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11、遥江 姜宫。

　　姜宫。
　　姜帝写完一幅字，朝着在旁边站了一炷香的姜越问道，“你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么？”
　　姜越站得笔直，语调波澜不惊，“不知。”
　　姜帝从宣纸上抬起头，“魏决的儿子失踪了，这件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姜越面色如常，“是。”
　　姜帝严厉道，“此时魏国内患，正是夺取坞城的大好时机，你为何按兵不动？ ”
　　姜越与姜帝对视，“两军交战，光明磊落。”
　　姜帝猛地把狼毫笔扔在墨砚上，“磊落？此时若是你失踪，他魏决必定早已派兵踏平了姜城！”
　　姜越亦不退缩，“您曾说过，当以姜国子民为重，若魏国不挑起战乱，安居乐业不也是百姓所期许的么？”
　　姜帝讽刺道，“是我姜国士兵的血流得不够多？让你认为战乱就已经结束了？”
　　姜越清冷依旧，“您不是一直想让儿臣做主么？”
　　姜帝定定地看着姜越，从不知何时开始，姜越就从他培养的方向开始背道而驰，父子每次见面，都会从平静到争吵到死寂，或许这还不算争吵，争吵是两人都很生气，而每次气极的都是姜帝，姜越的态度都非常淡漠。
　　明明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却疏离得还不如姜国朝堂上的那些文武百官，姜帝毕竟年事已高，偶感心力交瘁，又无可奈何。
　　“……你走吧。”姜帝有些疲倦，年深月久，太多话累积起来不知怎么去说，也逐渐说不出来了。
　　姜越片刻都未逗留，走出御书房时，丞相刘思显等候在石阶之下。
　　在姜国朝堂中，也只有刘思显会与姜越说几句劝慰的话，比如此时，刘思显也没错过这个时机，朝姜越行了个礼，言辞恳切，“殿下，陛下其实很想见您。”
　　姜越住在宫外，鲜少上早朝，姜帝时不时会派人给姜越送些奏折过去批阅，姜越每次批好后都会命人整整齐齐送回御书房，哪怕奏折再多也不会积压含糊，保持着秉公端正的距离。
　　朝堂中再多非议的声音，也被姜帝压了下去。
　　“刘相不是有事要禀？”姜越像在说件很平常的事，丝毫不为所动。
　　“殿下慢走。”刘思显朝着已经走远的姜越弯身又行了个礼，摇头叹息后，进了御书房。
　　“陛下。”刘思显正要下跪。
　　“不必行礼了，思显。”姜帝放下手中已经溅上墨汁的宣纸。
　　“谢陛下。”刘思显顿了顿，中规中矩道，“殿下他年轻气盛，难免言行相悖，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刘思显跟在姜帝身边多年，为人刚正不阿，又直言敢柬，向来颇得圣心，他见识过许多场合，深知姜帝和姜越之间的矛盾，方才站在门外他都能听到姜帝骤然拔高的声音，比这次吵得更严重的僵局都有。
　　即使效果并不大，碰上的时候刘思显都会劝。
　　“思显，陪朕下局棋吧。”姜帝揉了揉眉心。
　　……
　　魏宿回房中换了套平时穿的衣服，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此去遥江打探一番。
　　只是魏宿刚走出房门，冬若就端着一碗药走过来了，“公子，你的药。”
　　魏宿之前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但看到冬若一副认真的样子，还是端起药碗屏住呼吸地一口气喝完了。
　　出了何府一路走到遥江，魏宿嘴里的苦味终于淡了些，冬若这姑娘每次熬药，真不带掺水的，已经喝了多次，魏宿仍不能习惯这种草药的味道。
　　遥江很宽，江水还算清澈，清风徐来，波光粼粼，江岸是沙土碎石，再就是些杂草，人迹罕至，放眼望去，连渡口都不曾看见。
　　魏宿从岸边捡了些石子，再沿着江水走了走，正要打道回府的时候，看见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点，魏宿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那黑点逐渐靠近时，才看清是一个竹筏，划着竹筏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见过一面的居影。
　　居影看清岸边站着的也算是半个熟人时，热络道，“璟初？你怎么来这了？难不成是来找我看病的？”
　　听见看病两个字，魏宿晦气地挥了挥袖子，出门也没几次，光这大夫都碰到了两次，也不知是什么运气，“四处走走，不看病。”
　　“我看你脸色怎么比上回还要不好？”居影从竹筏上下来，顺手就要给魏宿号脉。
　　“大概是风吹的，这次空手出来没带诊金。”魏宿直接截了后话。
　　居影被他还记着诊金的事弄得有些啼笑皆非，“我现在要去看诊，你还要在这里走走么？”
　　“不了。”遥江这岸边也的确没什么可看的，待回何府道个别，准备准备就该离开了。
　　“这附近有渡口么？”魏宿问。
　　“在南面那里，离这里还有点远。”居影每次都是自己竹筏来去，比起乘船更加有趣。
　　“你今日有事么？”居影想了想问。
　　“无事，怎么？”魏宿随口一答。
