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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束发 记忆回溯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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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溯到两百万年前,确切来说,是青迟尚未完全入魔前那次分别,他们还发生过争执。
那次沈书偃答应与青迟一同去淞晚采摘新鲜的梅子酿酒,结果沈书偃因为临时有任命给耽搁了时辰。
等沈书偃去到淞晚时,青迟就靠坐在一棵梅子树下,左腿伸直,右腿随意弯曲,右手肘搭在右膝上,周围地上落了许多梅子,熟透的,干瘪的,焉烂的,还有颜色不同的叶子,如同繁花错过了最盛的花期。
青迟已经在此不知等了多久,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语气不善,“为什么才来?”
沈书偃自知理亏,朝着青迟走近,“是我来晚了,天帝临时有——”
“他们都办不了吗?”青迟霍然起身,衣服上的梅枝与落叶纷纷而下,他一脚踩碎旁边的一颗梅子,暗红色的汁水飞溅,将长靴弄脏也熟视无睹。
沈书偃的话还没说完,梅子汁就殃及了他的衣袍尾摆,他的视线仅在衣袍上停留一瞬,又接着解释道,“职责是分——”
“是你不能推辞?”
“你能先——”
“还是你不想推辞?”
“此事——”
“还是你都忘了要来?”
青迟话里话外都夹带着浓呛的火药味,故意接二连三地出言打断沈书偃的话。
沈书偃刚忙碌完毕被青迟咄咄逼人的态度弄得脾气也上来,口是心非道,“没错。”
这两字落下后,青迟明显滞了下,继而讥笑道,“你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上回我带你去喝酒,途中你说师兄找你有事,你都能准时地去赴约,为什么答应我的事你就要失约?你总是将天帝的命令放在首位,若哪日天帝让你与我划清界线,你也会照做,是也不是?”
话与事若是细分自然有所不同,而当时的沈书偃受不得激,顶着火药味反驳,“你这是哪来的歪理?这怎能一并而论?”
青迟偏要固执己见,“你回答我,是也不是?”
显然,话茬被提起不太好翻篇,那回的争吵前爆发得所未有地严重,先前的微末矛盾也被连带激化,青迟的控制欲,黏人,任性,都让沈书偃感到喘不过气。
谁也没退步,忘了包容与理解,甚至破罐子破摔,言语锋利如双刃,以熟悉而了解的程度言不由衷地扎伤彼此。
具体吵了什么沈书偃已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最后青迟踢飞了一粒梅子,说,“你也别来找我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是气头话,青迟这句话说出来前,沈书偃也说了,“我不想再跟你吵了,你先走吧。”
沈书偃的原意是,各自冷静下,青迟大概只听进去了后面几个字。
他们和好又吵架,吵架又和好,只有那回连和好的机会也没来及,因为接踵而至是凛海的除魔之战。
是分开两百万年,是抱薪救火,是覆水难收。
沈书偃恍惚地站在空落落的山顶,细枝末节的原委伴随着绵长细密的痛楚从骨骼里疯狂生长,脑海混沌而浑噩,他只知道青迟那段时日动不动就乱发脾气,不讲道理,若是他再仔细点,应该能够发现端倪。
疏忽的往往是不经意的纤芥之疾,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山顶很静,沈书偃未移步,直到天际渐渐泛起一片鱼肚白,直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响起青迟的笑音,“仙君起得这么早就是为了来这里?”
青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睡得那么沉,他睁眼发现床边空荡荡就立即起床去找沈书偃,先在客栈上下找了个遍,又去附近的街道,再顺着才找到山脚下,上山顶,再没找到就只能回天界去了。
不过既然沈书偃在山顶,最多算是不愿吵醒他吧,先前冒头的一点沮丧顿时就消散了去。
沈书偃侧首怔怔地望着青迟很俊的一张脸,如梦初醒般一点点被拉回到现世,找回自己的声音,“想看看朝阳。”
这个理由是即兴编的,青迟深信不疑,朗然地应道,“正好,我还没和仙君一起看过。”
其实青迟也曾陪着沈书偃看过,在九霄云海,在大雾笼罩的乡间小路上,日出慢慢从雾里升起来,青迟还别过头对沈书偃说,“朝阳的光照亮了很多人,也要照亮阿偃呀。”
青迟说话总很散漫,也就后面那段时日开始……
沈书偃又开始走神,这次很短暂,因为青迟在耳边问了句,“仙君要坐一会儿吗?”
有某个瞬间,沈书偃几乎想将所有过往对着青迟和盘托出,可青迟已经妥帖地在地上铺出了厚厚的毛毯,无论是从哪看,都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于是沈书偃选择了缄默,与青迟并排坐在毛毯上,虽说此次来山顶的最初原因并非朝阳,却并不会影响朝阳的绚丽,华光万丈。
他们在两百万年后,各怀心事地看了场人间的日出,乡野间的鸟声人声逐渐喧嚣起来后,再一起顺着山路下山。
晨时的空气很好,泉水潺潺,青迟在前面先拂开野草上的露水,好让沈书偃的衣袍上少沾点。
“仙君以后还想看朝阳的话,都可以叫醒我。”青迟想了很久,还是这么说了一句。
沈书偃看着青迟被朝阳染上一圈光芒的侧脸,应道,“嗯,夕阳也看么?”
