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永宁村（三） 永宁村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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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村青山半抱，几排屋舍鳞次栉比，大致呈东西走向分布。
家家户户屋外都置有篱笆小院，这些篱笆高低错落，绿油油的藤蔓顺着篱笆盘旋而上，零星的牵牛花点缀其中，有的开得正好，有的含羞待放。
陆万山晃着扇子一路走走停停，发现村里除了他自己，路上还未遇到过其他行人。时值申时，正是归家进食的好时候，路上没有一个农忙归家的人，就连半点做饭烧柴的烟火气也无。
沿着屋舍中间的大路一路向东，眼看就要走到村子尽头，他正想扭头返回，却隐约听见有人在喃喃低语：
“仙子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这是我家养了好久的老母鸡，仙子好好享用，愿仙子保佑我儿长命百岁，保佑我儿早日成亲，早日给陈家抱上孙子……”
陆万山驻足听了一耳朵，循声找了找，发现一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在一棵大枣树后面。她手捧三支线香，不停地磕头作揖，膝盖正前方端端正正地摆了个破瓷碗，里面盛满了鸡肉和鸡汤。
那鸡汤热气腾腾，雾气化作轻烟，丝丝缕缕，向头顶的枣树飘了去。
陆万山皱了皱眉头，再次仔细打量这枣树后的庙宇。虽然有些破败，但那牌匾上面真真切切地写了“土地庙”三个字，门口两侧柱子上也贴有“土能生万物，地能发千祥”的对联。
没错!这不远处就是土地庙无疑！这不去庙里拜土地公，却跑到外头拜一颗枣树？
绝对有古怪！
陆万山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抱拳作揖，“敢问大婶，您拜的‘仙子大夫’是哪路神仙呀？小道实在是闻所未闻呀。”
大婶惊觉还有旁人在此，诧异地抬起头来，却见来人身着道袍，手握纸扇，年纪轻轻，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
她心下稍安，长舒了口气，将手里的线香插进土中，一脸虔诚地朝枣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拍拍衣摆站起身来。
她倾向陆万山，神神叨叨地将单手握成喇叭状，像是在分享不可告人的秘密:
“道长有所不知，这仙子大夫医术高强，将我儿的黑斑病都治好了，那可是全镇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呀！整整八个人都因这病死了！但那仙子大夫摸了一下呀，就把我儿治好了。你说厉不厉害？”
她边说边将另一只手抬起，伸出食指和拇指，煞有其事地比了个“八”。
陆万山附耳过去，点头附和:“嗯，厉害，的确是厉害。”
说完他也学着妇人神神叨叨的样子，低声询问:“既然是厉害的仙子大夫，那和这棵大枣树有甚关系？”
“莫不是……这棵枣树就是那仙子大夫？”他神态温和，语气带着真切的疑惑，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完全听不出他在出言试探。
那大婶毫无察觉，俨然已经把他当做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扯开嗓门，恨不得将那“仙子大夫”的光辉事迹一股脑地讲给眼前人听:
“道长有所不知，那仙子大夫给我儿把脉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村里可有上了五百年的古树，我说没有五百年的，有一百年的，就是眼前这棵。”
“结果你猜怎么着？仙子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就想呀！这可能就是仙子给我的示警，这树铁定就是那仙子化身，再不济也是个能传话的，我拜这树呀，就是拜了仙子，绝对灵验……”
那大婶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猛然抬头看天，嘴里“哎呀”一声，急忙将地上的碗端起。
陆万山打了个哈欠，满脸疑惑地问:“婶子这是要端着鸡上哪去呀？不供仙子大夫了吗？”
“天色不早了!”大婶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碗护在怀里，生怕洒了一星半点。“我儿还没用饭呢，我要拿鸡汤回去给我儿补补身子。”
说完，连忙转身走了，足下生风一样，生怕她慢了一步，她儿就要饿晕似的。
陆万山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闲适地扇着手中的扇子，上面“神霄玉赐，龙虎玄坛”八个大字十分晃眼。
“龙虎玄坛”，指“龙虎玄坛真君”，乃赫赫有名的财神爷。而陆万山这把“招财扇”，招财不行，扇风倒是挺叫人满意的。
他一边扇风，一边低头看向脚下的三只线香，这线香已经烧了近大半，香灰洒落一地，火星子忽明忽暗的，淡淡青烟顺风直上，朝头顶的大枣树飘了去。
陆万山循着这青烟，眼含探究地打量这棵枣树。
他没看错，这树在吸纳供奉之香！供奉之香含有功德，谁能不喜，谁能不爱呢？
他眉头皱起，嘴上含着讥讽的笑，“仙子大夫？当今世道，不光妖魔鬼怪喜欢装神，就连人也喜欢弄鬼了。只是不知，你这‘仙子大夫’是哪路货色？”
陆万山说完，收起讥笑，“唰”的一声合起扇子，自虚空中一抓，一道黄色的符纸瞬间就出现在手里。
他嘴里念诀，将二指并拢在眉间一点，一道紫光自他眉心飞出，转眼附着到指尖。他又以二指为笔，在符纸上画符，指尖所到之处，皆划出一道朱红色印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朱红印记隐去，紫光拂过纸面，符成!
