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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燃灯 魏宿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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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宿依旧是等到魏后喝完药睡下才离开。
暖黄的宫灯绵延无边,路过的宫人纷纷向魏宿侧身行礼。
魏宿经过长廊时,正好看到云樘从偏殿内出来,应当是与魏帝刚商议事完毕。
云樘连忙行了一礼,终于找着了机会,感激道,“小女之事,老臣谢过殿下。”
解铃还须系铃人,自那日魏宿去云府和云袭月说清一切后,云袭月先是在家大哭了一场,而后大概是真的想通了,就按照云樘说的,试着去与别的男子交谈。
进展虽然也很缓慢,好歹不那么执迷不悟,这也算是个好的兆头,云樘很是欣慰。
“云相不必客气,这是本王的分内之事。”魏宿走下台阶,离开长廊。
云樘看着消失的半片衣袂,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以前不赞成云袭月与魏宿在一起,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魏宿行事随性而轻佻,但魏宿这次回来后,处事不惊待人有礼,体恤黎民百姓,已经很有储君的气度,假以时日,再稍加磨砺,定能予国福泽。
怀福在马车边候着,见魏宿出来,立即拿着披风迎了上去。
从朝暮到晚夕,魏宿几乎就围着三个地方打转,魏宫大殿,魏后寝殿,铅华宫。
王公贵族们把铅华宫的门槛磨了一遍,邀请魏宿泛舟,蹴鞠,投壶,射箭,各种玩乐的花样层出不穷。
魏宿以往还会赏脸,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他们些甜头,但这次没有一个人能叫得动。
殿下连酒都戒了。
殿下难道真的要从良?
听说殿下还拒绝了云相家的千金,这戒酒又拒美人的,该不会是看破红尘了吧?
可能是王后在病中,殿下没那份心思,也能理解的。
殿下这般修身养性,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这样议论纷纷声音或多或少会传入魏宿的耳中,就连怀福也怕魏宿闷坏了,劝他出去走走,可魏宿就跟雷打不动似的充耳未闻,甚至都懒得计较那些冒犯的揣测。
怀福仔细地替魏宿系好披风,询问道,“殿下,孔明灯已经送到了元庆殿,您要去看看吗?”
魏国中秋有祭月燃灯的习俗,每逢中秋,宫里宫外都会飘起孔明灯,映得黑夜犹如白昼。
怀福记得很清楚,先前每年中秋,只要孔明灯一做好送进宫中,魏宿就会过去先看一看,再挑几个小的带回铅华宫。
“明日再看也是一样。”魏宿钻进了马车。
怀福在心里叹息了下,果然,旁的事现在都很难引起殿下的兴致。
仆从赶着马车向前,怀福就走在马车旁边。
魏宿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他和魏睿在暗地里过招,又要照顾魏后,还要提防着自己的秘密不让人看出端倪,人前看上去无坚不摧,人后才会露出几分倦色。
靠了一会儿后,魏宿从袖里取出居影给的药丸,瓷瓶里已经所剩无几。
如非必要,魏宿都是忍着或吃些酸的东西来代替,他寻思着是否要找大夫再配点药,仆从突然把马车停了下来。
魏宿把瓷瓶收入袖中,警惕道,“何事?”
怀福道,“殿下,前面有个人。”
“什么人?”很少有人敢拦魏宿的马车。
“殿下,是个没有见过的公子。”城中的贵族子弟,怀福但凡见过都会有些印象,可这位是真的第一次见到。
魏宿闻言理了下披风,掀开了马车的帘幕。
姜越一直看着马车,从帘幕后那截白皙的指骨,到魏宿的脸完整的映入眼中,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想念,比他以为的更甚。
魏宿猝不及防的再次看到风尘仆仆的姜越,也稍微怔了下,一个是因为这里是魏宫,一个是因为姜越眼底瞬间亮起的光。
氛围有些过于微妙,连怀福都觉得不太对劲,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
魏宿经这一提醒,好整以暇的下了马车。
“稀客啊,我还当是谁呢。”魏宿坦荡的朝着姜越走近几步,“快要中秋,你该不会是特意来看灯会的吧?”
“未尝不可。”
“那你来早了,明晚才有。”
“今晚可以看么?”