青迟不带考虑,笑道,“看啊,只要仙君肯带着我。”
这处镇子不大,吃食却不少,长街两旁摆着熙攘吆喝的小摊,烟火的气息里,香味飘作一块,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青迟的外貌身高本就占有优势,又很会打交道,与素昧平生的路人闲聊几句就游刃有余地打听出了赞不绝口的点心铺子往哪边走。
考虑到沈书偃不习惯呆在人多的地方,青迟迅速付了银两,让老板用牛皮纸包好,拿麻绳系着,大包小包地拎回客栈。
由于是清早,客栈的人还不多,店小二端着一盆水正在擦桌子打扫灰尘,见青迟回来咧嘴打了个招呼,青迟从手里的牛皮纸里挑出一个抛给店小二,“刚买的还热乎。”
店小二熟练地接住,“谢谢公子!”
踏进客房的门槛前,沈书偃说,“我要去趟西漠。”
这话在青迟听来可能较突然,却是沈书偃早已考虑好的决定,不管溟华接下来准备怎样行事,他都必须要赶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阻止,他原来一直不知道溟华早就认识青迟,而溟华的不甘那么深。
青迟不曾听说过西漠,既不在附近,想也应该距离很远,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仙君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我也一起去吧?”
沈书偃一个不漏地回答,“即刻出发,不会去太久,事情了结就回来。”
青迟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啊,我还准备了一件东西要送给仙君,看样子只能等仙君回来再说。”
是那件用鲛绫织成的衣服,青迟原本想在天亮前放到沈书偃的床头,这样醒来就可以穿,还会有点惊喜,结果昨晚那一打岔,再加上他醒得比沈书偃还晚,计划全盘落空。
“是什么?现在给我也可以。”沈书偃在凡间听过许多“等……回来”诸如此类的话,往往这句话后,十之八九都会发生别的变故,哪怕是他自己,此去也是祸福难料。
“不急,现在我想先替仙君把头发梳好。”青迟每次见到沈书偃,哪次不是梳着发冠,再配成与衣服颜色相搭的样式,出发前总不能这么仓促又潦草。
梳理头发对于沈书偃来说并不难,他有时会自己梳发,有时也是用些咒法来应付,青迟这么说,无非是在挽留。
倒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沈书偃配合地坐在了凳上。
虽是青迟自告奋勇,真要还原一个不歪又像样的发冠还是颇有难度。
解下系着白发的蓝色的缎带后,青迟化出一把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缕白发,谨慎地一缕缕梳顺。
拆与梳完全是两码事,沈书偃的头发过长,刚束完动下就又散了,青迟为了不让头发打结和少扯掉几根头发,堪称全神贯注。
沈书偃也不催促,由着青迟折腾,等青迟精益求精地梳理完毕,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也是这时,沈书偃才看清那把桃木梳,样式是市集上刻着不同吉祥话的那种,这把梳柄上刻的是“一生一世”四个蝇头小楷。
以往青迟没少替沈书偃梳发,心血来潮时还使坏地编几根幼稚的小辫子,又嫌编得不整齐,来回拆,眼下兴许是最正经梳理头发的一次。
青迟把桃木梳收好,略弯身道,“仙君等我一下。”
接着青迟就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带回一块崭新的蓝色粗布,在桌上空处铺开,将从街头上买来的纸包点心整齐地放进去,两头的布角合在一处系成结,大功告成地拍了拍,“这些,仙君带在路上吃。”
小包袱很朴素,有些出远门的意思。
“不给自己留一些?”
只有最开始修炼的那几百年,沈书偃会带些简易行囊,之后行过的天地广阔无垠,加上练成辟谷术,行囊就无可无不可,但还是第一次收到为特意他准备的行囊。
“我回头再买点就是。”
“有点多了。”
“下次少买点。”
“上次你也这么说。”
分明是几句稀松平常的对话,青迟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不舍,沈书偃提着小包袱将要踏出房门时,青迟还是忍不住唤了声,“仙君。”
“嗯?”沈书偃顿下脚步回过头,门外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于肩膀,有微风掠过发梢,既清寂又温柔。
青迟走过去,抬手将白发间的一根发簪取下来重新簪上,“头发有点散了,好了。”
不等沈书偃反应,青迟转过身,状似洒脱地说了句,“我就不送仙君了,我在这里等仙君,仙君记得早去早回。”
沈书偃的手伸到半空中,差点就碰到青迟的衣角,听到这句后,又将手收了回去,他在心里回了声好,使了咒法,在原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