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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桂树 姜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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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城外三十里地有处荒败的破庙,里面蛛丝遍布,连扇好的窗户都没有,四处漏风,梁上向下悬着几根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经幡,积着厚厚的灰尘。
此时的庙堂正中燃着将熄未熄的柴火,被收拾干净的地方坐着位衣着绮丽的男子,他不停的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把玩,左右各站着两个持有不同兵器的壮汉,有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急匆匆的走进破庙,刚进门就伏身跪下,双手交叠贴在地上,摆出个手势。
男子身后的几个壮汉看到这个动作都有点蠢蠢欲动起来,因为这在东夷是代表请罪的意思。
坐着的是东夷王的次子格布尔,跪着的是格布尔的手下次旦,他们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杀掉姜越,显然,刺杀没有成功。
格布尔突然停下了转扳指的动作,面色阴鸷的质问道,“姜越没死?”
“主子,老霍的剑被姜越躲过去了……”次旦硬着头皮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格布尔收紧了拳头,老霍是他精心训练很久的部下,竟然就这么白白折了进去,姜越还毫发无损。
“那个车夫在哪?”
“车夫已经处理干净,请主子放心。”
格尔木烦躁的踹翻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烛台,“明日如果再失手,就都别回东夷!”
破庙内的部下齐声应是,原本惨暗的地方,全是肃杀之意。
……
魏宿出了微醺楼就按照云袭月上回说的记号一路寻过去,找到了在院前种了三棵桂树的那户人家。
有两棵的树冠很高,繁茂的枝桠伸向屋顶的黑瓦,就显得旁边的那棵很小。
魏宿敲了下蓬门,不多时,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约莫八岁的男童。
“请问你找谁呀?”男童嗓音还很稚嫩。
魏宿还没回答,屋内就有人喊了句,“阿康,是谁在外面?”
“爷爷,是个没有见过的哥哥。”阿康回头朝着院里答了声。
之后魏宿听到屋内的动静,加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看到了身着粗麻布衣,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精神矍铄的陈骞北。
秦穆曾传给陈骞北一幅魏宫画师亲绘的太子殿下画像,说与本人有七分相似。
当陈骞北看到魏宿时,愣了片刻就要下跪行礼,被魏宿接住了双手,“陈老不必。”
“殿下快请进。”待魏宿进院后,陈骞北栓好了蓬门,他已经算是半截身体都埋进黄土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是魏国的探子,每次有任务也只是通过书信,那些字里行间的命令,都是简明扼要的,只管照做就行,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宫中的贵人。
因此陈骞北有点局促,屋内只有点灯如豆,连张带漆的椅子也没有,谁知魏宿没有介意,直接坐在了竹椅上。
阿康很懂事的给魏宿倒了杯茶水,陈骞北连忙道,“粗茶鄙陋,还请殿下见谅。”
魏宿也没端架子,喝了一口,“无碍,这里只有陈老和孙子居住么?”
“是,但阿康是从山上捡来的。”陈骞北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避着,显然也早就和阿康说过了,他扬扬手,阿康也就跑到别处去玩了。
魏宿放下茶杯,“陈老不用拘谨,我此次来,只是想请教些问题。”
“殿下请问。”陈骞北有些惊讶,因为这位传闻里的太子殿下,是以‘我’自称,似乎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
魏宿直言道,“姜国城池的图纸存放在何处?”
“早些年探到,图纸是分开存放,有一半姜宫御书房,还有一半在姜越那里保管。”陈骞北说完,又补充道,“姜宫守卫森严,每过一个时辰就会换防。”
陈骞北并不知道,他所谓守卫森严的地方,魏宿刚去过没多久。
魏宿想到姜帝那副老狐狸的样子,颇为棘手,若另外一半在姜越那里,反而还有点机会,但太子府上下每个角落他几乎都转过,书房都是些典籍,也没有发现什么暗室机关,除了外表辉煌,内宅其实很简单,真能放图纸的地方,恐怕不是府邸,而是军营。
陈骞北看到魏宿若有所思,询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行动?属下让大家准备下。”
魏宿道,“暂且别惊动其他人。”
“为何?”陈骞北顿了顿,“殿下想以身犯险?”
魏宿并不想把这些潜藏在姜国的探子给搭进去,“陈老,我自有分寸。”
陈骞北又道,“殿下,您别看属下已经老了,那些年轻人还是能挡一挡的,也能出份力。”
魏宿沉声道,“难道陈老想变成第四棵桂树么?”
