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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洪流滚春(四) “为什么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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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唇瓣,带走上面黏连的湿意,变得有些干。江度云本能地启唇,想用舌尖舔一下。
又恍然发觉,这实在是个暗示性十足的动作。想闭嘴,又觉着太匆忙不体面。
一只魔。
区区一只魔——凭什么这样吻她?
江度云咬了咬牙,终是没忍住,从齿缝里泄出一声嘲讽十足的冷笑。
真以为长着沈颂明的脸就是沈颂明了?
她想起自己刚嫁入引昭渡的时候,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松琉人和她出生的江都也没什么区别嘛!
但哪是这样的呢?
松琉人的傲慢是长在骨子里的。
衣裙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风呼啸着逼近,江度云完全不想这样见到前主子。
她一把推开他,另只手去系胸前的绦带,一根绳子压在另一根绳子上面,转一个圈,下面的绳子穿过去,然后一扯,就是一个江都的结。
她从出生,到成为燃犀津剑奴的十七年,原来都在江都啊。
衣衫从少年那头滑落,整个罩到她面上,剥夺最后一丝亮光。
她看不清,手里一滑,即将打好的结散了。
就在这时,衣衫被扯落,手里的绦带被顺势接过去。于是,天光乍明,扇面窗外的太阳跃入少年眼底。
他凭空握住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赤金的纹路移动不止,如宗庙里供奉的礼器,却多几分锐意。
当啷一声——
和那团红色身影握着的带刺软鞭撞在一处。
软鞭绷紧,没能扯动长剑半分,反被长剑周遭的劲风掀翻出去,“咚”地在墙面凿出个坑。
挂着的山水画卷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那人头上。
江度云胸前的绦带缠在少年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也不晓得他如何弄的,只见手指上下一翻,松琉式的结就打好了。
很漂亮。
江度云曾经想学。可惜系一次,得要一炷香。就放弃了。
“你和江知遥穿什么一个颜色?”
他松开手,垂睫淡淡的:
“升米恩山海情?十二年里,他给你的再翻十倍能赶得上我一个月给你的?”
要不是江度云见过他杀魔,知道他问“你想现在死,还是下一息死”也是这个语气,都要以为他是在争风吃醋。
饶是如此,她的视线掠过少年唇瓣的水光,还是目移一瞬。
——是好亲的。
她验证过的。
地面忽地升起团火,热意逼近,江度云惶然侧目,刚才脱落的那件浅绯色广袖衫被燃成灰烬。
灵力燃成的、金色的火。
这下真是给江度云整糊涂了——她丈夫,不能真是只魔吧?
她睫轻轻一颤,低声喊:“夫君……”
“……”
沈颂明眉头轻轻一蹙,不应声,刚启唇要说点什么。
江度云忽地伸手,趁他不备,一把将他从窗子里推出去。
她自己单手撑着窗沿,坐在窗边,撞到他眸底的错愕,居高临下地展眉,向他莞尔一笑。
少年莫名也“哈”一声。
坐起身,倒没再翻回窗子里,盘着腿,侧过脸,披着一身朝晖,一根根摘掉肩头沾着的嫩草。
江度云挑了挑眉,扭回头,再没看他一眼。
江知遥从墙角爬起来,一身赤红圆领袍散着淡淡银光,护着他毫发未损。
不愧是燃犀津的少主。
江度云稍微算算,就晓得他这护身的法袍能赶上她当年年薪的一千倍。
江知遥扯掉散开的幞头,相当潇洒地将乌发往后一甩,露出硬朗的颌角。
他今年二十七,成家七年,孩子都有三个了,面上仍是一股初出茅庐的少年意气。左耳一只银质小环随话语晃动不止。
“真是今非昔比啊,我的笑话都轮到你看了。”
软鞭收了刺,小蛇似的缠在他掌心。
江知遥踩着地面的山水画卷,一步步向她走来,画卷留下一串繁琐花纹的鞋印。
他并没有生气,手往右一挥说:
“好狗不挡道。让开,我不想找你麻烦。叫沈颂明出来和我谈。”
说话间,人影乌云似的将她笼罩其中。江度云抬手将金梳背推入鬓中,仰起头,身形却微微侧过来挡住沈颂明,笑眯眯的:
“怎么,你自卑啦?没必要啊。你爹拼不过我夫君,人之常情嘛。”
她印象特别深刻,从前侍奉江知遥时,在燃犀津内修行。逢年开学,别人都说:我是谁谁谁。
江知遥不。江知遥要笑,说:我爹是谁谁谁。
然后,燃犀津的夫子就会鼓掌说:这是我们燃犀津的少主——他爹可是“天下第一刀”啊,虎父无犬子!大家热烈欢迎!