“今晚没有。”
“就今晚。”
一言既出,连竖着耳朵明目张胆偷听的怀福都屏住了呼吸,他还从来没遇到谁对他家殿下这样不依不饶的。
好半天,怀福才听到他家殿下说,“去拿几盏灯送到西郊。”
西郊……
殿下居然还答应了……
“是。”怀福控制着激动,实在奇怪这到底是谁家的公子,能让准备明日再看灯的殿下临时改变主意,同时怀福又悄悄高兴,殿下总算肯去别处透透气了。
……
西郊并不算太远,魏宿命仆从们先回去,与姜越徒步往那边走。
月光把两个影子拉的很长,姜越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魏宿回头看了眼姜越,也逐渐放慢了脚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段距离,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洵阳城那一役。
到了西郊的山顶,魏宿开口道,“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姑姑给你留了份月饼。”
魏宿还以为姜越又要说什么国与城的事,没预料姜越说的会是这个。
何夫人做的糕点向来味道很好,魏宿在何府时就吃过不少,他听到月饼两个字,下意识的把手抚上了肚子,又反应过来把手移开。
但这一举动并未逃过姜越的眼睛。
“饿么?”姜越问。
“不是。”魏宿说的是实话,那并不是饿。
“等我一下。”姜越转身就入了林中。
也是姜越离开的期间,怀福把孔明灯给送了过来,竹匠做得很精致,中等大小,灯面绘的花鸟虫鱼也相当讲究。
“殿下,那位公子呢?”怀福不解。
魏宿默了半瞬,才道,“灯放在这里,吩咐下去,今日是我想燃灯,并无旁人。”
“是。”怀福听懂了魏宿话里的意思,立马去办。
魏宿又在原地等了会,姜越拿着几根树枝和一只处理干净的鸽子回来了,他看着姜越熟练的生火,用树枝把鸽子穿起来放到火上烤,不禁想起以前跟着秦穆历练时,若遇到荒郊野外,秦穆也会打些野味作为果腹。
只是魏宿不会烤这些,嫌太麻烦。
“你母后病得很重?”姜越对魏宫的路线并不熟悉,绕道的途中,听到过宫女们的小声议论。
魏宿听到这话,索性找了个石头坐下,不答反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母后长什么样子?”
“记得。”姜越顿了顿,“她很爱笑。”
“我母后也爱笑,只是从我出生开始,她就一直就忧心这些,又忧心那些,笑得就少了,小时候我性子皮,总是惹是生非,她就跟着提心吊胆,我还当有趣,愈发肆意妄为,她现在病成这样,其实与我有很大的缘故,要是我能多听她的话,她应该会宽心很多。”
魏宿从来没与人说过这些,不知怎么就当着姜越的面讲出来了,宫里的御医说的很隐晦,魏宿也能猜到,他母后的时日恐怕不多。
姜越把烤好的鸽子递给魏宿,“她的笑容定会多些。”
这句话很简短,又带着某种力量。
“鸽子烤得不错,你不吃?”魏宿错开了话题。
“给你的。”姜越的语气带着不自知的纵容。
魏宿咬了几口才发现他对姜越的信任已经成了种习惯,哪怕是来历不明的食物。
魏宿曾对姜越说过两次不要相信于他,又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
事到如今,已经分不清是谁更信谁。
吃完鸽子后,魏宿用手帕把嘴边和手指擦拭干净,准备燃灯。
魏宿放过的孔明灯不计其数,就算不是逢年过节,只要他想,总能折腾起来。
百姓放灯为祈愿,魏宿放灯就是放着玩。
五盏孔明灯飞向空中时,魏宿的目光落在灯上,姜越的目光落在魏宿的侧脸上。
来魏国的这一路,姜越想的是,只要能见魏宿一面就好,见了就回姜国去,真的见到以后,才觉贪念二字人人皆有,远远不够。
魏宿忽然感慨道,“袁画师还真是功底深厚。”
“你会丹青么?”姜越从游离的思绪里回过神,他只在魏宿教姜文萱练字的宣纸边上见过寥寥几笔。
“只会大概,精细的画不来。”魏宿对执笔这种,并无太大的兴趣,画坏一点就要全部重头来过,还不如练武干脆。
“何为精细?”姜越问。
“人和树叶都是。”魏宿不会也没事,反正宫里有专门的画师,真要画什么东西,也不费功夫。
他与姜越这次没有谈家国,也没提政事,就只是胡乱聊着,像极久别重逢的知己,也像极回到那段短暂得犹如渡船停泊的光阴。
火堆燃尽时,两人分道扬镳。
一个要赶回姜国,一个要回铅华宫。
无人知晓,两国耀眼的太子殿下,在这片不起眼的树林,就是两个暂时卸下重担的普通人。
魏宿刚往前走出几步,就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还未回头,就被带入一个怀抱。
姜越从见到魏宿那刻就已经起心动念,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眼前这位是即使刺伤过他,也想要揽入怀中的人。
这个拥抱没有太逾矩,带着试探,还很谨慎,在魏宿愣神的片刻,携着一缕残存的温度,很快就松开了。
半山雾散,一轮月明。
子时已过,中秋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