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17、心魔 似乎有说不

　　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青迟碎碎念的讲给沈书偃听。
　　直到村民们陆续回家歇息，最后收拾火堆的老者精神矍铄地过来询问青迟他们在哪里留宿。
　　听到青迟说去找住处时，老者善意地表示可以腾出一间农舍供他们凑合一晚，这么晚了客栈并不好找，找到也要加几倍的银两，虽然两位的装束并不像缺银两用的，老者还是以经验为谈。
　　对于睡在哪里青迟从不讲究，但有沈书偃在旁边就不一样了。
　　寻不到合适的客栈大不了回泗海，也不能这样将就或打扰，青迟劝老者先回去歇息，随后带着沈书偃去了街市。
　　银河垂地，月华如练。
　　青迟的运气很好，不仅寻到了一间客栈，还订到两间上房。
　　称为上房，也是一切物品都较好的房间，被褥有阳光干燥的气味，床板垫了三层棉絮感觉不到硬，可青迟留了盏烛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他屏住呼吸地去听也听不出隔壁上房的半分动静，也不知道仙君睡了没有？
　　与青迟一样无法入睡的还有沈书偃，并不适应陌生的床铺。
　　以往大多时候沈书偃都是被青迟抱在怀里或者被龙尾环着入睡，于是寂静空洞的年岁里，他偶尔会伸手去摸枕边不存在的青龙。
　　白日里青迟说那些如断章的下棋片段，不知道还会不会胡思乱想。
　　最终，沈书偃还是推开房门，去敲了隔壁的房门。
　　青迟在上楼时问客栈老板要了壶热水，估计是店小二送热水上来，侧着身背对着床外也没多加思考，“门没栓，就放在桌上吧。”
　　可没有茶壶放在桌上的声音，只有门被推开又关上，来人就站在原地未移动。
　　青迟这才翻了个身，看到房内站的不是店小二是沈书偃时，原先不算朦胧的睡意猛地清醒。
　　“仙君还没睡？”按照凡人的起居，这时已是三更天。
　　“我想睡在这里。”沈书偃说。
　　青迟连忙从床上坐起，“是床铺很硬吗？我这床铺还不错，那仙君睡这间，我去隔壁睡。”
　　沈书偃重复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啊？！”青迟被一语击中，刚放下床的一条腿，下也不是收也不是，十分震惊，仙君提的这个要求有点太……
　　随着沈书偃走近床榻，将外袍脱下挂在木桁上，青迟喉结滚动了下，自觉地往床内移了移，把床的一大半都让出来。
　　沈书偃躺下后，青迟又分了一大半的被褥出去，之后直挺挺地躺着，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搁。
　　“还有件事情没做。”安静中，沈书偃又说了句话。
　　青迟还没问是什么事，沈书偃侧过来支起身，用唇很轻地碰了下青迟的额头。
　　移开时，他低声道，“有个好梦。”
　　以前青迟跟沈书偃说：亲一下，睡着就不做噩梦。
　　这毫无说服力与依据，更像是信口胡诌的一个理由，青迟用这个厚颜蹩脚的理由，讨到许多个缠绵温情的吻。
　　这个吻出其不意，没有任何别的想法，简单得一触即分，落在耳中如羽毛擦过耳郭，痒到了心尖上。
　　青迟睁大眼，从怔愣中回神，直起身亲回去，“……好梦！”
　　接着有些难为情地拉起被褥盖住头，心带着脸颊一块烧。
　　沈书偃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唇，青迟方才亲得很重，牙齿直接撞上来，不免冒失莽撞，同时又纯粹真实，他嗓音里沾了点笑意，“盖这么严实，不会闷么？”
　　在被褥中，青迟可以更清晰地嗅到沈书偃身上如湖水般清冽的味道，闻言迟疑了下，还是从被褥中拘谨地探出头。
　　面红耳赤地正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帮仙君把发簪给取下来。”青迟急中生智，伸手去碰沈书偃发冠上的簪子。
　　沈书偃很配合，就势坐起来，将后背留给青迟，任由青迟帮他把头上的发簪与发冠拆掉。
　　白发很软很细，撩起来后会看见雪白的后颈，衣领下单薄的肩胛骨，青迟拆着拆着就想到沈书偃从池水中潜出来的那一幕。
　　那腰，那手，那锁骨，那身段，青迟只想了一下就不敢深想。
　　拆完发簪发簪后，青迟都拿到桌上去摆整齐，经过烛灯旁边询问道，“仙君睡觉要留盏灯吗？”
　　沈书偃摇头，烛光对他并无影，倒是青迟，他记得有点光就睡不着。
　　青迟拂灭桌上烛光，轻手轻脚地在沈书偃的身旁重新躺下。
　　黑暗里，青迟看着闭着眼睛无半点防备且勾人不自知的沈书偃，在微弱月光下也能看出很白的皮肤，他内心百转千回了一番，还是忍不住偷偷在那截脖子的喉骨上很轻地亲了下，又缩回去闭上眼躺好。
　　沈书偃并未睡着，在青迟偷袭后睁开眼，他的敏锐在，也早就发觉青迟的意图，耳边直白的心跳本就是破绽，血液奔腾过血管，无限涌动，那么强烈。
　　终是纵容，终是默许。
　　青迟装睡装着竟也真的睡着了，而沈书偃一直睡得很浅。
　　寅卯时分，沈书偃静悄悄地从暖和的被褥里移出来，替青迟掖好被角，起身穿上外衣，随手化了根蓝色的缎带将头发束了下，转瞬间就到了山顶的空地。
