子,但四面环山,一到夏季就又热又闷,像是被围在一个大蒸笼里。
这小镇虽地方不大,但胜在繁华。街巷人头攒动,两旁是楼宇高阁,无数灯笼高悬,像是一条盘旋的巨龙,自街头一直延伸至街尾。
陆万山换了一身靛蓝色袍子,腰带袖口用银线绣了山石、灵芝、白虎。他一路随着人流,在一家名叫“相思楼”的酒楼前驻足。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镇叫巫山镇,这楼叫相思楼,看来这东家颇有一番巧思。要不就这家酒楼吧。”
陆万山晃着扇子进去,见大厅置有几张方桌,后面三三两两地坐着人,他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店小二立马点头哈腰地走上前来。
“哟,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他边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甩,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小小的眼睛眯得看都看不见了。
陆万山笑了笑,道:“既打尖又住店。你们店里有杂粮馒头吗?给我上三个。”
店小二笑容僵在脸上,抬眼打量陆万山一圈,目光在他的发冠上停顿两秒,最后说:“馒头倒是有,但没有杂粮馒头,只有白面馒头,您看……”
“那就上三个白面馒头吧。对了,你们酒楼赠咸菜吗?能否多赠几盘?我好就着馒头吃。”边说边气定神闲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店小二犹豫片刻,有些拿不准眼前的状况,瞧他头上的金玉莲花冠,应是上等货色,但只吃馒头就咸菜?
“额……这位客官,您还住店吗?”
陆万山吹了吹茶,喝了一口,“住!当然住!给我留一间最好的上房。”
店小二撇了撇嘴,露出个职业微笑,“额,客官,咱相思楼最好的天字一号房住一晚要三两银子,得花一两银子的定金呢,您看……”
“行!那就天字一号房吧!”陆万山说着,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来,“啪”的一声放在桌上,那银子油光锃亮,差点没将店小二的小眼睛闪瞎。
店小二忙将那银子捧起,看陆万山的眼神都充满炙热的光,“行行行,您先坐着,立马给您上白面馒头。”
他说完,小跑着到柜台前,将银子递给柜台后的掌柜,接着伸手指了指陆万山,嘴里说了句什么。
掌柜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小二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他点了点头,将挂在后方的“天字一号”木牌撤下,吩咐小二:“小桂,记得跟月娘说说,有人入住天字一号房。”
小桂点点头,兴奋得搓了搓手,“我立马去,东家今日一定很欢喜,天字一号房好久都没人住了。”
掌柜抬眼看了看小桂,复又低头写字,左边一道从眉弓到眼睑的疤痕因他的动作十分抢眼。他边写边道:“不止东家欢喜,怕是你也很欢喜吧。毕竟住一人,你就能白得一两银子。”
小桂哈哈一笑,“我能和掌柜的比吗?连东家都是你的,你跟我几两银子较什么劲呢?”
掌柜搁下手里的笔,拿起旁边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了几下,“上个月你打碎了三个盘子三文钱,有一桌因你传错了菜,赔了四百八十文,有位客官的马儿因为你忘拴,跑没了影儿,赔了人家六贯,还有……”
“行了,行了,掌柜的,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调侃您跟东家了,您就行行好,千万别和东家说……”
掌柜收起算盘,又开始提笔记账,完全不搭理一旁点头哈腰的店小二了。
小桂见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再多言,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了。
拽什么拽?还不让人说!不就是个穷酸秀才小白脸嘛!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
这边陆万山点的三个白面馒头很快就上来了,赠的咸菜却不只三道。
整整十盘,每五盘一组,摆成了两朵碟子花,泡的、腌的、卤的;块的、条的、丝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陆万山啃着馒头一样尝了一口,复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这不是钟意的杂粮馒头,但配着这咸菜吃,滋味还不错……
他吃得正欢之际,一女子在相思楼外驻足。
她打量了“相思楼”那三个烫金大字许久,最后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天青色罗裙,头戴一朵粉白的芙蓉花,容貌清丽,弱质纤纤,行走间似弱柳扶风,让人心生怜惜。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气息有些微喘,捂着胸口虚弱地咳嗽两声,“此处可是曾经的万花楼?”
