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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势尽 朝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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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政事需要魏宿过目处理的还有很多,与秦穆在翊王府门口分道而走后,魏宿就去担起了他该担的那份责任。
也不知是因为服了桑挽的丹药,还是因为居影的药方子养着,魏宿这几日没有感到反胃和不舒服,专注到了夜深。
习惯了伸手旁边就有怀福备好的各种酸果饯,当魏宿的手指碰到那片冰冷的案桌时,他微微僵了下,才将案桌上的书卷与公务稍加归类,去收拾歇息。
翌日早朝过后,魏宿换下那身庄严正式的朝服,挑了件青黛色的软缎衫,系上同色披风,打算去晨安寺。
作为闻名遐迩的古刹,晨安寺内香火鼎盛,眼下特殊时节,魏宿不想招摇过市,连守卫都不想动用,秦穆杯弓蛇影,执意要与魏宿同行,魏宿也就随他而去了。
再次经过当初遇袭的山林时,魏宿朝着悬崖的方向看去,秦穆也因此记起相关,提及时仍有余悸,魏宿顺着答应秦穆,以后凡事皆会把自身安危放在首位,秦穆才停住了有惊无险的絮叨。
抵达晨安寺后,秦穆拿着剑没进去,就在寺庙外面等着,魏宿绕开络绎不绝的香客,去了空台的禅房。
空台听到沙弥说太子殿下来此,连忙从旁事中抽身,歉然道,“让殿下久等。”
“大师请坐。”魏宿并未放在心上,空台念了声佛号,侧手做了个回请的动作,等魏宿先坐下后再坐于蒲团之上。
“殿下与上回见时,有许多变化。”空台这句上回还是魏后与魏宿一起过来的时候,算起来时日已久。
那时的魏宿张扬肆意,如今举止语气间,敛去不少锋芒,眼神坚定又带有一丝柔和深沉,只有少许先前的影子。
这类似的话魏宿听过不少,除去朝臣私话,就连秦穆在不经意间都会对他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他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不想过多谈论这些,不咸不淡道,“大师觉得有变化不好么?”
空台以为魏宿是想来此地求得心里平静,把魏宿当成诉诸杂事的香客来对待,出言相劝,“殿下,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可魏宿并不是来说这些的,他的视线落在空台手中转动的佛珠上,那串佛珠用了多年,表面都被磨得圆润发亮。
魏宫的书阁浩如烟海,包罗万象,魏宿曾看过相关记载,佛教认为世界虚幻,人生苦难,只有断除一切烦恼才能感知禅与本相,故剃度修行,佛珠是佛教弟子修行时的信物,用以计数和束心,可使拔珠者心境更加纯净安详,粒数也各有含义,表示烦脑功德或住行向地等等。
魏宿看了半晌才问,“大师会武功么?”
空台苍老的回望眼前年轻显赫的太子殿下,俨然有问必答,“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遁入空门前,确会一招半式。”
“昨日听说大师事迹,未免过于自谦了。”
“人性本善,误入歧途者,不知这世间爱恨,亦同样难得。”
“可否见识下大师的武功?”
“殿下,老僧已皈依佛门,恐有不便。”
空台会推拒,也在魏宿的意料中,他不再接着强人所难,拿起旁边发旧的签竹筒,里面是长短几近相似的签竹,从外面也看不出签竹底下写的是宜或忌。
签竹筒最常见的是放在主庙里,不过求签者往往更看重的是签竹对应的解法与措施,空台在寺里很受拥戴,这里有也正常。
魏宿只是拿着竹筒,也不碰其中的签竹。
空台慢慢道,“老僧可为殿下解一签。”
这句听在魏宿耳中,就像街上摆桌的道士信心满满的说“我来给你算一卦”,抛开准与不准,区别好像只是道士算卦要先出银两,寺庙解签竹只按心意添些香油钱。
“若是抽到下签,能重新来么?”
“殿下,祸往者福来。”
空台都这么说了,魏宿半点不为所动。
禅房再次陷入安静,空台诵起佛经,魏宿就坐在旁边,也不出言打断,听了一遍不知其名的经文,等空台再诵第二遍时,魏宿把竹筒归回原处,起身出了禅房。
旁人争着排队也要让空台帮忙解签竹的机会,被魏宿当面略过。
晨安寺后院有棵参天的古柏,魏宿初次见时,揪了几片低处的叶子,被魏后教导了很久,魏后还特意让人给晨安寺另外种了几棵树,就在古柏旁边的那条道上。
既然都来了,魏宿想去看看那几棵树。
古柏依旧苍翠葱茏,只是魏宿走近时,似乎感觉到了一束目光。
魏宿顿住脚步,刚要寻找那道目光的来处,一柄突如其来的长剑携着狠戾刺向他的后背,常年习武的敏锐还在,他游刃有余的避开杀招,同样也看了魏睿的脸。
魏睿一击不中,用轻功跃上屋檐,朝着晨安寺后山的竹林方向而去,魏宿紧随其后。
竹林生长得茂盛密集,魏睿将魏宿引到了空地处,地上有块石碑,用与寺庙房梁同等的朱色,写着一个“岸”字。
佛家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里正是传闻里空台渡化狂徒的地方。
“太子哥哥,我还正愁见不到您呢。”魏睿本就在寮房里呆得烦躁,听院中过路的沙弥议论,说起太子殿下来独自找住持,他正寻思着如何在寺庙内动手成功的可能性才会比较大,魏宿就送到了眼前。
“怎么不接着躲了?”
