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49、选择 桑挽先

　　桑挽先去配制了些草药，路过正厅时，魏睿就坐在藤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桑挽没见过的长剑细细端详。
　　汤药熬好后，桑挽再经过正厅，魏睿才把那柄长剑放下，跟在桑挽后面一起去客房。
　　给昏迷不醒的人喂药是个有点费劲的事，桑挽拿着汤勺试了好几次，汤药都从魏宿的嘴边溢出，桑挽笨拙的用手帕边喂边擦，苦恼着怎么才能不浪费太多的喂下去，药碗就被魏睿夺走。
　　魏睿一手攫开魏宿的下巴，一手拿着药碗，很草率的把药给灌了下去。
　　“翊王，属下有事要禀。”叶寒在门外恭恭敬敬的，若非事出紧急，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来碰钉子。
　　魏国老臣上不满之声颇多，魏睿不得不亲自出面去处理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古板。
　　匆匆离府前魏睿也不忘给魏宿再添置点东西，那是请铁匠特制的铁铐，锁在魏宿的双腕上，铁铐的令一端连着长长的铁链，嵌入陈木地板之中，而地板下是重达千斤的磐石，除神兵利器和内力极强的高手不能轻易斩断。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客房不是简单普通的客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给魏宿打造的，钥匙仅有一枚，在魏睿的手上保管。
　　桑挽看着沉重冰冷的铁铐，有些不太忍心，再三请求后，魏睿勉强同意留魏宿左腕不上铁铐方便桑挽号脉，并且把那副铁铐改为铐在了魏宿的右腿上，又安排了私兵把客房全面的包围起来，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离他远点，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上马背前，魏睿对桑挽多提了句。
　　“好。”桑挽认真点头，目送魏睿离开后就扎进了草药堆里，在各种高矮大小皆不同的瓶瓶罐罐之间车轱辘似的转。
　　由于对自己炼制的药很熟悉，也确实比魏国的御医更有一番见地，再加上药材都很充足，桑挽顺利无阻的炼好了丹药。
　　日上三竿，桑挽端着新的汤药和清淡的羹汤走到客房前，房门左右两边各有三名听命于魏睿的私兵，见到桑挽也没为难，很利落的让开了条路。
　　桑挽把东西全部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手指刚搭上魏宿的手腕就被用力的反扣住。
　　魏宿也是刚醒不久，从屋内风格分明的陈设与附庸风雅的字画来看，很好分清身在何处，他以为来人是魏睿，因此睁开的眼眸中有点肃杀的狠意。
　　桑挽被魏宿的眼神吓得往后瑟缩了下，接着就感觉到扣在手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南疆人？”魏宿的思绪还算清醒，他还记得魏睿先前挑衅过的话，再结合起眼前这名少年异域十足的长相，已经有了猜测。
　　桑挽有些慌乱，用蚊子般的声音呐呐道，“我是，桑挽，你，你叫什么……”
　　这里是翊王府，魏睿的脾气又喜怒无常，仆人们都跟锯了嘴的葫芦，没人敢和桑挽多说半句话，因此桑挽知晓的很少。
　　魏宿撑着床边，从床上坐了起来，带得铁链发出稀碎的响声，他额上系的白布早就在昨晚的打斗中掉了，头发本来就没有用簪冠，难免有些杂乱，未换的丧服上面也还有凝干的血，偏偏姿态中透着种不可忽视的贵气。
　　若不是因为魏宿习武，耳力尚佳，还有房内本来就安静，可能也听不清桑挽最后问的那四个字，看着怯生的人，居然张口就问他叫什么。
　　魏宿的嘴里还有残留的草药味，看到桑挽拿来的也是汤药，眼底的凛冽散去，回答了桑挽的问题，“我叫魏宿。”
　　在魏国，换了旁人听到魏宿的名字就直接下跪行礼了，可桑挽的反应只能证明他一点也没听说。
　　桑挽在心里默默念了下这两个字的发音，就听到魏宿问，“这是什么药？”
　　桑挽想解释这是拿哪些草药配制而成的，又想着其实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在魏宿目光的注视下，着急开口就成了略为干瘪的，“喝了，对你，有好处。”
　　魏宿只犹豫了下，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空碗后又自主的把左腕伸到桑挽的面前。
　　桑挽愣愣的没反应过来，魏宿动了动右手，很随意的拽了几下铁链，估计着铁链那端的重量，淡道，“你刚才不是想给我号脉么？”
　　“是，是的。”桑挽重新给魏宿号脉，有些秀气的眉毛逐渐拧了起来。
　　脉象和上次的相比更加紊乱，就连服了汤药也还没有平稳下来。
　　“有话就直说，我都听着，也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魏宿的外貌本就不像为非作歹的那种类型，即使魏睿走前向桑挽叮嘱过魏宿这个人很危险，可在桑挽进房这么久，魏宿除了刚才抓了下桑挽的手，并没有其余很过激的举动，实在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你有，武功，内力？”桑挽号脉也能号出来些，还是确认了下。
　　魏宿抬起右手哐当作响的铁铐，“当然。”
