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56、宗祠 魏都细雨霏

　　魏都细雨霏霏半日加整夜，姜城连着万里晴空，金色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姜帝推了早朝，随手翻了几下文武百官们骤增的奏折，舞文弄墨里，有敢直言太子或有私通外敌之嫌，有借题发挥影射洵阳城失守之事，还有说太子刚愎自用，请往大理寺修学之谏，内容上都大同小异。
　　姜越行事素来深沉妥当，除去洵阳城事件争论不休，其余皆无可非议，此次匆匆带暗卫连夜出城，无疑再次引起了众口铄金。
　　有人脉势力和消息灵通的，不难得知姜越最终去了哪里，又做了何事。
　　每封奏折堪比殿试议题，精彩纷呈。
　　姜帝过目后放在旁边的一沓上，朝侧边的原驰道，“你亲自去把风止带过来。”
　　“是。”原驰领命后躬身退下。
　　姜帝望着殿内香炉焚起的袅袅细烟，“宣李成庶。”
　　“是。”侍从也连忙得令去办。
　　不过一盏茶，李成庶就被带到御前，掀起衣摆，下跪行礼。
　　姜帝坐于雕花梨木椅上，话里有话，“南门是你的部下吧？”
　　李成庶低头拱手，“是，臣没来得及拦住殿下，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自洵阳城一役后，李成庶时常不得安稳，就忧心姜越再做出欠妥的决定，他左提右防，也没料到这日会来得这么快，姜越尚在禁足期间，就再次触了君威。
　　姜帝将手压在那叠奏折上，“你还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自己看看。”
　　语毕，边上的侍从呈过一卷御旨。
　　李成庶双手接过，打开卷轴看过后，面色变得颇为复杂。
　　——姜帝命李成庶领兵攻打魏国衡城。
　　姜越在出姜城那日就让逐风去找过李成庶，命李成庶在他回来之前，勿向衡城先行动兵。
　　李成庶当时还没明白“回来”的意思，也就反应慢了半拍，再率人去追回时，已经连个影子都追不上了。
　　他也知道陛下定会传召，先把罚认下来就是，但陛下竟会多出道御旨，且与殿下意思相反，还不能敷衍应付，这就两难。
　　姜帝看着李成庶，“你还有疑问？”
　　李成庶在心里叹了口气，殿下，这就对不住了啊。
　　“此事，臣定当——”定当竭尽所能，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就被一个声音给打断。
　　“李将军。”姜越人未到，声先至。
　　李成庶差点就要跪旨了，这声来得比雪中送炭还要及时。
　　姜越踏进殿中，身后跟着原驰。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原驰挑了姜越走时的南门，运气也是很好，刚策马行出五里地就遇到了返城的姜越，这应该也是完成得最迅速的一次命令。
　　姜帝将姜越上下打量了一遍，从椅上起身。
　　兴许是坐得太久头晕，姜帝抬手按向太阳穴，姜越见状往前移出半步。
　　这点举动被姜帝看在眼里，姜帝道，“真想尽孝的话，就别让朕看到这些折子。”
　　姜越没有反驳，取过李成庶手中烫手山芋般的御旨，看都未看就重新卷好，“儿臣有些话与父王讲。”
　　言下之意，在场的众人都要暂退，姜越一出现就把所有都揽了下来。
　　姜帝挥手许可，李成庶和原驰及殿内的一众侍从婢女全部都退了下去。
　　李成庶出殿前看了看姜越，姜越右手拿着那封卷轴，朝李成庶微微点头。
　　侍从将殿门也给带上了，所有人都守在远处，门外空空荡荡。
　　这是姜帝众所周知的习惯，若议论重事时，不得有人靠近半步。
　　“都走了，可以说了。”姜帝这几年愈发看不透姜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国之重任姜越有能力担起来。
　　“父王多保重身体。”姜越没先说手里的御旨，也没先说此行所为，而是先说了这句。
　　姜帝明显迟缓了下，姜越很少会说出这种话，属于说的少但做得多的性子，之前替姜帝熬药时也是一言不发，又会安排妥当。
　　“洵阳城是你落人口实的把柄，总要给朝堂一个交代，论突破就从衡城着手，你既犹豫不决，朕就把这件事情交给李成庶，事成后自然也不畏流言蜚语，这道旨，为何要拦下？”或许是因为姜越前面说的话，姜帝本来是要斥责的语调居然也缓和了不少。
　　殿内焚的是安神香，气氛还是要比李成庶跪在这里时要稍霁。
　　但凡姜越顺着姜帝的意思去执行，一律上书皆可迎刃而解，姜帝也不会真的跟姜越追究缘由，只要姜越已经回来，只要一场表明立场的征战。
