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53、逆转 浮光还

　　浮光还想接着再跟魏宿多聊聊，他绞尽脑汁的想办法，魏宿还是寸步未停的往府门走。
　　一个不想出府，一个只想出府。
　　打也不能打，劝又劝不动。
　　浮光实在没辙，都做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就跟着魏宿一起出去，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么自投罗网。
　　长廊快要走完时，浮光眼睛一亮。
　　院内正在和居影说话的人，不就是他家殿下吗？
　　“殿下！殿下回来了！”浮光不管不顾的叫嚷，这下总算能交差。
　　居影往旁边指了指，浮光很开窍的懂了，同居影一起去了别处。
　　姜越从院内走到魏宿面前，也是从阳光下走到阴暗处。
　　“你也想劝我别出去么？”有了前面浮光的劝阻，魏宿以为姜越也是来拦他的。
　　“我陪你过去。”姜越解下身上墨色的披风，自然而然的披在魏宿的肩上，还细致入微的系了个结扣。
　　魏宿不知何时手脚冰凉，披风上留有属于姜越的体温，也很受用。
　　魏都里鱼目混杂，为了安全起见，姜越挑的是条守卫相对稀少的山路。
　　并不是很好走，走几步就是小坡大坡，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还会节省路程，以姜越对山路的熟稔，魏宿都怀疑他是不是走过。
　　姜越朝魏宿伸手时，魏宿只踌躇了须臾，就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这一握，姜越就没有松开，走了一段路，魏宿的手还是凉的。
　　魏宿见姜越理所当然，也没有挣开。
　　两人抵达皇陵对面的山腰时，魏宿看到了整齐的招魂幡，还有比在灵堂更庄严的紫檀棺椁，戴着狰狞金兽面具的白发方相为大丧先柩，在前面给葬礼队伍开路。
　　魏睿代替魏宿的位置扶棺，整个安葬之礼正常举行。
　　方相经文念毕，双手端着碗清水，举过头顶，敬拜四方天地，再点指将碗里的清水撒向台下，这时候至亲需跪着为亡灵祈祷往生极乐，然而魏睿站得如同局外人，没有半点跪的意思。
　　处于山腰的魏宿拾衣屈膝，在贫瘠的土壤上跪下，缓缓阖上双眸。
　　魏宿那只与姜越相握的手紧紧攥着，就像大海上遇到风浪的人抓住浮木。
　　姜越向着皇陵方向，郑重的弯腰而拜。
　　方相撒完四圈清水后，将碗倒扣在棺椁上，拿起戈，敲打墓穴四周，是为驱赶藏匿于此的孤魂野鬼，使亡灵不受鬼魅侵扰。
　　“安棺！”方相高喊一声。
　　魏宿闻声睁眼，看着棺椁被送入皇陵中，繁复的流程走完后，筑基，封碑。
　　等安葬之礼结束，众人陆陆续续返回，姜越才把魏宿从地上拉了起来。
　　魏宿没有转头，也没收回目光，似乎透过皇陵在看别的什么。
　　姜越抬起手，手掌覆在魏宿的眼睛上。
　　“姜越，我担心我父王。”魏宿的声音有点瓮，也是第一次在姜越眼前露出脆弱。
　　“你身后还有我，我在这里。”姜越揽过魏宿，给予足够的纵容与依靠，轻轻拍着魏宿的后背。
　　魏宿以前偶然见过姜越这么哄姜文萱，他当时还想小孩子也真好哄，随便拍两下就乖乖听话，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动作有多让人依赖，以及这样的姜越有多温柔。
　　但此时，还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决，魏宿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尽快平复好以后，问姜越，“你出府是去做什么？”
　　姜越毫不隐瞒，“去见秦穆。”
　　衡城离魏都较远，离姜城还要稍微近点。
　　姜越在来时路上另外派人去给秦穆送信，告知魏都内发生的一切，并且在信中向秦穆担保，即使秦穆不在衡城，廖城也绝不会主动向衡城开战。
　　秦穆收到信后将信将疑，带着亲兵从衡城赶回魏都，并按照姜越说的就远远驻扎在魏都外，到了就只传信，没有打草惊蛇。
　　姜越去见秦穆，已经暗自安排好了一切，只要魏宿醒后就能与秦穆里应外合，将魏都的局势重新扭转。
　　“你有两夜未睡？”魏宿忽然问。
　　姜越正在空地处划与秦穆商议的路线，听到魏宿这么问，手里的树枝顿了顿。
　　魏宿认真道，“我已经休息好了，之后的我自己来，你先回去睡觉。”
　　“等局势先稳定。”姜越说。
　　“你觉得我奈何不了魏睿？还是你真把自己当做铁打的，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魏宿用右拇指摸了摸姜越眼睛下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以前根本没有好好看过姜越的脸，现在觉得姜越无论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生得很好。
　　姜越拉住魏宿的手，俯首在魏宿右腕的纱布上印上一吻。
　　没有任何的叮嘱，却比任何叮嘱都有分量。