陈骞北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那院前的桂树并不是随便种的,陈家骞字辈的有四子,以东南西北为名,高的那两棵,代表同年亡故的陈骞东和陈骞南,稍微矮点的那棵,是九年前辞世的陈骞西,陈家兄弟四人,最后也只剩下陈骞北。
当年把两位兄长葬在院前时,陈骞西种下两棵桂树,陈骞北才和阿康差不多大,桂花八月盛开才发现是红色,雨后就会落一地,纷纷扬扬的,又凄又艳。
“陈家后人,不该每个都是这样的结局。”魏宿听秦穆说过,陈家为忠心而死,为任务而死,没有寿终正寝者。
“殿下……”陈骞北还想说什么,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们生来背负使命,又如草芥,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不该。
之后魏宿又问了些其他的问题,比如姜宫的路线,比如探子间的联络方法,比如城中密道之类,陈骞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魏宿没问的他能想到的全部交代了一遍,言语中几乎道尽了半生,其间又加了好几次灯油。
直到魏宿离开时,天边隐约泛白,陈骞北目送着魏宿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是陈骞北做梦都没想过的场景,他憋了那么多的话,不能告诉阿康,将来也是要带进棺材里的,没想到全说给了初次见面的太子殿下。
陈骞北从家中陈旧的屉中,取了三柱长香,在桌上借火点燃,走到院前的桂树下,把长香抵在额上拜了三下,插进土壤里。
刚才魏宿走之前和陈骞北说了一句话。
魏宿说,“安享晚年吧,陈老。”
陈骞北对着三棵桂树,喃喃道,“殿下,多保重。”
……
浮光大清早看到魏宿的剑,表示十分好奇,“你这剑是从哪里来的?”
“叶莺莺送的。”
“什么?你居然去青楼?”
“你家殿下也去了。”
“你还敢带殿下去那种地方?”
浮光的表情跟活见鬼一样,偏偏魏宿还风轻云淡般的补了句,“他自己要跟着的”。
直到用早膳,浮光还是很难以置信,但无论他再追问什么,魏宿都不理会。
姜文萱乖乖喝着羹汤,时不时的转头看看浮光,再看看魏宿。
魏宿吃了两口薄饼后就感觉到一阵反胃,连着喝了两杯水才把那种不适给压下去,但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姜文萱吃完以后,撒娇说要荡秋千,想让魏宿在后面帮她推,魏宿看在她膝盖还有伤的份上,也很纵容她。
只是秋千荡了没几下,从树上掉下一只黄棕色半透明的蝉蜕,正好落在姜文萱的衣服上。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差点从秋千上滚下去,魏宿用右手护住了她,左手把那只蝉蜕取下来。
姜文萱小声道,“它不会咬人吗?”
“空的。”魏宿把蝉蜕往姜文萱的面前凑近了些,姜文萱犹豫了半天,也伸手碰了下,发现真的没事后,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还拿起蝉蜕摸了摸。
“璟初哥哥,树上还有吗?”姜文萱抬头往树上看,除了绿叶子就是黄叶子。
对于魏宿来说,摘几只蝉蜕是很简单的事,但浮光就在不远处,也不劳他动手。
于是在姜文萱很捧场的欢呼声里,浮光又用轻功大材小用的显摆了回,从树上又摘了三个蝉蜕。
“你要不要学轻功?”浮光问得很真诚。
魏宿看着浮光一副只要你学我就教的架势,很直截了当,“不学。”
姜文萱很宝贝那几个蝉蜕,还特意找了个小木盒装起来,一个个的摆整齐。
就在此时,向来安静的府外传来了几阵喊叫,出于直觉,魏宿站在了姜文萱的前面,浮光也发现了不对劲,紧接着就看到一人捂着流血的右肩边跑边喊,“浮光!快带小公主走!”
魏宿将手伸在姜文萱的脸前,隔着几寸的距离,遮住了她的眼睛,刚才喊的那人不知被什么击中,倒了下去。
姜文萱手里的木盒跟着掉到了地上,害怕的紧紧抓着魏宿的不肯撒手,浮光想带她走也没有办法。
“去找姜越。”魏宿当机立断。
也许是魏宿的语气过于镇定,浮光犹豫了下,还是跑向了后门。
魏宿把地上的蝉蜕都捡到木盒里,单手抱起姜文萱,把她放进屋内,又把木盒送到她面前,温言道,“听话,呆着这里别出来。”
姜文萱慢慢松开了魏宿的衣服,把木盒抱在怀里,委屈的点点头。
格布尔为了对付这府外的一圈守卫,已经损失了好几个得力部下,等他踏入府门时,已经非常不耐烦,偏偏还看到后院里站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套着件青色的外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以根素簪固定,手里提着柄长剑,神情却很闲散,格布尔在那瞬间想起了东夷四月盛开的白色琼花。
次旦看到魏宿便笃定道,“主子,属下见过他,老霍出手的时候,他和姜越走在一起。”
格布尔那点飘飘然的心思顿时也就没了,“那就杀了他!”
话音一落,次旦迅速扔出两枚淬毒的飞刃,就在他暗自得意时,只听“叮”的一声,那飞刃被剑鞘挡了下,半空中反了方向,次旦急忙躲开,还是被自己的飞刃划开了手背,流出暗褐色的血,要不是这毒他能解,只怕已经毙命。
前有老霍,后有次旦,两人本都是东夷的高手,却都失手了,姜越是怎么躲过那一剑的,格布尔不知,但是刚才那一幕他亲眼目睹。
反应简直太快了,次旦根本不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