　　“无事的话，等我看诊之后，再带你去我家中坐坐。”居影开始套近乎。
　　“用这个竹筏过去？”魏宿从来没乘过这么小的竹筏。
　　“对啊，你会凫水么？”居影问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会，但我可不会救人。”魏国人靠水而居，魏宿的水性还不错。
　　“今日天气正好，无风无浪，载两人竹筏又不会沉，你不想去遥江对面走走么？那边可和这边完全不同，山花遍野，世外桃源。”居影极力说服，他在房前种了不少草药，还种了些竹子，就是没有人过去，也找不到人显摆。
　　“你看诊多久？”魏宿语气有所松动。
　　“很快，不如你去上回那个客栈等我，我保证你去看过就不会后悔的。”居影信誓旦旦。
　　“好啊。”魏宿说得很是随意。
　　“那说好了啊，你可别再又走了。”居影一直觉得魏宿与别的世家公子不同，言行举止很散漫，很让人想和他成为朋友。
　　“趁我未反悔，你应该早去早回。”魏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居影跟在魏宿后面，又兀自在心里感慨，上回出门还有一个小厮，这次独自一人就走到这遥江来了，穿得虽也普普通通，总给人一种很神秘莫测的感觉，居影还笃定，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
　　姜文萱正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玩，见到居影过来，连忙蹦蹦哒哒地跑了过去，“居影叔叔你来啦！”
　　“最近有没有乖乖吃药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居影直接切入正题，每次给姜文萱试新药，他都会过来得频繁些。
　　姜文萱点点头，“有呀。”
　　“你哥哥去哪了？”居影大概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姜越。
　　“哥哥被父王叫走了。”姜文萱认真回答。
　　“这样啊，你过来我给你看看。”居影在院内找了个石凳坐下了。
　　姜文萱乖巧地坐在他对面，小姑娘从开始抵触居影治病，混熟之后倒是配合得很。
　　居影照例给姜文萱号脉，问了几个问题，心里有了判断，也知道回去该怎样调整药方。
　　“居影叔叔，你能陪我玩吗？”诊治完了以后，姜文萱期期艾艾地看着居影。
　　换做之前居影定会陪她玩上半个时辰，然而今日客栈还有位可遇不可求的人。
　　“下次吧，这回。”居影还没说完，就看到姜文萱眼眶已经红了，像是要哭。
　　“哎，怎么了这是？” 也不是没有拒绝过，小姑娘会失落，还从来没有这样。
　　“没人愿意陪我玩。” 姜文萱有些委屈，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这府上确实没有太多侍仆，也多为老道，对姜文萱毕恭毕敬，别说陪她玩，就算多说几句话也不敢，生怕会说错了什么，平日里还有个浮光，眼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居影有些于心不忍，小姑娘还太小，对一些事情也会很敏感，他连忙开始哄了起来，“别哭啊，你是姜国小公主，眼泪多金贵啊。”
　　从摘花到讲小故事到扮鬼脸，姜文萱的眼泪是止住了，兴致都不是很高。
　　居影哄小孩子也就那两三招，一般都用不上，也只能对付对付普通情况。
　　待居影即将使出浑身解数时，终于看到了姜越从长廊走过来，如同救星般的存在。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居影呼了口气，“我有点事情要走，小姑娘不让，我都快没法子了，话说这浮光怎么也不在府里。”
　　“有事便去吧。”姜越说。
　　居影走了几步，又回头劝道，“殿下该考虑给小姑娘找个玩伴了，我过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那荡秋千，连个推秋千的人都没有，还怪孤单的。”
　　“我知道了。”从居影第一次说起这件事开始，姜越就开始想过，只是各种事情处理下来，又给耽搁了进度。
　　居影离开院子以后，姜越在姜文萱面前蹲下来，用拇指拭过姜文萱的眼睛下方的泪痕，温言道，“你怎么哭了？”
　　姜文萱本来已经好了，因为这声询问，一头扎进姜越的胸膛，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又哭了起来，泪水跟开闸似的洇湿了姜越的衣服。
　　姜越搂住姜文萱的背，轻轻拍了拍，也不忘教导，“下次居影叔叔有事，你不可以任性让他留下，有什么事情，等哥哥回来再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姜文萱还有些抽泣。
　　姜越缓缓推开姜文萱，拿出一方素色的手帕替她擦擦眼泪，“去洗脸，再哭就不好看了，哥哥这段时间会尽力找一个陪你玩的人。”
　　“哥哥……”姜文萱拽紧了姜越的衣服。
　　“好了，没事了，哥哥在这等你，不会走的。”姜越几乎一猜就能猜到姜文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