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61、止戈 山里到

　　山里到了黑夜，飞禽走兽大多休憩，少了白昼的活跃行迹。
　　居影起初还与魏宿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大致就是这几天没给种在竹屋后的白芷浇水，养的两只乌鸡肯定早就把篱笆里的麦麸吃得渣滓都不剩，眼下时令应该种哪种草药比较耐霜寒，还有地窖里有两斤黄芪要趁着大好晴天再晾晒。
　　浮光动不动多两句嘴，表示居影也不换点新的花样，翻来覆去都是那套，说得他耳朵快要起茧。
　　居影到底面上过不去，将话头从山间事转到了姜文萱，又说起上回在府里看到姜文萱在秋千树下找蝉蜕的事。
　　魏宿对蝉蜕还有印象，小孩子总执着于新鲜奇怪的事物，起先因害怕而不敢触碰的东西，哪天壮着胆体验过，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想到姜文萱不想喝药的样子，问道，“小姑娘还要喝多久的药？”
　　“我多次改进药方，最多再过四月，小姑娘就能扔掉药碗。”提起这件事，居影引以为傲，又与魏宿多闲谈了几句。
　　最后实在太晚，困意席卷而来，居影打了个哈欠，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靠在马车壁上昏昏入睡。
　　魏宿抬手掀开马车窗户上帷幕的边角，望向月色皎皎中层峦叠嶂的山川，蜿蜒而过的溪流，若有所思。
　　浮光听到马车内没动静就回了个头，正好看到魏宿在几缕月光掩映下若明若暗的侧脸，尽管外面这风景看着都很一般，但不得不说，魏宿可真是长得非常……
　　“路又不在我脸上，看我做什么？”魏宿突然开口。
　　“没，没什么。”浮光惊得立马转过头，差点就撞在了树干上，再也没胡乱东张西望，本来还想唠的话也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
　　抵达姜城后，居影自然先回遥江对面的竹屋，浮光支吾了半天才带着魏宿进宫，也怪他没提前问清楚，还当魏宿回姜城是特意找他家殿下来的，结果是找陛下。
　　他在心里直犯嘀咕，幸亏聪明机智，在收拾行李出发前给他家殿下急匆匆传了个信，算算这时辰，信鸽也应该飞到姜城以内了啊，难道殿下没有收到传信吗？
　　城门上换了批人，进城门连半个眼熟的也没碰到，浮光乱七八糟的想着，魏宿不曾察觉的走出前面一段距离，多好的机会开溜！
　　然而想法还没付诸到行动，浮光就看到有个姑娘在跟魏宿搭讪，魏宿好像还和那个姑娘在说话。
　　果然相貌出众的人不管走到哪，不管穿得多么不起眼都能招蜂引蝶。
　　以浮光的角度看不到姑娘的正脸，当作没看到吧，好像也很堵得慌。
　　于是浮光三步并两步的迅速走到魏宿旁边，对着那姑娘没头没尾道，“他已经有主了，麻烦这位……叶姑娘？”
　　那姑娘不是别人，是微醺楼的花魁叶莺莺，身后还跟着四个杂役。
　　叶莺莺也认出了浮光，笑靥如花，“想着出来走走，竟遇到了两位旧识。”
　　这声“旧识”听得浮光很复杂，他以前不知道魏宿的身份，更不知道魏宿与他家殿下的关系，在魏宿面前抖漏过许多这位花魁倾心他家殿下的事。
　　浮光现在相当后悔，比跟逐风打赌想一雪前耻特意赌了个大的结果又输了还要后悔。
　　这遇到的是谁都好，偏偏遇到叶莺莺，这不是造化弄人吗？
　　“有许久未曾见到公子和袭月妹妹，她现在还好吗？”叶莺莺与云袭月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却一见如故，她将云袭月当成朋友，就顺着问候了下。
　　“袭月她很好。”魏宿的语气听不出热忱或是疏离，仅是在回答疑问。
　　“我能不能见见袭月妹妹？”
　　“袭月已经回了故里。”
　　“还不知公子和袭月妹妹是何许人士？”
　　叶莺莺以前问过云袭月，云袭月只说家很远，就没再说别的。
　　这四句话里有三句妹妹，浮光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实在忍不住，“叶姑娘，下次吧这次真的来不及。”
　　说完浮光就抓起魏宿的手臂，也不管那花魁不花魁的，就跟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把魏宿拉到了一个相对人少的巷子，开始刨根究底且紧张兮兮的盘问，“叶莺莺说的妹妹是谁啊？是在魏都吗？长得漂亮吗？”
　　“你拿走的那个钱袋——”
　　“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真是朋友吗？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以前喜欢。”
