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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弱点   入冬后 ...

  •   入冬后昼短夜长,光阴婉转流逝。
      有日午后刚过,姜城簌簌纷纷的飘起了初雪,似是酝酿了太久,半点没有停的迹象。
      姜文萱一会跑出去接点雪花,一会又跑进屋内的炭火堆边烤烤冻得通红的小手,烤暖和了又去院中转圈玩。
      往年浮光有操不完的心,怕小公主又冻着受风寒,今朝亏了居影的功劳,小公主的底子好了很多,也没以前那么娇贵,终于能肆无忌惮的耍闹。
      魏宿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平坦的腹部微微鼓起一抹弧度,更为真切地体会到生命力的神奇。
      这小家伙三个月时闹得很频繁,魏宿吃不下东西,饿了也没胃口,嘴里泛苦,就连喝水也会吐,严重时甚至一日会吐三五次,不仅没长肉还瘦了些。
      姜越在府上时会悉心照料魏宿,不在府上也有浮光替着,魏宿习惯了吐来吐去,到这个月吐是少了,人又开始嗜睡犯困。
      魏宿偶尔想让姜越陪他静坐一会儿,往往都成了靠在姜越的身上小憩,每次醒来的时候,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姜越的手揽在他的腰间,防止他会从长椅上掉下去。
      天冷魏宿不想换衣服,加上被窝是凉的,还没有这炭火暖和,于是就披了件厚实柔软的毯子盖在身上,听着姜文萱的嬉笑声,靠在躺椅上闭眼打盹。
      半梦半醒的睡了不知多久,魏宿听见姜文萱叫了声哥哥。
      接着就是轻轻推门而入的声音,姜越走到魏宿身边,想碰碰魏宿的脸,又想到什么般的,手停在空中没落下去。
      魏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带着几分迷离,看到满身凛冽的姜越,从毯子底下伸手拉住姜越的手,像是碰到了寒铁。
      姜越正欲抽出手,魏宿却握得更紧,另外只手也从毯子里伸出来,捧着他的手凑在唇边呵了口热气。
      “太冰了,我给你暖暖。”因着才醒,魏宿的嗓音还有点软。
      姜越在魏宿面前蹲下,让他不用仰头仰得那么辛苦,“还要睡么?”
      “什么时辰了?”
      姜越连着有几日都归来得很晚,这时候回来,魏宿以为又睡过了。
      “申时。”
      “外面的雪停了?”
      “刚停,文萱和浮光在树下堆了雪人,你想玩雪么?”
      这话听上去有点像哄小孩,魏宿本来没想到要玩雪,被这么询问,掀起毯子坐了起来
      既然时辰还早,那就出去转转。
      刚站起来时,魏宿突然不动了,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怎么了?”姜越也跟着顿住。
      “好像……动了动。”魏宿有点发愣。
      姜越蹲下来,隔着衣服的料子,将耳朵贴在魏宿的腹部听了听。
      “不太能听得到吧?”魏宿更为真切的体会到生命力的神奇。
      “能感觉到。”姜越起身取过大氅抖开,将魏宿捂了个严实。
      “这样还怎么玩雪?”魏宿不由失笑,“你陪我看雪景还差不多。”
      姜越替魏宿把头发从大氅里整理出来,温声道,“融雪时会冷。”
      魏宿拉着姜越出门,“我看看堆的雪人。”
      外面入目是一片银装素裹,浮光和姜文萱堆的雪人就在树下,大大小小,圆圆扁扁的,竟还堆了三个,都是同样的模棱两可,每个雪人的头上都拿树枝树叶做出了眼睛鼻子和嘴,既潦草又仔细。
      离了炭堆的确要冷得多,魏宿的掌心也变得没那么热乎,但一直没放开姜越的手。
      他们在院中散步,路过覆雪的梅花枝和仓促觅食飞走的几只麻雀。
      魏宿顺着就说起了小时候在秦穆的府上习武,乏了或者无聊了,也曾用木棍支起竹箕,在竹箕下撒一把米,捕捉三两只麻雀,只是没有一次成功过,也都是闹着玩。
      姜越每次听魏宿分享这些小事都格外专注,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去遥江垂钓么?”说完捕捉麻雀的事,魏宿毫无由来的冒出这么一句,下句不接上句,前后毫无关联。
      姜越微微侧首,“垂钓?”
      魏宿语调里带着几分憧憬,“前天就想去了,你回来得太晚,下雪后遥江人迹罕至,景致应该不错。”
      许是是身孕的影响,魏宿一时兴起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念头起了,就非要去做,无论要求有多任性,姜越都会珍视的答应。
      这次提到垂钓,姜越并未很快应声,魏宿又询问道,“没空么?”
      姜越对上魏宿的眼眸,“好。”
      浮光就在院中,他听到了魏宿一时兴起要去垂钓,本在心里嘀咕大雪天能钓到什么鱼,结果他家殿下居然同意了。
      “殿下,遥江……”浮光都怀疑自己耳朵,垂钓就算了,还要去遥江垂钓?