那掌柜闻言,呆愣一瞬,又缓缓抬头看向花蓉,俊秀的脸自阴影下显露出来,眼上疤痕像是白瓷盏上的裂缝,让他有了一种破碎之美。
见来人从未见过,掌柜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万花楼?不知晓,我只知晓此处乃相思楼。”
花蓉看向掌柜,抬手摸了摸手腕上黑亮的佛珠,又问:“你确定不知晓吗?”
声音空灵玄妙,像是山洞里回荡的琴音,莫名蛊惑人心。
掌柜呆愣片刻,像是受这声音蛊惑一般,突然灿烂一笑,“呵,怎么可能不知晓呢?没人比我更知晓了。”
花蓉见怪不怪地点点头,又重复一遍最初的问题,“此处可是曾经的万花楼?”
“是。”
“那为何变成了相思楼呢?”
“被月娘盘下来,就成了相思楼。”
“月娘是谁?”
“是我东家。”
“那你可知万花楼原来的人都去哪了?”
“不知。”
“那月娘知晓吗?”
“不知。”
“是你不知,还是月娘不知?”
“不知……”
“……”
几番问询下来,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使花蓉的脸色更加苍白。
若不是在使“观影咒”之时,看见了蛊惑榆树精的玉佩,上面刻有“万花楼”字样,且这气息与她追查多时的大魔妖有关,她此时应该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暂且修养生息。
自永宁村出来后,她就身受反噬、灵力枯竭,就连使最平常的“妙语连珠”,才盘问了这掌柜几句都令她头晕眼花,全身乏力。
她只好先暂放“万花楼”之事,蹙着眉头踉踉跄跄地找了个空桌坐下。
店小二——小桂连忙上前给她倒了杯茶,关切地问她:“客官您没事吧?可要叫大夫?”
花蓉单手杵着桌子,捂着太阳穴,虚弱道:“多谢……不用……可有厢房?我想……想躺会儿。”
店小二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忙道:“有有有,咱有上好的天字二号房,住一晚四两银子,需要一两银子的定金,您看……”
“我没有银子……”
“啊?没有银子呀?您腰间的玉佩可以抵押的,不然楼上的厢房是不能借您躺的……”
“但……我有金子。”花蓉说着,从腰间的云纹锦袋里掏出一粒金瓜子来,“你看……这够了吗?”
店小二呆愣一瞬,眼里迸出狂喜之色。他小心翼翼地将金瓜子捧在手心颠了颠,发现这金瓜子竟十分坠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头哈腰道:“够了够了,小的立马给您置办。”
说完,扭头要走,却被陆万山拦了个正着。
“且慢!”
他合起扇子在掌心点了点,说了句公道话:“方才我要的天字一号房,才用三两银子,一两的定金。怎么?到了这姑娘这儿,天字二号房就变成了四两银子,一两定金?这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吧?”
小桂的恶劣行径被陆万山戳穿,却丝毫不慌,忙挂上笑意辩解道:“这位客官误会了,天字二号房比天字一号房多了个观景露台,在那儿可观赏咱巫山镇有名的日出盛景,所以多了一两银子。”
陆万山却不听他狡辩,质问道:“什么样的露台能多出一两银子?我方才同你要的,是相思楼最好的上房,既然天字二号比天字一号多了个能观景的露台,你为何跟我说是天字一号房最好?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你若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可不依!”
小桂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小的怎敢诓骗客官呢?方才小的有些犯糊涂了,的确没想起天字二号还有个露台,要不小的现在就给您换天字二号?”
陆万山含笑点头,“甚好,甚好!那我可要好好见识一番巫山镇有名的日出盛景。这样吧,既然天字二号房都给了我,再收人家定金就不妥当了,你就先把金瓜子还给这位姑娘,你看如何?”
小桂生怕到嘴的大鸭子飞了,连忙捂住手里的金瓜子,找补道:“这位客官,这天字二号房已经定给这位女客官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您要不先在天字一号住一晚,待明日收拾齐整了再让您入住天字二号。您看如何?”
陆万山挑了挑眉,“哦?好没道理!分明是你记不清这俩房间谁更好,说要将天字二号给我,现在又说是我夺人所爱!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还说没有诓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