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16、迢迢 鲛人族有夜

　　鲛人族有夜明珠映亮碧海，连角落里也有绮丽的光，无昼夜之分。
　　珊瑚藻类与海贝卵石沿路可见，只因离衡与叶奚蕴的抉择与立场，天界来者无法窥探这样的景色，鲛人也大多在这里了此一生。
　　透过一层发光的屏障，青迟看到了那道等他的身影，本来麻了的脖子立刻不麻了，发酸的手腕也不酸了，他疾步朝着结界走去，出了结界后，更是用跑的速度，不顾形象地跑到了沈书偃的面前，他的眼睛很黑，眼底的光亮比星海还要璀璨，声音透露的全是雀跃和笑意，“仙君等了多久？”
　　沈书偃看到青迟跑向他，先前设想的多种可能再次不成立，若青迟真的想起来，不会是这种反应，收敛好杂乱的思绪，如平常地回道，“也没多久。”
　　青迟绕着沈书偃看了一圈，仙君又换了件冰蓝色的长袍，质感与光泽度兼具的柔软面料，背后以金线刺绣着大气的松枝云纹与弯月，腰封浮绣着金白相间云纹，系一根金色的宫绦，如瀑的白发顺着鬓边分出两股垂落在肩边，额间坠着金色水珠形状的额饰，工艺复杂弯曲的金色雕花高冠将剩余的白发挽起一半，冠上镶有大小不同的蓝色翡翠，另一半披于身后，坠下的蓝色翡翠垂在耳边，其中有颗翡翠上有一个金色的细圆环，正好位于白皙的耳垂边，执掌王权般矜贵。
　　青迟忽然有种罪过感，他承诺道，“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仙君久等。”
　　“嗯，换个地方说话。”沈书偃先转过身。
　　当鲛人族的守卫看着龙君与那白发仙君一道离去，不禁目瞪口呆，他们战战兢兢，敢情这位是不是挑事的？
　　从前青迟喜欢无拘无束，不喜欢天界那套墨守成规，总变着法子带沈书到处走，不止春秋冬夏，不远万里迢迢，总想将大江南北山川踏遍，有些地方是听说不错，有些地方是随意挑选，有时走到哪就在哪里歇息。
　　沈书偃沿路陪着青迟畅快玩闹，踏过大漠黄昏孤烟落日，跳过气势磅礴千尺飞瀑，赏过悬崖峭壁萧瑟月亮。
　　每个地方都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回成了沈书偃在前面带路，距鲛人族方圆七十里有座荒山，满山各异的野生灌木。
　　青迟亦步亦趋地跟在沈书偃旁边，刚听来的那桩风月传闻里还有个疑惑的地方，“先战神武艺高强，就这么死在了八荒塔？记碑上写得太少，至少该写个原因。”
　　沈书偃本想找个地方与青迟聊聊下棋的事，见他兴致冲冲，也就顺着话头道，“八荒塔有太古时期的邪祟，不容小觑，那场鏖战天界损失惨重，提及起来多少有失颜面，自然不作详述。”
　　天界好记战功，战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凿刻时就将那段以密辛作缄。
　　青迟又喋喋不休问了些邪祟的事，沈书偃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
　　见沈书偃有问必答，青迟无疑是喜悦的，不禁拉起沈书偃的右手，又问道，“广百是否经常找仙君下棋？”
　　前面还是战神邪祟八荒塔，突然跳到下棋这件事上，过渡很大，沈书偃却并不意外，或者说，就算青迟不提起，这也是他想问的事，“偶尔会对弈，为何突然问这个？”
　　青迟既不避讳也不隐瞒，将脑海里两次下棋的画面迅速说了一遍，他不由自主地把沈书偃的手放到身前，把食指与中指摆出像夹着棋子的手势，喃喃道，“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手和仙君的有点像，指甲整齐，很白，很瘦……”
　　随着每个字跳出来，沈书偃也跟着想到他与青迟下棋的时候。
　　山中有鸟雀飞过挂满白色果实的乌桕树，翅膀打在树叶上，发出嗖嗖的声响。
　　因沈书偃骤然的沉默，显得很寂静，因寂静的时间有些长，青迟抬起头。
　　沈书偃在青迟想接着问之前先出声，“我不会跑，手不用握得那么紧。”
　　这句将青迟给点醒，他连忙松开，摩挲着指关节那一小块明显发红的皮肤，轻轻吹了吹，重心就此回归到沈书偃的身上，走神的乱想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略带过去。
　　山里的景致还不错，青迟没再问那些问题，终于安静下来片刻。
　　前方的上坡路旁分出一条平行的岔道，在靠近坡度那边的小半条道上满是灿灿枯黄落叶，青迟看到时，“诶？”
　　这声惊讶很小声，被沈书偃听在耳里，会意道，“去踩着玩。”
　　青迟还没说想法就能被猜到，索性大方地去把落叶踩了个遍，甚至还想怂恿沈书偃一起踩，“仙君也来试一下。”
　　沈书偃在原地站着未动，目光落在青迟脚边的落叶上。
　　“庸碌尘世，及时行乐，反正这里也没有人看到。”
　　青迟借用鲛人族阿婆说的话现学现用，不依不饶地拉着沈书偃走到枯叶上，幼稚地将枯叶又踩了一遍。
　　沈书偃有些恍惚，上次觉得阳光这么温暖是什么时候？
