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士怎么总是跟着我》柳迎东

5、相思楼（二） 陆万山不理

　　没想到此人如此难缠，小桂一时找不到对策，只一直重复：“小的怎敢诓骗客官呢，小的怎敢诓骗客官呢？”

　　“哦？你不敢诓骗我？”顿了顿，声音陡然严厉，“你不敢诓骗我，莫不是就敢诓骗这姑娘？看她弱质芊芊，孤身一人，就起了歹心，想要乘机昧下这金瓜子？”

　　此话洞穿了小桂的小心思，他连忙挤出些泪花来，佯装无辜道:“冤枉呀!客官您真的误会了，小的怎敢昧人家金瓜子呢？……您上嘴皮子碰碰下嘴皮子，就这么空口白牙的污蔑小的！”

　　见这店小二死鸭子嘴硬，还想狡辩，陆万山彻底没了耐心，他“唰”地将扇子打开，对着桌上的茶杯一划，那茶杯瞬间就被拦腰斩成两瓣，“啪”的一声砸到地上，碎成瓷片儿。

　　店小二小眼瞪大，惊恐地看向脚下，仿佛瞧见了粉身碎骨的自己。他两股战战，手也直打哆嗦，其他话也不敢说了，只一个劲儿地作揖喊:“客官饶命，客官饶命啊。”

　　陆万山不理会小桂的求饶，收起扇子将金瓜子夺下，又弯腰把金瓜子递给花蓉，温声道：“这位姑娘，您拿好，莫要再被这黑心小二诓骗了去。”

　　花蓉抬头，清丽的小脸无半点血色。她紧蹙着眉头看向陆万山，“多谢，但我现下身体不适，想在厢房歇会儿，要不你还是把金瓜子给他吧，反正我还有很多这样的金瓜子。”

　　陆万山无奈扶额。
　　这姑娘长得像朵小白花，怎么就连这心眼子也跟小白花似的，还“我有很多这样的金瓜子”！这不上赶着招人骗嘛？

　　他放下心中腹诽，劝道：“姑娘，这相思楼是家黑店，要不在下带您重新找一家吧？这巫山镇可不只这一家酒楼……”

　　“谁说咱相思楼是黑店呢？”
　　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打断了陆万山的劝话。

　　众人循声看去，见来者一身绫罗绸缎，腰似柜台旁的大酒缸差不多粗，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走起路来叮铃作响，几乎要把人的眼睛闪瞎。

　　她圆圆的脸，塌鼻子，眼睛却很大，瞪着眼说话，更是显得眼白多、眼仁儿少。

　　“我说的！”陆万山唰地将扇子打开，不甘示弱地瞪大他的丹凤眼，“方才这小二同我说，天字一号房住一晚需得三两银子，一两定金，结果到了这位姑娘这儿，天字二号就变成了四两银子、一两定金！同是天字号房，价格一会儿一个样儿，你说这不是黑店是什么？”

　　圆脸妇人扭头瞪向店小二，那店小二不敢吱声，立在一旁，只敢低头露出半个后脑勺。

　　见他如此做派，圆脸妇人当即就断清眼前这青年所言不虚。

　　她收起严肃的表情，转头对着陆万山嘿嘿一笑，“这位客官，是这小二私自篡改价格，我相思楼统共四间天字号房，每间都是二两银子、一两定金，一切都是这小二暗中谋私，下去我定会严加惩治。
　　但我相思楼在巫山镇开店已有三年之久，口碑没得说，更不可能是黑店，今日这事儿全赖月娘治下不严，月娘在此给二位客官赔不是了。”

　　她边说边弯腰作揖，宽大的袖口往下滑落，露出她纤细的手腕，上面还戴着一串红线编就的铜钱。

　　“要不这样吧，为表歉意，今日二位客官的房费、吃食相思楼全都包揽了，仍然让你们住天字一号和天字二号，您看如何？”

　　陆万山见她态度诚恳，语气也温和，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他扭头看向花蓉，见花蓉仍在蹙眉捂头，便对月娘道：“这姑娘身体不适，要不就先让她上去歇息？”

　　月娘颔首，热情地上前挽住花蓉的胳膊，“要不月娘就先扶姑娘上去歇会儿？等下姑娘若饿了，再差人将吃食送上去？”

　　花蓉当下头晕眼花，早就想找个僻静之地修养生息，月娘的提议正合她意。

　　她点点头，道了声“多谢”，借着月娘的力道起身。

　　路过陆万山时，她浅浅一笑，对陆万山点头示意，随后被月娘搀扶着走上了木梯。

　　＊

　　一楼大堂，陆万山这桌底的碎瓷片已经打扫干净，方才那小眼店小二也换成了个瘦矮个儿。

　　瘦矮个儿抬起细细的胳膊，殷勤地给陆万山添茶，又给陆万山上了好几个白面馒头。

　　陆万山哭笑不得，忙道：“不用不用，我吃不下了，快端下去吧，莫要浪费了。”

　　店小二摇了摇头，固执地将盘子摆上，“东家说给您赔不是的，请您务必收下！”

　　陆万山无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正考虑要不将这些馒头收进袖袋。

　　“咕噜咕噜……”