陆万山面上终于浮起笑意，他捻起符纸猛地将其打出，大呵了声“现”!
一阵气流呼啸，吹起了他青黑的道袍，襟袖翻飞，猎猎作响。
那符纸翻了几个跟斗，在半空中悬停几秒，复又牢牢地贴在树干上，任旁边巨风呼啸，也浑然不动丝毫。
“啊！”
一道极弱的女声响起，几乎同时，自树干跳出一团影子。那影子极淡，在斑驳的树影下，几乎淡得看不见。
它虚弱地倒在地上，片刻后又挣扎着坐起，从动作形态依稀能分辨出人形。
竟是一缕残魂？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出“破形”之术，结果就破了这么个玩意？
看它本身就魂魄不全，七魄丢了五魄的样子，难怪痴木呆傻，都不会伪装，胆敢当着外人的面吸纳功德香。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五指成爪罩在了残魂的头顶，使了个“搜魂术”。
片刻，残魂的意识就顺着手臂，直冲陆万山灵府，混混沌沌，依稀能看清里面讲了些什么。
……我离开万花楼时，妈妈赠给我一枚玉佩，让我抱着匣子同姐妹们道别……
……丈夫牵着我的手穿过山林，他射出一支箭，将花蛇钉死在树上，因为我最怕蛇了……
……后来他死了，他们□□了我，说我来自万花楼，要将我浸猪笼……
……土地公……土地公，土地公救救我……我愿意献上一切，包括灵魂……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沌，到最后只能看清一道粉色残影。
意识到此戛然而止，搜魂也只能搜出这么多七零八碎的内容。
想来那婶子说的“仙子大夫”不是这缕残魂，而是另有其人。
这土地公也十分古怪，竟还能与人用灵魂做交易？这残魂丢失的那五魄怕就是被这土地公骗了去。
他无奈叹了口气，自虚空中抓出一把铁锹，抬手在嘴边念了道诀，那铁锹无人自动，飞到大枣树西侧，开始自动刨土。
这铁锹名“寻玉锹”。玉，玉骨也。顾名思义，这把寻玉锹能自动搜寻尸骨。
果然，刚挖下去一丈不到，就露出零星白骨。那白骨横七竖八嵌在泥里，有些已经腐烂，有些却和树根长在一起，东一块西一块完全分辨不清本来面目。
想必这就是残魂的尸骨了吧。
死后就如此草率的埋了？埋在一棵树下？
他怜惜地叹了口气，抛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那盒子刚刚落地就一寸寸变大，最后变成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的大盒子。
仔细一瞧，它全身漆黑油亮，正前端还用白漆写了个“奠”字。这竟是口棺材!
他单手念诀，对着土坑施法，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根根白骨破土而出，都径直飞到棺材里，最后东拼西凑地勉强凑出人形。
良久，待土里再也飞不出骨头，陆万山自虚空抓出一柄三清铃，握在手里摇了摇，正打算给她念咒超度，猛然又想起她魂魄不全，若入人道轮回，要么痴傻要么早夭，入畜牲道轮回亦会缺胳膊少腿……
哎!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还是善始善终吧。
他叹了口气，将三清铃收起，施法将棺材盖儿阖上。
那棺材一寸寸缩小，最后变成可置于掌心的方盒，接着消失于虚空。
随后他将扇上挂的小葫芦塞子打开，蹲下身子温声和残魂商量，“要不，你同我回不周山吧！待我历练回去，拿法器帮你滋养神魂，若你为善，我便送你入人道轮回，若是为恶……我便送你入畜牲道、饿鬼道、甚至地狱道，你看如何？”
等了半晌，也不见那残魂回答，陆万山便自说自话，“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应了，因果循环，祸福自招，若是你入了下三道，也莫要怪我。”
他说着将小葫芦对着那残魂，念了道诀，一道紫光自葫芦嘴里射出，照在残魂上，它瞬间被吸入聚宝葫芦里。
陆万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葫芦，又施法将旁边的土坑填上，末了，抬袖擦了擦额头压根不存在的汗珠，摇着招财扇走进了身后的破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永宁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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