　　是曾经青迟带他凑热闹去喝人间的喜酒，他们一道走过宾客散尽的爆竹红屑，虽无踩上枯叶时的嘎吱作响，与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那时青迟还很嗜酒，顺理成章地认识一位很会酿酒的贺七娘。
　　贺七娘的丈夫早年充军在刀剑无眼中殁了，留下独女霍婉，母女俩相依为命。
　　乍听可能都会同情或怜悯，可贺七娘性格坚韧，并非柔弱的寻常女子，自个儿开了间酒楼和一个酿酒的作坊，还总说要将女儿嫁给青迟，实际也是白忙活一场，霍婉嫁给入赘的女婿时，她也很爽快。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旧事已如雁过无痕。
　　这些时不时涌上来的人或事，如大海上细小即碎的泡沫，只靠着沈书偃独自驻守，在恰如其时的瞬间被记起。
　　下山时已是黄昏，瑰丽无边的暮色里有燃起的乡野炊烟。
　　除此之外，山下还有架起的枯枝与木桩，有村名在将野味往木枝上串起，还有些在抬封着红布的酒坛，孩童围着嬉笑玩耍。
　　青迟三言两语就打听清楚了，晚些有篝火。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青迟有理有据地将沈书偃带入到喧嚣当中。
　　天色暗起来很快，毕剥的火苗中，火光映过一张张陌生而欢快的脸庞。
　　村民将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味分别递给青迟与沈书偃，质朴又好客。
　　沈书偃在天界时也有示好的后辈，顾虑场合与规矩，都不会离得这样近。
　　此等盛情难却，令他很想回避。
　　“阿伯烤的肉很好吃，都给我吧。”在沈书偃面对那根串着野味的树枝还没想到怎么婉拒时，青迟很及时地解了围。
　　“吃吧吃吧！这还多得是呢！管饱！”村民豪放地拍了拍带油的抹布。
　　这两位的穿着一看就是从外乡来的，尤其那位长白发的公子，皮肤白得跟雪一个颜色，看着跟神仙一样。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几位妙龄少女，她们惊叹于长相，也好奇为什么这位公子的头发是白色的，正簇拥着其中一位少女过去打听。
　　那位少女鼓起勇气正要上前询问，被青迟先发制人地拦了下来，并把话头给松弛的带到了别处。
　　沈书偃听了几句就起身朝着旁边的空地走，青迟的眼角余光瞥到，立即结束闲聊，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
　　直到离篝火有段距离的地方沈书偃才停下脚步，青迟笑道，“我替仙君挡桃花债，仙君不会介意吧？”
　　沈书偃仅年龄就不知长了多少辈，必定不会与几位单纯的姑娘家斤斤计较，是方才的某一瞬间，热闹中诡异的落差，使他想在附近走走。
　　凡人会因为吃到一口野味而高兴，会因为话语牵动开怀大笑，沈书偃却不能再轻易感受，因为活了几百万年，该听不该听的都听过，该见不该见的都见过，情绪隐藏或压抑太久，渐渐失去了表达与倾诉，他通常不知做何种表情，表现出何种举动，他一生的朋友为数不多，与鲜活的人说话很少，独自承受，脱离太久，也不习惯得到太多照顾。
　　青迟留意着沈书偃细小的表情，打趣的样子收了，换了种洞察的语调，“仙君不习惯人多，那就离得远一点。”
　　沈书偃心头微微一动。
　　那是三月梨园戏台，底下人头攒动，青迟带他坐在阁楼，对他说，“这个位置人少，就是离得远一点。”
　　并不知道沈书偃在想什么的青迟就地取材拾了些枯枝干草。
　　凡间不好使用灵力，青迟生火却很熟练，单独架起一堆跳跃的火苗。
　　不比篝火旺盛，也能带来柔和的安定。
　　远处的石墩也被青迟搬了过来，他将石墩上的灰尘擦净后才让沈书偃坐下，自己则坐在木桩上。
　　青迟先起了话茬，仍是讲些人间道听途说的小事，每讲到一个有趣的地方，青迟侧过头去，就能看见仙君薄唇微启，眼角轻翘，端的是凛若霜华，银丝般的发梢因微黄的火光镀上一层暖色，迢迢星野，风华绝代。
　　“我可赚到了。”青迟忍不住说了句。
　　这句如同自言自语，沈书偃没听清，将头转过来一些。
　　“他们说篝火能许愿，我希望仙君任何时候都能开心，任何时候都能爱惜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间不是天界，反正都是一面之缘的过客，以后也见不到，不用考虑太多结局后果。”
　　青迟用满不在乎的姿态，随口说出在心里打了上百遍腹稿的话，“我知道仙君对他们有抵触，暂时无法敞开心扉也没关系，有朝一日，我的肩膀会成为仙君最信任的位置。”
　　沈书偃哪能听不出字句里的恳切，尤其到最后一句话时又收住的期盼。
　　有朝一日这个词，广百也说过。
　　青迟记起来或者不记起来的区别，连沈书偃都会混淆。
　　“你坐过来。”
　　“我坐过去好像有些挤？”
　　嘴上是这么说，青迟的身体倒诚实地坐在沈书偃的旁边。
　　当沈书偃将头靠在肩膀上时，青迟僵住片刻又放松，心里如沁入了甜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