“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嘛,再说,见到太子哥哥,怎么能不行礼呢?”
“你还有遗言要说么?”魏宿用最随意的姿态,问着最漠然的话。
“太子哥哥还是这么关心我啊。”魏睿笑容满面的提起剑再次朝着魏宿直面刺去。
然而剑在半空中被另外一把剑给接了下来,还伴随着一道很嫌弃的声音,“谁关心你了?这脸皮,是真厚。”
剑是秦穆接的,话是浮光说的。
秦穆与魏睿过起招来,浮光确认魏宿没受伤后,再开始观战。
魏宿还没开口,浮光就率先道,“殿下让我照顾好你,我当然要跟着你才行。”
这番话浮光自认说得很有理,感觉之前丢的威风都要回来了,结果听到魏宿说,“就只是跟着我,兵器都不带?”
浮光肩上的刀伤用了居影的药已经好了大半,与居影待久了也闲不住,于是远远地跟魏宿,这一跟还真就给他赶上时候,他这次耍了点机灵,把秦穆也给拉了过来。
只是没想到魏宿还有心情打趣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才不要兵器。”
竹林中剑的响声更甚,在用剑方面魏睿比不过秦穆,高下立见。
秦穆将要拿下魏睿时,一粒细小的石子从远处飞来,精准的击打在秦穆的剑上,使得剑锋偏向旁边。
魏睿借此踉跄着后退几步,到了相对不那么劣势的距离。
空台还是那身僧袍,念着佛号入了林中。
“这还有个和尚?”浮光嘀咕了句,从那粒石子不难看出,还是个挺厉害的和尚。
魏宿方才还在禅房听空台诵经,空台这一现身,等于解释了所有蹊跷。
秦穆皱眉道,“空台大师可知私自包庇罪臣,会拖累整个晨安寺?”
空台朝着魏宿双手合十,面色深远,语气悠长,“老僧会穷其一生将乘砚引回正道,请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本王不饶又怎样?”魏宿听着空台对魏睿的称呼,就知道这关系并不寻常,他歪打正着来晨安寺,还就狭路相逢。
空台转着佛珠道,“老僧只能尽力而为。”
既然双方都不肯让步,较量在所难免。
秦穆和空台都用了全力,竹林中卷起一阵风,竹叶在空中乱舞。
魏睿中途出手去帮空台,浮光很抱不平道,“他们打他们的,你干嘛凑热闹啊?”
之后浮光也参与其中,魏睿上回在翊王府见过浮光,清楚他是姜越的手下,招式间更加赶尽杀绝。
浮光前面还说着不要兵器,但对上一个拿剑的,有无兵器的区别还挺大,他正感到吃力时,就被空台的掌风推到了一棵竹子上。
这和尚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空台因刚才分神,已经有了破绽,秦穆未趁虚而入,还收回了剑。
魏睿又想朝秦穆刺去,被空台两指夹住,剑刃既不能向前也不能往后。
魏宿在打斗暂且止住时,凛冽开口,“怀福是你杀的么?”
魏睿抬起头,在空台身侧笑了笑,每个字都夹着处心积虑的恶意,“怀福那条贱命,确实断送在我手上 ,谁让他正好看到了我把父王放进母后的棺中呢。”
秦穆闻言神色骤变,魏帝遍寻不见,竟是早已罹难,同魏后葬入了皇陵之中。
浮光听到这么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立刻转头看向魏宿,居影叮嘱过多次,浮光都听得能背下来了,诸如近期要控制好情绪,不能动刀剑剑,不能过于劳累。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浮光都怕魏宿直接不顾身体杀了魏睿,弄不好再出点别的岔子,他去找居影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他考虑得很多,也是才发现,魏宿的身上还有种不易摧毁的坚韧。
魏宿设想过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父王,但同时又存着或许,或许魏睿还有点亲情在,不会丧尽天良。
事实却是,母后,父王,怀福,每个离他而去的人,都没见到最后一面。
魏宿衣袖下的手指发颤,面上还维持着清醒与理智,“将魏睿带去御史台。”
“是。”秦穆也知这件事情牵连甚广,即使弑君是死罪,也要先按审判章程定罪,再昭告天下。
魏睿失常般的笑了几声,“真可惜,我不想再见到那群腐朽的老东西。”
接着,魏睿向前迈出,借着空台指间夹着的剑刃抹向自己的脖颈,连离得最近的空台都没能拦住。
魏睿往后倒去,温热的血染红剑刃,也迅速染上得道高僧的手。
空台半生渡化他人,到头来有个冥顽不灵无法渡的人,就在他脚边失去气息。
历经沧桑的大师满是悲悯与不忍,盘腿而坐定,在这片由来已久的竹林,在这处岸字石碑前,阖上双眼,自断经脉。
竹林中打着旋的竹叶,像极了每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