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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信任   屏风后 ...

  •   屏风后有人,是魏宿始料未及的,他未过多留意,也未听到半点声响和异动。
      刚才魏宿没有细想姜帝提出的问题,姜越出现他才后知后觉到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姜帝的视线穿梭在姜越与魏宿之间,双手负于身后,一语双关道,“朕同意了。”
      早在半个时辰前,姜帝与姜越说过,若此次魏宿能通过考验,以后便不再插手两人之间的事。
      姜越行至梨花木桌前,躬身道,“谢父王。”
      姜帝不怒自威的气势有所收回,“两国这纸盟约,就由你来代笔吧。”
      “是。”姜越从书桁上取下幅龙纹卷轴,在梨花木桌上铺陈开,提起墨笔现拟休战的条例,笔锋如银勾。
      魏宿看着姜越落下的每个字,目光从笔端移至姜越的手指,之后再往上,是姜越锋利的眉骨。
      他的思路就像老旧的水车倏然卡了下刮板,变得稍加迟缓。
      姜越书写完毕后,姜帝从锦盒里取出金色的姜国大印,在卷轴尾处落下。
      两国横亘几十载的对峙纷争,就此真正有了停歇之时。
      握手言和,国门互通,同舟共济。
      姜越卷起卷轴递给魏宿,魏宿接过卷轴,飘忽不定的思绪跟着回笼,“谢陛下,魏国的回盟书,将在三日内执传。”
      姜帝意有所指道,“朕拭目以待。”
      缔约顺利完成,魏宿向姜帝辞行,他刚踏出御书房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魏宿也不管姜帝能不能听见,朗声道,“你是从哪句话听起的?”
      “我一直都在。”姜越温暖干燥的掌心覆上魏宿的手背,卷轴递接时,他碰到了魏宿发凉的指尖。
      魏宿接着明知故问,“我回答你父王的那句话,你也听到了?”
      “无论何时何地,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姜越的声线沉着而清晰,一如既往的可靠与纵容。
      于是魏宿没再多去想那句覆水难收的话,反正都是假设,反正姜越都这么说了,倒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
      既然大事已经了结过半,魏宿有点想去探望何夫人,随意道,“我去看看姑姑,你是先去忙,还是与我一起过去?”
      魏宿突然改了对何夫人的称呼,听着是询问,暗带了几分期许。
      “我与你一起。”
      在出姜宫的路上,姜越就那么牵着魏宿的手,自然而然地并肩同行,收获了不少谨小慎微的侧目。
      直到踏上马车,姜越才放开。
      魏宿将左手拿着的卷轴放在矮桌上,开始一本正经道,“我今日在街上遇到过叶莺莺。”
      与其等浮光添油加醋地将街上的所见所闻告诉姜越,不如他先发制人,“之前袭月来姜城找我,叶莺莺几次出手相助,这次向我问起袭月的近况。”
      姜越坐得端正,“与我名字同音,是位姑娘么?”
      魏宿还没留意到同音这回事,姜越看上去不计较实则又有点计较的模样,真是非常稀罕。
      他喜闻乐见道,“是啊,袭月是云相家的千金,上回你还见过云相。”
      魏宿从云袭月的身份背景开始展开,慢慢向姜越说起素未谋面的人。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琐碎又详尽。
      提到了云袭月使用的玄铁长鞭,共有十二节,提到过去与云袭月切磋鞭法,或许是走得偏近了些,才让云袭月有所误会,提到了知情后对云袭月的坦白,还提到了云袭月现在中意的丁旭。
      姜越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还是魏宿第一次肯主动与他分享这些,他在魏宿停顿时,也会提出想法。
      魏宿有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也是兴起才与姜越说起。
      他在魏都虽有熟知,可语人无二三,怀福离开后,他说的就更少。
      到最后,魏宿语气中夹着散漫的打趣,“我与袭月之间就这么多了,你与那位花魁,是不是也要坦白从宽?”
      还记得初来姜城时,魏宿就从客栈说书人的口中听得姜越与叶莺莺沾边,包括浮光偶尔七零八碎的讲起,他其实并未真正的当回事,可是作为交换,不从姜越这里听个真实的版本,好像有点亏。
      姜越简而言之道,“有次暗杀,叶姑娘从旁路过。”
      “还是在晚上,大雨倾盆,叶莺莺撑着一把伞,从桥上路过。”
      魏宿补充了句,想了下又道,“我在客栈听说书先生讲的,本来是想听听我在习武练剑时,你在做些什么。”
      姜越微微疑惑,“说书先生作何见解?”
      魏宿不假思索道,“说你爱过三个女子,叶莺莺就在其中。”
      “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一人。”姜越抬起食指,很轻地用指关节在魏宿鬓边垂落的墨发末端拨弄了下。
      细微的触碰来得猝不及防,像蝴蝶振翅一般,扇得人心里发痒。
      魏宿踌躇是接着问叶莺莺的事还是不甘示弱地还回去,马车正好停了下来。
      一帘之隔的马车外传来何夫人的声音,“是文萱来了吗?”
