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33、归途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芦花摇曳，衬着行军的队伍，颇有几分空旷之感。
　　秦穆骑着马第五次偏过头去看魏宿，直觉魏宿有心事，不然不会这么安静。
　　在秦穆的印象里，魏宿在哪，哪里就会非常热闹，前思后想了一番，秦穆能想到的也就是铁锈折断的事，开口安慰道，“殿下，铸剑师有很多，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好。”魏宿应了声，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主要原因不是铁锈，而是因为想着他母后生病的事。
　　秦穆见魏宿兴致缺缺，也没再打扰。
　　又行了段路之后，从不远处有明亮的火把如蛇般的迅速朝着这边靠近。
　　“全军戒备！”随着秦穆这声令下，魏军们纷纷把手放在兵器上，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夜里行军本就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很容易落入圈套，加上刚打完仗，众人也不敢松懈。
　　“前方是什么人？报上名来！”秦穆问得中气十足，很有大将风范。
　　暗处很快有人回道，“秦将军一路辛苦。”
　　听到这个声音，魏宿脸色骤变，他本打算回魏国再找魏睿算旧账，不曾想对方会不知死活的送到面前来。
　　魏睿披着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从树影里骑马而出，颇为愉悦，“许久未见，太子哥哥是不是也很想我啊？”
　　魏宿翻身下马，疾步向魏睿走去，那些夫子从小所教的仪礼风度，被魏宿全部抛之脑后，他沉声道，“你给我滚下来。”
　　“也对，这样跟太子哥哥说话，显得不太礼貌。”魏睿不怒反笑，慢慢从马背下来，刚站稳，就被魏宿踹了一脚。
　　魏睿早有预料，尽管躲得有点仓促，衣袍沾了些灰尘，至少没有太丢人。
　　“太子哥哥，这次我可是有要事来的，您先听完再动手也不迟。”魏睿从衣中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继续道，“父王有令，我念出来您也不信，不如自己看吧。”
　　魏宿盯着魏睿，当着众军的面，谅魏睿应该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他忍着想揍人的冲动，接过了那封圣旨。
　　展开看的第一眼，魏宿就知道是真的不假。
　　圣旨中命魏宿把姜越带回魏国。
　　这个带回当然也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带回，多半是要成为人质。
　　魏宿只过了一眼就合上圣旨，魏睿在旁边煽风点火道，“听说太子哥哥的剑断了，是否需要借我的佩剑呀？”
　　“少说废话。”魏宿把圣旨塞给刚过来的秦穆，毫不迟疑的拔了秦穆的剑就朝着魏睿招呼。
　　两人见面就直接过招，好在秦穆反应还算快，见情况不对就上去拉架，不然魏睿可能真的会被魏宿打成重伤。
　　魏睿满不在乎的用手指擦掉嘴角的血，火上浇油嫌命太长，“太子哥哥这么快就想杀了我，是怕我告诉父王，您故意把剑刺歪，对姜越手下留情吗？”
　　魏宿闻言险些又要出招，被秦穆拦住。
　　“殿下，有话好好说。”秦穆算是了解半个来龙去脉，明白魏宿为何动手，但这两人无论是谁有点好歹，他都难辞其咎。
　　秦穆左劝右劝，才让魏宿暂且停了手。
　　因这封圣旨，魏宿命魏军就地扎营。
　　安置完毕，魏宿躺在帐篷内临时搭的木床上，明明身体很乏，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最后魏宿还是出了帐篷，打算去山林里转转。
　　秦穆坐在枯老的树干上，见魏宿出来，又往边上挪了点，魏宿小时候总有不少的问题，老是追着秦穆问个不停，秦穆会让魏宿坐好，天南地北的为他解惑。
　　而魏宿明辨是非后，时间也跟着少了许多，遇事会选择自己解决，也很少假手于他人。
　　魏宿走到秦穆边上坐下，“我母后的情况到底如何？”
　　路上考虑到场合，魏宿才没问。
　　秦穆直言，“具体的臣也不太清楚，宫中有医术高超的御医，殿下无须过于担心。”
　　魏宿又道，“军里有魏睿的眼线，不然他的消息不会这么灵通。”
　　秦穆点点头，“臣会逐一排查。”
　　“狡兔三窟，不必麻烦。”魏宿看了眼天上的月，许是因着中秋临近，愈发向圆。
　　前几日，他还在计划怎样离开，转眼目的都已达成，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反而心绪不宁，在姜国的时日，就似一场大梦。
　　梦醒，所有都要回到原位。
　　秦穆询问道，“明日殿下准备如何安排？”
　　“还没想好。”从优劣势来说，魏宿只要乘胜追击，就算不能把姜越带回去，也能大挫姜军的士气，开疆拓土指日可待。
　　只是倘若他把姜越带回魏国，那个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叫他璟初哥哥，每次都把开得正好的花送给他的小姑娘怎么办？
