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方知有》蔺月笙

15、第十五章 我完蛋了，

　　最后一站是著名的星空观测地，位于特卡波湖边的牧羊人教堂。

　　这里有一片很美的鲁冰花花田，每年十月左右盛开，或紫或粉的花束与湛蓝平静的特卡波湖交相辉映。哪怕已经过了花季，只有一片青青草地，风景依旧醉人心弦。宛如翡翠的湖面上方，飞鸟掠过湛蓝的天际，远处是延绵的群山，山顶还有一层终年不化的积雪，仿佛世外桃源。

　　整个下午，他们在湖边漫步，去教堂参观，晴朗的天气让景色显得格外优美，阳光洒在湖面上，点点波光，仿佛星空坠入大海。

　　他们这趟出行只提前了一个月制定计划，所以没能订到当地为数不多的酒店房间，但方知有找到了一家车程半小时的农场民宿。

　　前往民宿的路上，是方知有开车，他这几天已经在三个本地人的指导下，迅速熟悉了驾驶方向和交通规则，车开得平稳又安全。

　　两个女生照例在后座睡觉，整个下午她们在湖边摆各种姿势拍照，现在精疲力竭。

　　彩虹坐在副驾陪方知有开车，偶尔帮他看一下交叉路口视线盲区的车况。

　　不得不说，方知有把整趟行程安排得很好，彩虹一个本地人都不见得能做出比他更合理的路线计划。

　　而且这个人自理能力很强，其实不需要彩虹给他当导游，这一路上，反而更像是他带着三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旅行。

　　彩虹看着他开车时专注的侧脸，后知后觉地有些羞愧。

　　母亲说得其实没错，比起方知有，他确实很幼稚，跟个小孩一样。

　　他二十三岁的人生里，着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甚至想起和前前男友一起去欧洲旅行时，两人因为订房出现失误无法入住而互相埋怨，在深夜的佛罗伦萨街头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而方知有不同，他永远冷静理智，会在行程出现变化时，及时想出对策，让大家不至于因为突发事件而打乱心情。

　　好几次，他们跟着导航依然迷路，彩虹不知所措，是方知有淡定地电话联系酒店，又找路人问路。

　　在皇后镇排队买大汉堡时，也是方知有主动留在店里排队，让他们三个去附近逛逛。

　　彩虹一开始本来还有几分要尽地主之谊的自觉，但方知有展现出来的稳重和靠谱，让他逐渐忘记了自己才是导游这件事，不自觉地依赖起对方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一路竟都是方知有在照顾着他们。

　　……

　　“嗯？怎么了？”方知有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转头撇了他一眼。

　　彩虹低声道：“没有，忽然觉得这一路都是你在照顾我们。”

　　方知有勾了下嘴角，“唉，谁叫我快三十了呢，可不得照顾你们这群小孩儿嘛。”

　　“喂，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跟你学的。”方知有笑出声，片刻后开口道：“我才要谢谢你，真的。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

　　生活庸庸碌碌，谢谢你，让我可以逃跑片刻，稍作喘息。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彩虹，目光温柔。

　　彩虹一愣，随即无措地转开了视线。

　　后面睡觉的玛琳娜抬起一只眼皮，随后又事不关己地又慢慢合上。

　　到达民宿已经快要天黑了，几人冲了个澡，随意吃了点东西，休整了一番，便又重新开回特卡波湖等待观赏星空。

　　牧羊人教堂外的停车坪里满满当当都是车，一月份是观星的好季节，自然吸引了许多游客前来。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空位停好车，裹着薄毯坐在车里等待时机。

　　徐宁章性格内向，是个标准社恐，一开始时并不怎么跟方知有说话，几天接触下来，对方绅士的言行举止让她慢慢放下了戒备，偶尔也能对方聊上两句。

　　方知有看到她缩在后面搓手，于是拿出保温壶，倒了一杯红茶递过去。

　　徐宁章接过，感激地说：“谢谢。”在喝热水这方面，她完美继承了母亲徐云渺女士的优良传统。

　　因为装在保温壶里，茶水此刻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小口，觉得好多了。新西兰昼夜温差显著，饶是夏天，晚上也只有十来度，对于怕冷的她来说，一杯热茶确实很有帮助。

　　方知有又用眼神询问一旁的玛琳娜，玛琳娜不怕冷，豪爽地开了一罐冰镇可乐，“不用了，我喝这个。”

　　徐宁章一时没忍住，小声吐槽道：“我哥从来不会这么细心。”

　　正在副驾上大嚼薯片的彩虹：“？？？这也要带上我？果然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有了心上人就开始嫌弃哥哥了。”

　　徐宁章：“你胡说，我没有……”

　　玛琳娜补枪道：“确实，不仅不细心，还吃独食。”