　　……
　　秦穆行军打仗，本就矫健英勇，又在魏都盘踞多年，对宫内宫外的每条路，比对自己的掌纹走势还要清楚。
　　当魏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秦穆领着大军踏入魏都时，魏睿就已经败了大半。
　　野心勃勃的亲王与名正言顺的太子，这两个身份，本就相差很远。
　　魏宿再次重回翊王府时，府内已经是一片狼藉，不见魏睿的踪影。
　　“殿下，发现了一处暗道。”
　　从翊王府漆黑无光的暗道里，抬出了两个魏宿认识的人，已经没了气息的怀福和奄奄一息的桑挽。
　　“先带他去看御医。”魏宿吩咐。
　　“是。”守卫们先把桑挽抬走。
　　魏宿在怀福旁边蹲下，怀福跟在他身边有多少年？
　　——差两个月就是十四年。
　　魏宿已经习惯了怀福在铅华宫忙上忙下，操心这个又操心那个，他承着怀福全无保留的好，都快忘了怀福不过也才十九岁。
　　良久，魏宿替怀福理了理衣襟，“将怀福好生安葬，墓碑留给本王来立。”
　　“是。”守卫们得令照做。
　　秦穆在魏宫搜寻了好几圈也没找到魏帝，遂到翊王府来与魏宿禀报，正好看到守卫们抬着怀福出去，也皱了下眉。
　　怀福是魏宿童年唯一的玩伴，对魏宿来说，早就不是普通的仆人。
　　“殿下，节哀顺变。”
　　“你那边怎样？”
　　“臣在宫内没有找到陛下。”秦穆从未想过他去趟衡城，魏都会发生这么多事。
　　“魏睿也不见了，立即封锁城门，继续扩大搜寻范围。”
　　“是，臣这就去办。”
　　秦穆走后，魏宿去了城中的石匠家。
　　石匠家的前院里摆的都是雕刻的石狮，或者是些寓意很好的古玩摆件，各种石头堆在一处，有些看着很旧，石缝里都长了杂草，有些则很新，像刚雕刻出来不久。
　　后院才是用来做墓碑的方石，有已经成型的墓碑，上面工整刻着四世同堂的名字，还有几块刻坏的断碑，乱堆在院角。
　　魏宿精挑细选了块空白的方碑石。
　　石匠很客气的招呼，“请问公子要哪种样式的碑？”
　　魏宿将方碑石往平整点的石头上放好，“借工具一用。”
　　石匠干这行，遇到想要亲手刻碑的客人也不少，许多刻到中途就放弃的，还有自己刻坏了碑还不肯赔钱的，便有言在先道，“容我先说好，公子想自己刻也行，刻坏的碑也要算银两。”
　　“算，把工具拿来。”
　　“好嘞。”石匠很麻利的去屋里取了个陈旧的木箱，里面装着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锉刀，还有长钉量尺。
　　魏宿选了根锉刀，先刻了个“怀”字，顿时想起来怀福与他讲过，本家姓是姓范。
　　于是魏宿又去挑了方碑石，先刻“范”字，再接着刻“怀”字。
　　单看范怀二字与怀福的关系不大，若许多年后怀福的墓前长了杂草，就会挡住墓碑下方的字，远看还会以为这墓的主人就叫范怀。
　　魏宿第三次去选方碑石时，石匠伸长脑袋看了看，这也没刻坏啊，字也不错，怎么又要换？
　　当石匠看到魏宿又刻“怀”字时，不禁腹诽：这是忘了姓啥？
　　这次魏宿连着刻好了，拿着方碑石道，“我身上未带银两，稍后让人给你送过来。”
　　石匠听到看着非富即贵的公子会说出这种老套的借口，不满道，“公子，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您可是刻了三块上好的青冥石，恕我直言，您既没带银两，刻的又是怀字姓，第一块青冥石就能接着刻，好端被您刻一个字就浪费了。”
　　魏宿看了眼他第一个刻的那块方碑石，“那个字没有刻好。”
　　石匠难以理解，改为伸手讨要，“公子，刻之前都说了，您也答应了，没刻好也要收银两，今天您不给的话，我就带您去报官。”
　　“这些够不够？”一道女声传过来。
　　魏宿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云袭月勾着钱袋上的绳子甩来甩去，最后甩进石匠的手中，石匠打开钱袋，取出块金元宝用牙咬了下，谄笑道，“够了够了。”
　　石匠只收了一块金元宝，就把钱袋还给云袭月，云袭月接过钱袋就塞入魏宿的手中，一本正经道，“我听守卫说殿下要为怀福立碑，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殿下以后出门还是要带上这个。”
　　“用得少，你拿着慢慢用。”
　　“殿下听没听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要是没来，殿下就要被送去官府了。”
　　“那就正好去看看知府大人。”
　　“哎呀，殿下就收着吧。”云袭月转了个话头，“我也想去祭拜怀福。”
　　石匠目送着魏宿与云袭月离开，被云袭月这口口声声的殿下吓得脸色煞白。
　　魏国就一个太子殿下，他刚才竟然对殿下大不敬，这得是多大的罪啊？好在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劫后余生的石匠迅速收起魏宿先刻的那两块方石碑，拿鸡毛掸子掸了又掸，拿压箱底的织布擦了又擦，就差放在家里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