　　姜帝还存了点期望，姜越若能想通也不枉他这番苦心孤诣，然而接下来姜越说的话，还是证明姜帝想得太远。
　　姜越把那封御旨放回梨花木桌上，“流言止于智者，洵阳城多了魏国旗旛，百姓依旧安居，若以兵荒马乱去更正打扰，岂非舍本逐末？”
　　“按你所论，领着俸禄的大臣都是愚者？”未等姜越开口，姜帝又道，“此事暂且搁在一旁吧，再来说点别的。”
　　真要论起政事，引经据典，估计片刻也分不出高低，人的观点在自身理解与潜移默化中形成，又随阅历见闻和佐证变得根深蒂固，实在不易动摇。
　　“魏国内乱，魏决下落不明，朕亦有听闻，虽说不可趁人之危，但也有兵不厌诈一说，何来空手而归？”这才是姜帝想知道的答案，无论从利益还是全局，被姜越走的出其不意。
　　姜越从容自若，“这是儿臣私事。”
　　“朕倒想听听你的私事。”姜帝看着姜越，“风止，你连续两次失误，魏宿，就成了朕要去考虑的变数。”
　　姜帝刻意强调了魏宿的名字，以往姜越说到私事，姜帝就不会再多过问，主要因那还在姜帝运筹帷幄的范围。
　　“你将来会继承朕的这个位置，应该也明白，朕最忌讳的是什么。”这句话的暗示非常明显，还带着帝王气势的威压。
　　姜越在姜帝逐渐动怒的神态中，直直地跪了下来。
　　姜帝从前更重的话都说过，姜越都未妥协，是何种性子，姜帝都再清楚不过，上次下跪是姜后故去，再上次还是小时候为了讨要一只棕色的蛐蛐。
　　“跪下做什么？”
　　“儿臣求父王一件事。”
　　“……朕可以不杀魏宿。”
　　“儿臣爱慕魏宿。”
　　“你再说一遍？”
　　“姜越，爱慕魏宿。”
　　这两声爱慕说得干脆利落，坚决不改。
　　姜帝有偏头痛的旧疾，听到这句话，又跌坐回椅上，更加用力地按了按嗡嗡作响的太阳穴。
　　过了好半天，姜帝才道，“姜国之大，美人如云，就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的吗？”
　　姜帝先前认为姜越只是多年没有朋友，又因为魏宿的武功见地确实也还不错，所以才会成为例外，他也亲自见过魏宿，从李成庶及原驰的口中听得几句评价。
　　倘若姜越执意要与之为友，也不是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可事情突然就成了这样？
　　姜越的头磕在地上，声音也被这个诚恳的姿势挤压变了调，“姜国虽大，并无魏宿。”
　　“你先随朕去个地方。”姜帝这半生的风浪都经历过，极其震惊的同时应变还在。
　　未先表态，直接带姜越去了宗祠。
　　这座宗祠是姜国建国时一并立的，台阶般层层整齐的灵位，有很老旧的，也有新添的。
　　与其他族辈不同的是，先祖应该很爱重家人，撤除了条框例定的男尊女卑，这里的灵位很齐全，嫡长的有，庶出的也有，不是以地位去摆放的，是以一脉传承，挨得最近的就是父母妻子孩子，无论生前关系好与坏。
　　宗祠里烛火星星点点，有人专门添置香油，无论白昼黑夜，皆长明不灭。
　　姜帝先上了三根长香，“你也上炷香。”
　　姜越照着做了，父子俩新上的香，燃起相同的青烟，多了些热闹。
　　“朕以前教你认过这里的每位是谁，你该作何称呼，朕再跟你回忆下，这之间的关系。”姜帝就像初次领姜越来宗祠时那样，从顶上的那排开始讲，一直连续讲到底下的那排。
　　这里有一大半以上的灵位，从姜越出生前就在这里，近些年几个旁支逝世，尽管走得不熟络，姜越还有点稀疏的印象，这些关系也都记得。
　　年逢清明，姜帝都会带姜越和姜文萱来此，无关宗教信仰，无关祈求保佑，只纯粹为了祭奠。
　　“朕想和你说的，也就是这些了，你想好了再来御书房找朕。”许是宗祠这个地方较为特别，姜帝没有当着列祖列宗的灵位说别的，讲完就出了宗祠，只留姜越在此。
　　原先的那几炷香快要燃尽了，姜越又重新续上三根。
　　姜帝的教导风格独辟蹊径，或隐晦，或清晰，都会全部讲到，就像刚才每次姜帝在说到祖宗的原配发妻，都会有所停顿。
　　姜帝要与姜越说的第一层意思是，你看这里没有谁是娶的男子，第二层意思是，你母后也在这里。
　　姜越看向空着的灵位，将来会摆上现在还未长眠的人。
　　人生百年，不断取舍，葬入土中就成了这一小块。
　　灵位请进这里之前，要先将名字载进族谱，这样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后辈都能有迹可循，把灵位放在一起，同样，若在世时族谱中并无相关记录，则灵位旁边会空出来，不作查寻和补充。
　　姜帝要让姜越想清楚的，除了眼前，更有以后，还有更为遥远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