　　彩虹真是躺着也中枪，反手把薯片扔向后座，“给你们吃！吃个够！”

　　方知有不说话，笑着看戏。

　　闹了一会儿也停了，等待星空期间，徐宁章难得主动跟方知有说话：“你跟我想象得很不一样。”

　　“哦？怎么说？”

　　徐宁章老实回答：“我哥说你很坏，不仅破坏他约会，还逼他表演节目，我以为你是那种很凶的人。”

　　“喂！”彩虹阻止不及，脸瞬间涨得通红。

　　方知有看向谣言的源头，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哭笑不得地说：“我真是……”

　　彩虹只在最开始跟妹妹聊过方知有，后来随着自己课程紧张，妹妹也离家上大学，两人视频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没再聊过他这位师兄，所以徐宁章对方知有的印象还停留在彩虹跟她抱怨自己约会被抓的那一段经历。

　　“你一开始确实很严肃嘛。”彩虹狡辩道，“哎呀，对不起啦，我当时很郁闷，难免跟家里人抱怨了几句，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哪知道她记到现在。”

　　徐宁章以为自己说错话，慌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难得鼓起勇气聊两句，没想到好像还惹出了麻烦，愧疚得都快哭了。

　　“没关系。”方知有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我没有生气，你没做错什么。”

　　“谢谢。”徐宁章接过纸巾擦了下眼睛。

　　玛琳娜不满地瞪了彩虹一眼，“你还真是没变，总是坑你妹妹。”

　　彩虹下意识就要反驳，但突然顿住，脸色变了变，抿了下嘴，没有说话。

　　徐宁章推了一下玛琳娜，仿佛是在责怪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又伸手去拉了拉彩虹，“哥……”

　　玛琳娜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难堪，丢下一句“抱歉”，便说要下车抽根烟，推开门走了。

　　“我出去走走。”彩虹也下了车。

　　车里只剩方知有和徐宁章，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方知有自然不会主动探听别人的隐私，只温声问对方：“你还好吗？”

　　徐宁章点点头，沉默了很久，突然轻声说：“我没怪过他。”

　　方知有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没有追问。

　　很久，他听到徐宁章开口说道：“我哥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小时候有一次，他带我出去玩，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小，都很贪玩。他去追一只野兔，让我留在原地等他。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我很害怕，就去找他，结果……”

　　结果她遇到了一群坏小孩。

　　他们抢了她的糖果，女生看上她的发夹，揪扯她的头发，男生推搡她瘦弱的身躯，还想用臭烘烘的嘴亲她……

　　虽然后来彩虹听到哭声赶来，赶跑了这群坏孩子，但她从此变得非常胆小，害怕和人交际。

　　她记得那天回去后，哥哥无助而懊悔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而父母联系了当地的警局和儿童保护协会介入，那群坏孩子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发生的事不可能从记忆里抹去，哪怕从那以后，彩虹一直保护她，玛琳娜也一直陪伴她，她还是长成如今这样不愿交际的回避型人格。

　　她其实没有怪哥哥，但哥哥一直很后悔当时不该丢下她。这么多年来，哥哥张扬的性格背后，一直藏着深深的愧疚，越是一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就越像是外强中干的围墙，一推就倒。

　　徐宁章说完，把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方知有良久不语，突然理解了彩虹既希望宁章多交朋友又担心她受欺负的矛盾心态。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顶，“没事的，都过去了。”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玛琳娜和彩虹依旧没回来，方知有有些不放心，让徐宁章锁好车门呆在里头，自己出去找人。

　　他先给玛琳娜打电话，对方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挂断后，他边走边打给彩虹，对方接了，有气无力地说：“喂，我没事，马上回来了。”

　　铃声是在附近响起的，方知有很快就定位到了蹲在岩石上的人影。

　　他举着电话边说边往那个方向走，“心情不好不应该喝酒谈心吗，怎么一个人蹲在这生闷气。”

　　手机和身后同时传来一样的声音，彩虹怔愣地回头看去，清朗的月色下，方知有正微笑地看向自己。

　　那一刻，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吸了下鼻子，尴尬地从岩石上跳下来，小声说：“你就非得来看我丢脸是吗？”

　　“我丢脸的时候你不也没错过吗？”方知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眼睛都红了，看来真的很委屈。”

　　“喂！”彩虹别扭地转过身去。

　　“这有什么丢人的，我被甩的时候，你也不说没什么好丢脸的吗？”方知有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别难过了，你妹妹说她没有怪过你，所以你也不要一直愧疚那件事了。”

　　“……她跟你说了？”

　　“嗯，你们一个两个都赌气走了，留下我一个外人一头雾水，她只能勉为其难跟我解释了。”

　　“……对不起啊。”