　　秦穆试探性道，“殿下在姜国，是受过姜越的照拂吧？”
　　魏宿也坦然，“是。”
　　秦穆像之前帮魏宿分析事情那样，问了另外个问题，“那殿下认为姜越是个怎样的人？”
　　魏宿脱口而出，“敌人。”
　　这是他父王不断给他灌输的想法，就像练武几千遍形成的记忆，稍微提到，就能很快答出来。
　　秦穆说，“抛开身份立场呢？”
　　“他这个人很难说，但是他武功比我高，我还要勤勉些才行。”从铁锈断的那刻，魏宿就知道他技不如人，此战能赢，多半也是侥幸。
　　秦穆是看着魏宿长大的，还是第一次听他认可旁人的武功，颇为新奇，同时他猜测道，“殿下其实不想带姜越回去吧？”
　　魏宿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你突然问我这么多个问题，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秦穆很是进退有度，“殿下想问什么也可以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袭月上次是和你们一起去九黎城的么？”魏宿本只是顺口一提，谁知秦穆听到这话，莫名其妙的笑了几声。
　　“笑什么？”
　　“殿下心里还是有云姑娘的，也不枉她随着臣等行了一路，殿下此番回去，要向丞相提亲吗？”
　　“提亲？”
　　“云姑娘喜欢殿下。”
　　秦穆说得信誓旦旦，还向魏宿说了些在路上发生的一些事，翻山越岭，连连感慨云袭月不是普通女子，性格开朗，又不矫揉造作，比众多大家闺秀都要强。
　　魏宿上回在画舫见到云袭月时不曾多想，听到秦穆这席话，才后知后觉一个姑娘家那么远过来寻找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那远远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我知道了，有机会就与她言明。”魏宿一心为国，对云袭月并无儿女情长，也不能随便耽误别人。
　　秦穆听出魏宿话里的意思，劝道，“殿下，可莫要错过一个好姑娘。”
　　“歇息吧。”魏宿起身就回了帐篷。
　　秦穆摇摇头，他第一次当媒人就碰壁，以殿下的眼光，也不知以后究竟会娶哪家的千金。
　　……
　　翌日清晨，魏睿早早的就收拾完毕等着魏宿出发，他嘴上说着是来助魏宿一臂之力，其实无非是来监督。
　　而魏宿就当魏睿不存在般，对秦穆道，“先回宫。”
　　听到这话，魏睿玩味道，“太子哥哥是想抗旨吗？”
　　“这么大的罪名，你想扣在我头上？”
　　“您对姜越还是心慈手软。”
　　“你倒是提醒了我，若不是你心慈手软，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两人针锋相对，话里带刺。
　　秦穆察觉苗头不对，连忙又开始当起和事佬。
　　除去魏宿与魏睿间动不动的不和，回魏宫也算比较顺利。
　　秦穆自洵阳城大捷就传信给魏帝，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细致到魏宿进宫要穿什么衣服都备好了。
　　满朝文武百官无一缺席，当看到魏宿和魏睿同时出现时，部分人的表情显得有点微妙。
　　魏宿看到他父王鬓边多出的白发，就像他已经离开了很久。
　　魏睿先一步委婉开口，“父王，您的圣旨儿臣已经带给了皇兄，皇兄却坚持要先回宫。”
　　话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魏宿在魏帝探究的目光里，缓缓道，“儿臣昨夜梦到母后，倍感愧疚，就想回来见见。”
　　无论是真是假，也是番说辞。
　　魏帝随意挥手道，“去吧，见完你母后再来找朕。”
　　魏宿走之前，和魏睿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朝堂的风，从这一刻起，是要吹起来了。
　　……
　　魏后听说魏宿回来，特意在亭中备下了茶水点心，这周围枝繁叶茂的木槿树，都是魏宿为了讨魏后的欢心特意种的。
　　魏宿上回从这里离开时，花还未开，再回来时，花期已过。
　　魏后看到魏宿安然无恙，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璟儿。”
　　魏宿行了个礼，“让母后担心，是儿臣之过。”
　　魏后的手抚上魏宿的脸，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儿臣听秦将军说，您生病了？”
　　“只要你平安，我就什么都好了。”
　　魏后拉着魏宿坐下，把桌上亲自做的点心拿给魏宿，殷切道，“你最喜欢吃的咸页酥，快尝尝。”
　　魏宿就着魏后的手吃了块，“好吃。”
　　魏后拿手帕擦擦魏宿的嘴角，满眼的慈爱，“前段时间我还在和你父王说，也不知道今年的中秋你在不在，能不能团圆，幸好上苍保佑。”
　　魏宿顺着话道，“以后我会多陪着母后的。”
　　魏后笑了笑，“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魏后又与魏宿说了很多，她攒了满肚子的话，一句接一句，一桩连一桩。
　　魏宿从来是不怎么听这些的，现在颇为有耐心，方觉亲情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