　　桑挽把手从魏宿的左腕上移开，表情有种与年龄不太符合的老练，就跟医馆里头发胡子斑白的大夫附身，“你现在，恶心，想吐，还是腹痛，腿胀？”
　　听到桑挽这么问，魏宿有种阵痛苏醒的错觉，左手比说话先做出答案，放在了腹部。
　　桑挽深吸了口气，向魏宿说了第一句长点的句子，“腹痛是，动了胎气，对小生命非常危险，喝药只能暂缓，不舒服，办法有两种。”
　　“你说说看。”魏宿的手指顿了顿，他表面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实际后背已经渗出了层汗，也不知是否因为刚喝下的那碗药。
　　桑挽说话并不是一直都流利，稍微复杂点的意思表达出来要重复好几遍，魏宿没有不耐烦，很配合地听桑挽颠三倒四，也拣着重点理出了是个怎样的两种办法。
　　简而言之，桑挽炼制了两种丹药。
　　第一种服下后直接胎死腹中，但不会伤到母体，也不会落下后遗症，只要调养段时日，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体质。
　　另外一种服下后，药效会流经四肢百骸，作为母体，身上所有的内力都会被陆续引融进胚胎内，用于蓄养和保护脆弱无比的生命继续存活，随着胚胎一天天长大，母体的内力最终都会被胚胎吸收殆尽，这个过程只要开始就无法停止，不可逆转，直至生命诞生那日。
　　魏宿从四岁左右就跟在秦穆后面修习内力，习武讲究根骨，更在一个“早”和一个“勤”字，幼时的事只能记个三三两两，大概走在平坦的路上尚且也会摔个几回，更别提摔了多少回才打稳基础。
　　据魏宿的所见所闻，一个人若失去内力，再重新修习而成的几率无异于凤毛麟角，也就与武学这条路背道而驰。
　　“你们南疆的药，也是让人大开眼界。”魏宿似是调侃了下，又果断道，“选第二种丹药，带过来了么？”
　　桑挽从兜帽的内里取出一方白色的手帕，也带出了一样东西，魏宿还没看清，桑挽就小心的把它收了回去。
　　打开手帕后，里面包着的棕色丹药就露了出来，魏宿对这个丹药的颜色记忆尤深，魏睿那次给他服的也是这种颜色。
　　“这不是禁药，禁药也只有一次效果。”桑挽年纪虽小，心思有时有又很长远。
　　有的事情一码归一码，在魏宿初次听到南疆禁药时，的确想杀了炼药之人，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那份杀意无端就淡了。
　　“请你——”
　　“我不可能放过魏睿。”
　　桑挽的话还没说完，魏宿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后半句。
　　“请你答应我不要伤害他，我才能把药给你。”桑挽猛地站了起来，拿着手帕往后退了好几步远。
　　魏宿见桑挽的举动，有些兴味道，“你找错了人，还是多想想别的条件，比如就算你想回南疆，我也能把你送回去。”
　　桑挽摇头道，“我可以不回去。”
　　魏宿索性不理，拿起小桌上的另外碗羹汤，也不担心是否安全，慢条斯理地舀了半勺，他满嘴都是苦味，尝不出这羹汤的咸淡，虽然不饿，但还是多喝了几口。
　　桑挽见魏宿不肯妥协退却，想起件别的事，从兜帽里拿出那颗圆乎乎的东西，放在手掌中，摊在魏宿的眼前。
　　“你，是不是帮过我？”桑挽不太确定的语气里又包含了期待。
　　魏宿扫了眼桑挽手中那颗干掉的山楂果，仿佛有什么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看向桑挽的腿，刚才桑挽往后退的时候，是有点和某些场景重合的意味。
　　“原来那天被一群小孩子围住的人是你。”魏都的街道少说有几十条，客栈少说也有十几家，巧就巧在，那天魏宿正好出了魏宫去客栈，而客栈对面的窗户下，正好是需要帮忙解围的桑挽。
　　魏宿说的话让桑挽的眼睛都亮了亮，“我记得你的声音，谢，谢谢你。”
　　“不谢，我也不会答应你。”魏宿说。
　　与恩人相逢的喜悦来得很快，被浇灭得更快。
　　桑挽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他把山楂果妥帖的收好，转过身，蜗牛般的朝着房门走。
　　魏宿也随他去了，打算好好想想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没失去意识前，魏睿当着他的面拿出了秦穆写的信，这也是秦穆去衡城后传回来的第一封信，被魏睿捷足先登。
　　好几年前，魏宿与秦穆去过衡城。
　　衡城在魏国以北，兴许是风水养人，高寿的老者比比皆是，占地不算宽广，百姓却有魏都的半成，走两步就能看到其乐融融的聚在一块。
　　魏宿刚想到一半，走到门后的桑挽又折了回来，把灰色和白色两方手帕都放到了小桌上。
　　“你不和你的……商量一下吗？”桑挽端着放汤药和羹汤的木盘，纠结了下该怎么称呼，脸不自然的红了，还没等到魏宿回答就真的走了。
　　魏宿静静看着那两个手帕，手指握成拳又有些发颤的渐次松开，还是没改选择，拿了白色手帕里那里棕色的丹药，直接咽了下去，连盏水也没喝。
　　之后魏宿侧躺在床上，接着刚才所想，想起衡城与秦穆，还有衡城对峙而望的姜国廖城，还有姜越。
　　魏宿其实听懂了桑挽的那句话，经桑挽这一提醒，他忽然发现有有些时日没有见到姜越，也是忽然发现，他有些想见姜越，他从来没与姜越说过这个孩子的事，无法想象姜越知道后会怎样。
　　丹药的药效起来得很快，魏宿能感觉到内力在经脉里涌动，他模模糊糊的想起了那晚在西郊与姜越放的孔明灯，还有姜越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