　　方知有不在意地摇头，“人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最重要的我们尽力去弥补，吸取教训，以后不再重蹈覆辙，而不是一直沉湎于过去，那样一点意义都没有。”

　　彩虹怔怔看着他，感觉有什么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件事情之后，许是顾及他的情绪，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骄傲如他，也拉不下脸面主动开口，几乎是在“逃避”自己的错误。

　　徐宁章的成长过程并不那么顺利，因为那件事，她变得很孤僻，不愿意交朋友。不管是心理医生还是社工，都没有办法让她彻底放下心结。

　　父母的忧愁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尽量避免在彩虹面前提起，可敏感如彩虹，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愧疚得厉害时，他也会跑出家门，一个人躲在树下，独自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内疚与懊悔。

　　大家都会说，Claudia，没有关系，不要在意那些过去的事，勇敢一些，周围还有更多爱你的人。

　　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Rainbow，没有关系，人都会犯错，勇敢去弥补就行了。

　　大家善意的避而不谈，让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心里的那句对不起，经年累月，变成了埋在了心里的一根刺。

　　他其实一直都需要有人跟他聊一聊，批评他，指责他，开导他，或者安慰他，告诉他要怎么弥补伤害，怎么平复内疚，怎么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而不是多年来一直默默承受着内心的煎熬，时刻记着自己犯过的错。

　　而方知有是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

　　他内心的委屈仿佛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你看起来仿佛需要一个拥抱。”方知有说。

　　下一秒，眼前的大男孩便扑了过来，方知有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轻声说：“没事了。”

　　彩虹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嗅着对方身上好闻的留香珠的味道，很久才不好意思地松开他，带着鼻音说：“不许笑我。”

　　“不笑你。”方知有说，“好点了吗？”

　　“嗯。”

　　“那回去吧，女生们还在车上呢。”

　　彩虹跟着他身后往来的方向走，月色洒落一地，映得前方那人高大的背影格外清晰。头顶星光璀璨，铺成一条灿烂的银河。

　　他走在漫天星光下，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

　　那样重，那样快，仿佛要跳出胸腔。

　　我完蛋了，他想。

　　***

　　没走几步，两人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争吵声。

　　几分钟前，徐宁章看到玛琳娜回来了，便打开车门让对方进来，接着两个又下了车，坐在车前盖上看漂亮的星空。

　　停在她们旁边的是一群当地的小混混，大晚上的在外头喝酒胡侃，看到旁边下来两个漂亮的女生，便朝这边下流的吹了声口哨。

　　玛琳娜不屑地骂了一句。

　　那头不但不收敛，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兴趣，围了过来用猥亵的话语调戏二人，还问两人索要钱财。

　　徐宁章有些害怕，小声说：“麻烦你们走开。”

　　玛琳娜则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那群洋痞子见两个女生态度软弱，便得寸进尺，嘴里说着下流的话，甚至还动手动脚了起来。

　　“嘿，小妞，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请我们去喝酒怎么样？自己拿，还是我动手啊。你看起来很辣，我不介意亲自感受你性感的臀部。”

　　徐宁章惊呼道：“住手，你们……”

　　彩虹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当即头脑一热，拔腿就冲了过去，“Fuck you, asshole!”

　　方知有只觉身后一道风吹过，就看到彩虹冲过去一拳干翻了企图非礼徐宁章的那个人，但随即又被其他混混围殴，打翻在地。

　　“Hey! Stop！”状况来得如此突然，方知有来不及细想，也赶紧冲了上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加入战场，一旁戴好格斗手套的玛琳娜从车前盖上跳下来，简单活动手腕，便猛地一拳砸向其中一个混混。

　　方知有：“……”

　　情况瞬间逆转。

　　玛琳娜宛如一个骁勇善战的斗士，左右勾拳加回旋踢，三下两下就把几个混混揍趴下，速度之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十秒，先前被打倒的彩虹甚至还躺在地上没来得及站起来。

　　她吹了一下拳头，不屑地说：“垃圾，还打吗？”

　　几个混混拖着身体往后爬了几步，恐惧地逃回车上，一刻也不敢多留地开车溜了。

　　徐宁章没说完的话此时才得以续上： “……打不过她的。”

　　彩虹感觉自己丢脸丢到外太空，英雄救美没救成，反倒变成美就英雄，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一个人走过来，蹲下身抱住了他。

　　徐宁章紧紧抱着哥哥，有些哽咽：“谢谢你，哥哥，你刚才那一拳好帅。”

　　彩虹：“……”

　　他反手抱住了宁章，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两人静静相拥，不需再多说什么，因为彼此都感到肩膀上湿润而温暖的……爱。

　　那个夜晚，他们坐在特卡波湖看了一夜的星空，彩虹一直握着妹妹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方知有的肩上，而远方的山岚间，太阳慢慢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