　　夜风扑朔，黯淡天光，浅浅的枯草与砂砾之上，站着一道同样阔别已久的身影。
　　“书偃，别来无恙。”
　　“……”
　　“为何不说话？不是你说的，多年后再重逢，要先说别来无恙的吗？”
　　未听到回答，那道身影转过身，是沈书偃并不陌生的一张脸。
　　溟华变了很多，穿着那种从前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将就的黑色粗布衣衫，披着一件同样普通的黑色斗篷，兜帽下垂出火红色头发，半遮住颈侧黑色符文图腾，容颜半点未改，还是精致又深邃，只是从表情到目光都是一片沉寂，活脱的部分像是被剥离走，叫沈书偃都不再带亲昵的小字，也叫得格外生分。
　　沈书偃的目光在溟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望向山下篝火的灰烬。
　　“你找我有何打算？”
　　“要是我说想毁天灭地，你会不会帮我？”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天命不可违，是吧？”
　　溟华早就猜到回答般地抬起右手，指尖慢捻，“连你也开始说这一套敷衍的话，都不适合你。”
　　火焰在溟华的指尖上悬浮而出，原本的红色中夹了黑色，朝着沈书偃飞去。
　　凭沈书偃对溟华的了解，这团火焰只是试探，并不会真的中伤他，所以他不为所动，就让那团火焰停在他的身前。
　　溟华勾动手指，“我来，其实主要是给你看样东西。”
　　话音落下，那团火焰渐渐化成一面镜子，映出些画面。
　　只看过一眼，沈书偃的表情有了细微的松动。
　　镜子中是一处山洞，青迟穿着重绣的墨色衣袍，肩上还佩有青石制成的璎珞，单手抵在嶙峋的洞石上，弓着腰，嘴角还有殷红的鲜血。
　　从衣服上区分，那是两百万年前。
　　只剩一缕漂泊残识的溟华在旁边说，“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心魔不是靠毅力就能熬过去的。”
　　青迟用另一只手去擦嘴角的血，“少说风凉话，死不了。”
　　两百万年前的青迟，说话的方式和现在完全不同，听着会带有不可置否的意味，除了在回忆里，沈书偃已很久未听到这样真切的声音。
　　溟华不仅没闭嘴，还针针见血地说了好几句。
　　“你都没见过他那么年少的时候，你遇到他太晚。”
　　“你不是都看到了，他对我，对所有人都差不多，你分得清博爱与情爱的区别吗？”
　　“你爱他，可他真的爱过你吗？”
　　“不如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你亲自去问他，天道和你只能选其一，你听听他怎么选择？”
　　“他永远都不会选你，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到最后一句，青迟的身上窜出如雾的黑色魔息，抵在洞石上的手握成拳，轻易就将那块石头给砸得四分五裂，骨节流出的血与碎石尘土混合。
　　溟华嗤笑道，“我早说过，我们才是同类。”
　　镜子消散的最后一幕，青迟的眼睛彻底从黑色变成红色，山洞剧烈摇晃即将塌陷，大块的石头往下掉。
　　青迟朝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隔着白驹过隙，里面有种欲语还休的东西。
　　沈书偃难以置信地看向溟华，他暗中查探上万年都没查出青迟入魔的原因，当真相突然毕露，重如千斤。
　　镜子里溟华看上去与青迟认识已久，而青迟看上去非常痛苦。
　　沈书偃艰难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是你引他入魔？”
　　溟华慢悠悠环起手臂，“我是在替青迟结束痴心妄想，你知道在此之前我给他看了什么吗？是你带我回师门看比武。”
　　那次溟华穿得耀眼夺目，富可敌国的王孙相，一手散漫地搭在沈书偃的肩膀上说话，一口一句小书偃，末了还故意对着沈书偃的耳朵吹热气，本想是引来陵元的注意与制止，但并不起作用，而沈书偃明白溟华醉翁之意不在酒，神态放松看师弟们切磋，也没将溟华的手给拿开。
　　而这样随性的一幕幕落在青迟的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
　　那时的沈书偃还没有历经太多世故，清瘦稚嫩，连放任不管都像在宠溺。
　　心魔会无限放大内心所阴暗的一面，怀疑，猜忌，嫉妒，恐惧，失落……
　　青迟看完以后，如溟华预料的那样失控，再趁虚而入地加上几句煽风点火，魔息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
　　无论是应龙还是海龙，追根溯源还是同宗，溟华想要召来青迟也容易，他如池鱼笼鸟不断煎熬，于无边地狱难以解脱，刻意销声匿迹，就是为了厚积薄发地一击即中。
　　溟华纠正道，“你说得不对，青迟的心魔是你，引得他入魔的，是你不是我。”
　　毕竟与沈书偃相识一场，溟华很清楚沈书偃不可能在人间与他动手。
　　离开山顶前，溟华很是讽刺地又补了一句，“爱而不得算什么，得而不爱才最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