　　“你你你……”浮光自动忽略了“以前”两个字，被急出了醍醐灌顶，新词都冒出来几个，“余情未了，拖泥带水，藕断丝连，旧情复燃。”
　　“还是有点学识储备。”但这些词用得没有一个是对的。
　　“快点老实交代。”浮光有种魏宿不说他就不撒手的架势。
　　魏宿扫了眼快要挂在他手臂上的浮光，“我与姜越地位身份平齐，你能对我也放尊敬点么？”
　　“殿下绝对不问这些的，我来替他问。”
　　“世事无绝对。”
　　“你不说我就不带你进宫。”
　　“我可以自己去。”浮光这话的威胁作用并不大，魏宿还记得姜宫方向，站在宫门报出名字也能被“带”到姜帝的面前。
　　“你到底说不说嘛？”这招，是浮光从姜文萱撒娇而获得的启发。
　　“你的手刚才压到我了。”魏宿也跟着虚张声势。
　　浮光立刻松开拉着不放的手臂，行啊完败，他一定要全部转告给他家殿下，就不信换个人问也半个字都问不出来。
　　姜宫的守卫大多都认识浮光，沿路并无阻拦，顶多往魏宿身上多打量了几眼。
　　魏宿被原驰领走时，浮光迅速脚底抹油，还是别指望信鸽了。
　　原驰将魏宿带到御书房，就尽职尽责的退到了暗处。
　　自魏宿踏入房中，姜帝的视线就携着威压而至，似是想将魏宿的目的看穿。
　　孤身前来，未带随从，未执寸刃，这份胆量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魏宿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接着合弯至身前，双臂持平在同等高度，手腕和拇指向下扣住，左手四指并拢扣在右手的四指上，再向前恭谨推出，朝着姜帝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节，“魏宿，参见陛下。”
　　姜帝坐在梨花木椅上，手掌抬出示意免礼的弧度，这次的魏宿倒是要比上回有礼貌得多。
　　“来尝尝这茶，是否还与上回一样。”姜帝有如箭在弦上，隐而不发，将面前的茶盏移到桌边。
　　魏宿走到梨花木桌前，没动姜帝放下的茶盏，坦然的从旁边拿起茶壶和茶盏，替姜帝斟好，并且开门见山道，“我此行姜城，并非来跟您讨盏茶喝，主要是关于两国缔约休战之事，今后魏国不再主动挑起战乱，若姜国有需要，邻近城池皆可互通往来，行稳致远。”
　　此情此景都很像上次，同样是在御书房，同样是魏宿斟茶。
　　上次魏宿很张扬，这次也是，也就多行了个礼，别的似乎并未改变，骨子里仍透着随性的倨傲。
　　姜帝不露声色道，“既然魏决过世，魏国逢此大丧，于道德义理，暂且休战亦可。”
　　魏宿下颌微扬，立场坚定，“永远休战。”
　　姜帝拾起茶盏慢呷了一口茶，“你拿什么来说服朕？”
　　“魏国的渔业正是姜国所稀缺，姜国的青稞也可种在魏国西部，撇掉固步自封，两国取长补短，会日渐繁荣昌盛。”
　　“征得您同意之后，我将下令从魏国浣城兴修水利，与姜国白露城相接，选在冬日枯水期动工，方便施工顺利，此外，冬日只有少量种植，对庄稼影响较小，春种秋收，有利于来年春耕。”
　　白露城在贺敬桥死后，成了姜帝心中的一道坎，被魏宿无意中这么提及，就如同拿铁铲在那道坎上敲击。
　　姜帝没说话，魏宿继续道，“成效显著的话，将在第二个枯水期修起第二条水渠，从魏国璧城到姜国坞城，反之，施行低微，我再另寻他策，直至时和岁丰。”
　　魏宿在皇陵时就在脑海里回忆了之前看过的姜国地势图纸，并结合魏国的城池分析过，所言面面俱到。
　　“你可知此举将耗费多少人力财力？”这种敢想又敢说的话，魏宿是第一个。
　　“只要成功就不算是耗费。”
　　“朕只当你是恣意妄为，却是狂傲至极。”
　　“总归试过才知道。”
　　“你和魏决不像。”姜帝又呷了口茶，“洵阳城之事，你打算如何？”
　　“缔约休战后，洵阳城可原地归还。”
　　“朕不同意缔约，你又该如何？”
　　“您让原驰与我比箭术那日，我还有个要求没有提，如若您忘了，我也能当着您的面再比一场。”以魏宿现在的内力，其实并不一定能赢过原驰，他料定姜帝会信守承诺。
　　“有意思。”姜帝放下茶盏，从梨花木椅上起身，“朕还有件别的事要问你。”
　　魏宿静静等着姜帝的下句话，他在那瞬间想到许多种可能，保持着高度的集中。
　　可姜帝问的是，“若遇生死攸关，你会为了风止而牺牲吗？”
　　魏宿还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顿了顿，回道，“我当然不会为了姜越牺牲，还有更重要更大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姜帝听到这句答复，正颜厉色的脸上还浮出罕见的笑意，唤道，“风止。”
　　随着话音落下，姜越从书桁边的暗色屏风后走出来，鸦青长袍，沉静如潭。
　　魏宿直接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