      姜越沉着道,“准备一下。”
      “但,但是……”浮光看看魏宿,话到嘴边又犹豫了,还是没说。
      鱼竿,鱼线,浮漂,鱼钩,鱼饵,鱼篓。
      这些东西府里都没现成的,浮光利落的去置办了两套。
      马车离开府门后,浮光在门口站了一会,除了这件事没说,别的他几乎在府上都和魏宿说过,还这么凑巧。
      “要不你跟着过去吧?”浮光对着空气问了句,然而并没有回音。
      算了,逐风不在,他也走不开,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想了。
      ……
      到了遥江附近,马车无法再前行。
      仆人将马车内的东西搬到遥江岸边摆放好,给鱼竿挂上鱼饵,事毕就在马车旁边侯着。
      来时是乘马车,回时魏宿想走路,就让仆人们都先回去了。
      这样一来,遥江就剩魏宿与姜越。
      峰峦崎岖,苍山负雪,遥江不像以往一派翠绿碧蓝,江面泛白,辽阔无垠,果然也别有一番韵味。
      魏宿往江岸走去,在雪地中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姜越就那么望着魏宿走远,就好像魏宿一直在他的眼里。
      他缓步跟在魏宿的身后,沿着魏宿的脚印慢慢靠近江岸,两排脚印略为重叠。
      若居影在此必定会深受震惊,以往姜越就是送他,也只送在离江岸稍远的位置,再怎么说也不会往前半步。
      当魏宿顿住脚步时,姜越看了眼茫茫无际的江水,又很快别过头。
      魏宿弯身拿起两根鱼竿,递了根鱼竿给姜越,接着往江面抛竿。
      他别过头时,不经意看见姜越指骨泛白的握着鱼竿,将鱼竿搁在旁边的竹架上,抬手随意在姜越眼前挥了挥。
      姜越突然扔掉鱼竿,溅起几道仓促的水花。
      “别过去。”姜越右手攥住魏宿的手腕,总是从容自若的气度从身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冰冷的凌厉。
      “别去哪里?”魏宿无暇顾及仿佛要把手腕捏碎的力度,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也找不到用这种语调说话的姜越。
      听到无比熟悉的声音,姜越很轻微的怔了下,如同从梦中惊醒,松开抓住的手腕,那份疯狂可怖的陌生感终于褪去。
      他看着魏宿薄如璧玉的腕上被自己握出来的红痕,很轻地摩挲,之后拉着魏宿的手往回走,到离开岸边稍远的距离后才停下来。
      魏宿记起出门时浮光的欲言又止,难道这遥江还发生过他不知道的事?
      他正疑惑着,姜越拉起他的手很轻地吻了下手腕,“方才是我之过。”
      魏宿难得一本正经道,“这招也没用,我可不好糊弄,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越看着魏宿的手腕,沉默了半瞬,缓缓开口,“幼时我在宫中的水池边亲眼目睹一位宫人落水,我去找人将捞她起来时,她已经溺水身亡,那晚我做梦,梦到她在水里不停挣扎喊救命,沉入水中。”
      “自那次过后,我都是绕水池而行,也畏惧河流浅滩,父王为此动怒,派人将我送到水池边站了整日。”
      说到这里,姜越略低头,“如今我能走在河边,对深的水域很少接近。”
      姜越讲得相对简单,魏宿听完后,本想玩笑的心思彻底没了。
      这是他提到来遥江垂钓,姜越停顿的实际缘由,幼年留下的阴影,无助与恐惧,回忆纷至沓来才导致的失神,对他绝对信任才袒露的弱点。
      姜越决策在外,偶尔会与他讲外面发生的些许变化,数月以来,他们共同走在一条持平的线上,不需要他问起,姜越也会将所有事情坦然到他眼前,每件事潜在里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些都不用担心。
      他与姜越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不存在猜疑或间隙,姜越传递而来的全是沉稳与安心,从不会把不好的情绪带给他。
      魏宿并没有真正怪姜越隐瞒这件过往,他介意的是姜越一点也不爱惜自己,心里有一丝埋怨,一丝后悔,更多的是疼惜。
      他必须要让姜越克服这种恐惧,不然垂钓这件事将永远失去趣味。
      魏宿试探问道,“陪我再去试试?”
      “先回去上药。”姜越不愿,魏宿手腕的红痕由红透着青紫,方才若他没有清醒过来,可能会再做出更为过激的举动。
      “我水性还不错,以前和渔民出过海。”魏宿不想轻易放弃,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
      对峙片刻后,姜越率先妥协,由着魏宿拉着手,再次朝着江岸边走去。
      魏宿边走边用很柔和的语气与姜越说话。
      “我去过居影的竹屋。”
      “居影在竹屋前后种了不少药草,我过去那时赶上院内开了一片橘红色的萱草花。”
      “周围草木清新,风烟俱净。 ”
      “阳光透澈,有阵阵鸟鸣声。”
      “坐在檐下的木板上,能闻到泥土香气。”
      魏宿说得很慢,向姜越描述着他第一次去遥江对面时所见的景象,他并未选择出言安慰,因为安慰的时候会场景再现,他尽量避开对于姜越来说阴暗的回忆,将美好的场景事物去覆盖。
      走到江岸边,魏宿拾起地上的鱼竿,重新交到姜越手中,“我来教你垂钓吧。”
      从正确抛竿的技巧到鱼线落入江中,魏宿的手掌覆在姜越的手背上,步步循循善诱。
      察觉到姜越浑身绷直如弓弦,魏宿朝着姜越宽阔的肩膀上靠了靠,也是种无声的询问。
      他不确定他的方法正确与否,他无法感同身受,若姜越实在很难适应,也只有循序渐进,不能过于勉强。
      姜越本能地将魏宿揽入臂弯,会意道,“我无事,你再多说一些。”
      “那我接着说。”尽管眼下时节和地点都不对,魏宿还是把以前听渔夫说的,记得的和盘托出,春夏时大多鱼类活跃在深水区,秋冬时在浅水区,初秋用酸酵味的素饵,晚秋用荤饵,位置选在在大树暗礁边以及河底卵石沉沙多的地方进行下竿垂钓,鲫鱼鲤鱼喜欢在淤泥底……
      姜越在魏宿说的每句话中逐渐放松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陪过他。
      暮色渐暗,天上落下的积雪,折射着江面的细波,散发着淡淡的柔光,似乎能照亮陈旧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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