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30、杜村 军营有处空

　　军营有处空地上全是木人桩，都是用来训练拳脚的，有些已经被雨雪风霜打磨得发亮，有些还是新点的木材，李成庶正对着一个木人桩比划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声，“李将军。”
　　他停下来回过头，就看到了很少在人前露面的逐风。
　　“殿下有事相商。”
　　“好，我这就过去。”
　　李成庶直觉能让逐风亲自过来传话的事情不简单，沿路都在猜测是什么事情。
　　直到踏进姜越的房门，李成庶看见屋内那排向来摆放得很整齐的典籍和案卷被翻得乱七八糟，如同遭贼般，心里跟着一惊，“殿下，这是？”
　　姜越还未恢复力气，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此次，想请李将军帮忙。”
　　李成庶立即道，“殿下言重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姜越似是思索了下，目光在炖盅上停留了会，才缓缓出声道，“务必拦住璟初。”
　　李成庶有些不解，向来不多插嘴的逐风解释道，“璟初公子拿走了图纸。”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李成庶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怎么会？”
　　也不怪李成庶不信，因为以他的所见所闻，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住在太子府，去过刘相寿宴，去过马场，还去皇宫见过陛下的人，竟然会对图纸下手。
　　姜越从容道，“他会选择南门离开，逐风不是他的对手。”
　　李成庶神色凛然，“请殿下放心，末将定会竭尽全力。”
　　……
　　魏宿策马行了一夜，他知道马蹄会有迹可循，但比起徒步，还是要快很多。
　　太阳初升时，在五彩的云霞里，魏宿终于看到了个村庄，他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铁锈朝前走。
　　村头有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杜村”两个字，这个村庄在图纸上只占了很小一块。
　　魏宿进了村庄后，见到大多都是关门闭户，但从门前被踩平的土壤还是能看出来，是有人居住的。
　　有处房屋坍塌已久，魏宿牵着马经过时，马伸长了脖子去吃半截院墙内的杂草。
　　魏宿索性在原地多站了会，这才发现院内有口井。
　　他丢下缰绳，刚走到井边，就听见了声尖叫。
　　普通人应该会被吓到，但魏宿没有。
　　他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眼，门口不知从哪冒出个姑娘，素衣罗裙，眉清目秀。
　　“你是人还是鬼啊？”姑娘的声音都有点抖。
　　魏宿没有理会她，拿铁锈去拔开井边的杂草。
　　“你是人吧？”大概是看清楚不是鬼，姑娘的声音终于正常了。
　　“你也要投井吗？”姑娘又问。
　　魏宿听到这个“也”字，终于回了句，“投井？”
　　姑娘颠三倒四，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魏宿也算听明白了。
　　这个村庄就是叫杜村，本来大家过得丰衣足食，也还算不错，但是一年前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来了群山贼，在村里坏事做尽，烧伤抢掠，开始有人跑去报官，但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也不问，村子就更加萧条。
　　院内有井的这户人家有几个家底，读过几本圣贤书，试图给山贼讲道理，结果被山贼残忍杀
　　害，扔进院中的井里，他妻子为了不被山贼糟践，抱着半岁的女儿也一起投了井，自那以后，这里就再也没人靠近。
　　姑娘叫杜桃，爹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个年迈的娘，山贼每次来村里时，她就躲在草垛子里，但上次还是不幸被山贼发现了，她娘拼命拉住山贼，勉强保住了她的清白，但被山贼打得下不了床。
　　“算着日子，他们今日又要来了。”杜桃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所以你要投井？”
　　“我还不如这样死了干净。”
　　“不管你娘？”
　　“我，我不孝。”
　　“那你跳吧。”
　　魏宿往旁边让了下，杜桃本来就纠结难过，听到这话后，用力揪了下裙带，心下一横，踩上了井沿的石头，她看向井里黑漆漆的井水，闭上眼睛，正要纵身，被魏宿从井沿上拽了下来，“真不要命了？”
　　杜桃的泪水跟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掉，“我实在没有办法啊……”
　　魏宿给她扔了个深蓝色的手帕，“你家有吃的么？”
　　杜桃愣了下，因为她还从来没听过这样转移话题的，有些茫然的用手帕擦擦眼泪。