      “夫人,是殿下。”侍卫很是熟络地代为回了句。
      姜越率先下了马车,随后朝着魏宿伸手,魏宿想说不用扶,但说出来似乎显得更怪,也就坦然地将手搭在了姜越的手上。
      何夫人先看到姜越就很欣喜,再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魏宿,成了又惊又喜,“璟初?”
      魏宿点头道,“是我,姑姑。”
      何夫人听到这声姑姑显而易见地愣了愣,很快下了台阶,她握住魏宿的双臂,半是嗔怪道,“你这孩子,总算回来了。”
      “我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么?”
      “好,都好。”何夫人很高兴,絮叨着要亲自去后厨张罗菜肴。
      何府的仆人也没几个,片刻热闹后,人影都退了下去。
      魏宿正准备寻个地方坐下就瞥见一道人影朝他跑来,是办事麻利效率的阿晋。
      阿晋咧着嘴与魏宿寒暄,还说何夫人把魏宿先前住的房间还空着,都有定期安排打扫,干干净净,想住随时都能住。
      魏宿也顺着闲聊,阿晋原先是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的,这次他每说句话就看看姜越,殿下的气场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
      简单的向魏宿交代几句,阿晋很有眼力见的说还有地没扫完,又匆匆忙忙的跑开。
      魏宿环视着以前往过的院子,除了部分树木少了树叶,其余的陈列基本都没变,有种似乎回到原点的错觉,不由道,“还真是奇怪,我每次来这里都想偷懒。”
      “无妨。”
      “我也就是说说,怎么可能不管他们。”
      “只要你想,就无妨。”
      “那是我的责任。”魏宿这次本来就是悄悄从魏都溜出来的,秦穆只能挡得了几日朝臣。
      “你也是我的责任。”姜越在魏都城外就了解过秦穆的联络信号,等魏宿点头后,他将全力担起魏都那边的政事,再根据魏都内的暗线,进行动向的把控,保持一切正常运转。
      “你先不用管我,姜城这边杂事也够多的。”魏宿与姜越站的是同等高度,他们被臣民所选择,注定不能徇顾私情。
      姜越语调沉稳依旧,“我说过,你身后还有我。”
      魏宿颇为无奈,这一路上他没与姜越谈论两国政事,绕来绕去还是避不开,“两国已经缔约休战,不再有烽火狼烟,后世将太平无虞,我与你父王说过在三日内执传回盟书,还有兴修水利,总归要说到做到。”
      何况兴修水利庞大繁重,前所未有,哪怕是魏都的先辈,亦无这方面的猜想。
      能成是造福万民,不能成是殃及万民。
      魏宿暂且根据两国地势做了初步推断,具体的修建图纸还未绘制,土壤也需比他资深的专人进行实地勘察改造,目前还是幅空画卷,有很多未下令实施。
      “我来就好。”姜越说。
      “那我就真的是偷懒了。”魏都和姜城的朝政加起来,连魏宿都会分身乏术,姜越若连同接下,压力可想而知,他试图转开话头,走到院中旧的陶瓦水缸前,“我住在这里时,这水缸还有两株睡莲。”
      转凉后,睡莲的叶子或许是泛黄或其他原因,被府里的仆人给清理掉了,只剩半水缸的水,还有沉淀的泥土与青苔。
      “魏宿。”姜越叫了魏宿的全名。
      魏宿脚步一顿,上回姜越叫他的名字,还是在千沧岭,这次比千沧岭要温和许多,俨然又有正事要说。
      “在这呢。”魏宿表现得若无其事。
      “留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和孩子。”姜越珍而重之,又极具魄力。
      魏宿看向水里云的倒影,姜越首次提及孩子,竟是在这种时候。
      最开始的时候魏宿还准备舍弃掉,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哪个方面来讲,孩子都会带来很多麻烦,而且还是看似很远但必定会发生的麻烦。
      可那晚他一路从姜城到杜村策马夜行,这孩子既没闹腾过他,也没离开他,又乖又坚强。
      魏宿倒掉那碗堕胎的汤药时,也接受了大错特错,再渐渐地,他也习惯了时不时的不舒服,甚至还计算时日,寻思着再过几月,请旨去皇陵守墓。
      姜越走到魏宿身后,双臂将魏宿环住,温声道,“信我,去心安理得的偷懒。”
      近段时日魏都的事情一件接一件,魏宿必须面对,的确会感到疲惫。
      此刻,他身后站着姜越,是唯一想伸手将他从那些枷锁中拽出来,想替他承担肩上重任的人。
      这浩瀚人世,再无第二个。
      魏宿沉默不语,姜越并不催促,他尊重魏宿的决定,给予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清楚。
      良久,魏宿放软了身体朝后靠去,落入耐心支撑他的怀抱中。
      是卸下防备的信任,更是倾其所有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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