　　一阵腹鸣响起，瘦矮个儿脸颊泛红，忙抱臂捂着自己肚子。

　　陆万山哈哈一笑，拿了个馒头给他。

　　“吃吧。”

　　小二不接，慌忙摆手摇头。

　　“哎，太可惜了！”陆万山佯装叹息，“这么多白花花的馒头，咬一口又软又甜，现在吃不下，过会儿就得全部扔了。哎！”说着还拿起一个馒头不住地打量。

　　店下二忍不住盯着陆万山手里的馒头看，大堂人多嘈杂，但他咽口水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陆万山得逞一笑，把手上的馒头递给店小二，店下二这次没拒绝，一把接过这馒头，几口就吞了个精光。

　　陆万山又递给他一个，他死活不肯再接了。

　　陆万山只好作罢，和他聊起天来，“小哥儿怎么称呼？今年贵庚？”

　　店小二道：“小的名叫小饼，今年十二。”

　　“哦？在这相思楼待遇不佳吗？连饭都不管吗？”

　　小饼连忙摇头，“管饭的，一日两顿，一顿一个白面馒头呢！就是妹妹生病了，这相思楼的馒头精细，小的想留一个给妹妹当口粮，所以……”所以肚子才饿得咕咕叫。

　　“好孩子。”陆万山怜惜的摸了摸小饼的头，“送你一个小玩意儿。”

　　他说着，自袖口掏出个拇指长的坠子。这是一柄由桃木制成的小剑，剑身油亮光滑，没有其他多余的纹饰。剑柄处有一个小孔，小孔上穿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他不由分说地将桃木挂坠塞到小饼手心，“这慧剑有驱邪消灾之效，你拿回去给你妹妹戴上，必能保她平安顺遂、健康长大。”

　　小饼本想推脱，但妹妹的病让他迟迟没有开口。他看着手心里不过拇指大的桃木坠，想到陆万山说的“平安顺遂、健康长大”，忍不住双眼直泛泪花，两片干瘪的唇瓣上下开合，半天却说不出话来。他一咬牙，给陆万山跪下：“多谢恩人，您是活菩萨转世呀，小的谢恩人赏赐，恩人天恩，小的定永世难忘！”

　　他边说边给陆万山磕了三个响头，陆万山由他拜完后将他扶起，道：“一切皆有定数，你妹妹有福报，她的病会好起来的。”

　　＊

　　天色渐渐暗下来，在大堂吃饭的人愈来愈多，小饼将陆万山引到三楼。

　　三楼除了四间天字号房，还有一间是东家月娘自己的住房。五间房呈“口”字型，东侧两间天字一号、二号，南侧两间天字三号、四号，北侧一大间是月娘自己的居所，西侧是走廊，与楼梯相连。

　　小饼将陆万山引到西侧楼梯口，道：“恩人，顺着廊走到对面就是您的天字一号房了。三楼是东家和贵客所住，除了小桂哥和徐掌柜其他人轻易不得上去，小的就给您引到这儿吧。若有事可以摇响床头铃，自会有人来的。”

　　小桂哥？小桂？？不就是方才讹钱的店小二嘛，这样的人还能受东家重用？这东家眼光着实不行，方才眼瞪得那么大，这样大的祸害却瞧不见，莫不是是睁眼瞎……

　　陆万山边想，边沿着走廊穿过南侧的天字三号、四号房，又经过天字二号，最后在天字一号房门前驻足。

　　天字一号是一个雕花格子门，推开是一个大大的木屏风，屏风上绘有大片大片芦苇地。一只孤舟半藏在芦苇中，远处除了孤鸟便是几乎与芦苇同色的天。画面寥阔旷远，意境非凡，让人心境如遇世外桃源，豁然开朗。

　　陆万山赏完了画，又绕过屏风往里走。

　　里面是一个可以会客的茶室，足有十丈见方。茶桌由虬木制成，上面置有一应茶具，小铜炉里烧着炭火，上面的铜壶直往外冒气。

　　茶桌上点了一支熏香，香炉上刻有四个铜钱浮雕，四周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雾蒙蒙的，令茶桌后的人仿佛坐在云端，又仿佛身处仙境。

　　她穿着一身烟色湖绸，尺码宽大，盖住了她肥硕的腰身。两只袖子撸起，露出洁白皓腕，一串红线编就的铜钱坠在腕上，更显得她手腕纤纤、白嫩如玉。

　　茶桌后坐着的竟是东家月娘！

　　她娴熟地往茶盏里倒茶，见人来了，又慵懒地将头微微抬起，大大的眼睛直往上看，露出眼仁下方大片眼白。

　　“客官，月娘在此等候多时了。”月娘边说边将倒好的茶盏推到桌前，声音有些粗，却掐着嗓子说话，让人听着有些难受。

　　陆万山“唰”地将招财扇合起，皱着眉头盘腿坐下，“东家怎会在我的房间？”

　　月娘灿烂一笑，“哦，三楼没有小二，怕客官不习惯，便由月娘亲自泡茶，服侍客官。”

　　陆万山扯了扯嘴角，毫不犹豫地下逐客令：“有劳东家了，在下睡觉不喜有旁人在，不然容易梦魇，第二日胸闷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