　　杜村其实并不大，就是村子比较长，没有住得那么密集。
　　杜桃把魏宿带回家里时，她娘躺在榻上，看到魏宿的长剑，被吓了一跳，杜桃轻声细语的讲了半天才放松下来。
　　魏宿半句都没有多说，提着剑去院中找了个石头坐着。
　　不多时，杜桃取了些生红薯给魏宿。
　　“你不会做饭？”魏宿问。
　　杜桃有些不安，“会的，但是生火有烟，要是被山贼看到，很快就会找过来。”
　　魏宿指了个生红薯，“劳烦，去烤一下。”
　　杜桃犹豫着去了灶房，柴火有些回潮，点燃后就有浓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腾。
　　她壮着胆子烤了好几个红薯，烤好之后想了想，又把沾了草木灰的外皮给剥了，剥到第二个红薯时，外面响起了噩梦般的声音，“小娘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杜桃手里的红薯滚到地上，她慌忙出了灶房，看到一群山贼往她家这边走，还抬了几箱搭着红布的东西。
　　“公子快过来！”杜桃喊了声。
　　魏宿坐着动都未动，杜桃又不敢向前，只能缩在檐下，看着院门被山贼暴躁的踹开。
　　为首的山贼皮肤黝黑，穿着兽皮，长得较为粗狂，先看了看杜桃，又看了看魏宿。
　　最后，他对着魏宿道，“呦，这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
　　魏宿实在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什么废话，他连铁锈都没拔，干净利落的几招后，山贼头领狼狈不堪的跪到了地上，身边的人见状连忙去搀，想对魏宿动手又不敢。
　　“这位公子有话好说！”山贼头领自知遇到了硬茬，很快就换了另副面孔，“我是来提亲的，您看，我连聘礼都带来了！”
　　杜桃颤声道，“我不嫁！”
　　“你听到没？”魏宿转过身，想去把缩成一团的杜桃拉起来。
　　“听到了听到了！我现在就走！”山贼头领嘴上这么说，手却暗暗的伸向背后。
　　“公子小心！”
　　随着杜桃的这声，山贼头领掏出了把匕首，朝着魏宿刺去，而魏宿早有预料，那山贼头领先惨叫了声，匕首从手里脱落，接着又惨叫一声，右手的手筋被挑断了。
　　“下次你再来杜村，记得提前给自己准备个棺材。”魏宿说得随意轻松，众人纷纷都出了层冷汗。
　　“下次再也不敢了！”山贼头领也是欺软怕硬的，自认倒霉，“快！把东西都抬走！”
　　魏宿慢悠悠道，“东西留下。”
　　那山贼头领脸上的假笑僵了僵，还是吩咐道，“好好好！东西都不拿了！”
　　待到一群山贼狼狈的走了以后，杜桃小跑到魏宿旁边，“公子为什么要收下这些？”
　　魏宿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大大方方的取了些碎银，“当作盘缠。”
　　杜桃小声道，“可是这些都是他们从村里搜刮来的。”
　　“那你觉得应该让他带回去？”魏宿问。
　　杜桃总感觉哪里不对，偏偏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魏宿又道，“你实在不想收，可以分给其他人。”
　　杜桃点点头，想起刚烤好的红薯，又折回了灶房。
　　只是等她把烤红薯剥完再出来时，那位不知道名字也没来得及道谢的公子和那匹马一同都不见了。
　　杜桃去找村长把东西都分给村民。
　　不知其中缘故的村民，都以为是杜桃说了什么让山贼们幡然醒悟，说以后再也不怕大白天里出门，还向她谢了好几遍。
　　“你们不要谢我，是有位公子把山贼赶跑的。”杜桃向每个误解的人重复说这句话。
　　“既然你说有位公子？那公子人呢？怎么没有看到？”村民们一致认为是杜桃腼腆。
　　杜桃辩解道，“是真的，我娘也见过的。”
　　村民们又去问屋内的妇人，妇人却说，“哪有什么公子，没见过，只有我家小桃。”
　　于是村民们又多留了些银两给杜桃，等那几箱东西都被分完后，院内没人了，杜桃从袖中取出深蓝色的手帕，又回屋去，“娘，您怎么能说没见过那位公子呢？这还是那位公子给我的手帕。”
　　妇人无奈道，“小桃，娘之所以那么说，是想让村里的人以后都照顾你，娘的心里面不会忘记那位公子的恩情，要是再有人问起来，你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杜桃本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吃了两个烤红薯后，她提着木桶，拿着葫芦瓢给菜园里种的几颗菜浇水，看到长长的官兵往这边走。
　　李成庶顺着马蹄寻了一路，本以为在这个村庄能有所获，但马蹄印到了村里后就被很多脚印给覆盖，只能边走边打听，虽然没听到他想要的线索，但听到了山贼欺压百姓的事，于是又遣亲兵去山里看看究竟。
　　“姑娘，有没有看见一个骑马的公子？长得很高，样貌也很出众。”李成庶逢人就问。
　　杜桃很想问，是那个公子让你们来的吗？但她又想起娘交代过的话，迟疑了下才回答道，“没有看见。”
　　李成庶没回头，因此也没发现，问的这位姑娘不像别人那样回答完就接着去做自己的事，而是盯着队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