没人晓得,江知遥完成的那些高难度任务,都是她去干的。
“拼男人不行,你还可以跟我拼嘛。”
江度云友好给出建议,缓缓放下手,忽然——猛地擒住他的胳膊,向前一拽。
她自个儿从窗沿跳下来,抬起右脚,膝盖狠狠撞向江知遥的腹部。
显然不如方才对魔温柔了。
护身法袍只能感受到术法攻击,纹丝不动。
江知遥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被那一下踹得倒吸口凉气,眉眼拧到一处,连软鞭都没握住掉落在地。
他另只手去扯腰间蹀躞,指尖碰到坠的火石,霎时红光大亮,迸出比小臂粗的雷袭向江度云。
江度云在其中感觉到江知遥他爹的灵息,估计是他取出了刀气,制成法器给自己的废物儿子护身。
方才那些侍卫应当也是因此才不敌的。
但江度云并没有后退,放下右脚,左脚同时抬起,狠狠往相同的位置袭去。江知遥终于“哇”的喷出一大口血。
那道雷袭至她跟前。
江度云没有去挡,知道他爹的攻势,法器基本拦不住了。于是,换了只手,抓住他整把头发,用力往桌上撞去。
真可惜他的脑袋好硬。
毕竟是修士,脑袋把桌子撞成两半了。
雷落在她的头顶,那条青玉项链忽地闪出温和的金光,包裹住那团雷,一息将它吸入其中。
江知遥终是气急败坏,骂了句:
“草。沈颂明。”
江度云歪了下脑袋。
青玉链的坠子叮当作响,她心想:这法器哪弄来的,还真有点用呢?
一切恢复寂静。
青玉链上,似乎残留一道隐约熟悉的气息。
江度云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道气息就散了。江知遥抬手掰她的手指,忍不住连着咳嗽几声。
她松开手,蹲下身,俯视着江少主额前滑落的血迹,笑意猛然一敛,一把将他的头提起来,冷冷凝视说:
“不要在我面前咳嗽啊,坏了我气运怎么办?”
那日江知遥不就这么说的么?
‘你不要在我身后咳嗽,坏了我的气运!我都在赌场输一万贯了——来人呐!给我把她拖下去打死!’
要不是引昭渡的沈小少主来做客,被这动静惊动了,随口问一句:
‘就为这事要杀人?你是废物吗?’
她是真的。会死在那日。
江度云松开他的头,指尖在下颌点了点,“啊”一声笑说:
“你爹拼不过我丈夫就算了,你不会连我也拼不过吧——手下败将?当年你爹逼着我把机缘都送给你时,我就在想,怎么有人废物到修行七八年还是个筑基呢?”
她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一片浅绯色的内衫。
“你——混账畜生!”
这不管在松琉,还是在江都,都是极无礼和羞辱性的行为了。江知遥一口气没上来,气得两目充血,双唇都在抖:
“你以为嫁给沈颂明就高枕无忧了?我燃犀津和魔打交道的次数不少,有十成的把握能告诉你,沈颂明被魔夺舍了——”
话语被一方白帕堵住了,帕面用金线双面绣满花纹,角落一个极小的“闻白”。
是江知遥的字。
江度云倒是忽然想起,成亲一年,她还不晓得沈颂明的字呢——不过反正大家都不晓得就是了。
她从江知遥怀里掏出钱袋,晃了晃,还是满的。又将那些名贵的玉佩啊、符箓啊,全装自己怀里了。
权当是替过去的自己收点利息。
“请不要对我夫君恶语相向。不礼貌。”
江度云随意合上他的衣襟,拍拍自己的裙子起身,点了点那些战利品,笑说:
“人蠢就要多读书啊,江小少主。那样你就会知道,好狗不挡道,恶犬常噬主——”
话音未落,身后伸来一只手,带着艾纳香和山苍子的淡香,一把捂住她的嘴。向后的力也推着她撞入少年的怀里。
但她并没来得及彻底落入他怀中,就已经被松开了。
“说什么呢?”
少年抬手,不轻不重在她脑后拍了一下:
“干什么把自己比成狗?这样你面子就光彩了?松琉的世家知道后就不说了?”
恍然间,江度云以为自己回到了燃犀津。
做剑奴那会儿,江知遥犯错时,他爹就会赶来,一边不轻不重地拍他后脑勺,说犬子不懂事、欠修理。
一边将他整个人护到身后,挡住旁人的报复。
江度云掀起眼皮,视线竟然还真的,越不过少年的肩膀。
他的肩不算太宽,人也不是太壮,偏偏就把她挡个严严实实,浑然不把江知遥揭穿他的话语放在心上。
她只能看见,少年弯下腰,将一张纸丢给了江知遥,逼他签字。
“就是你爹在这,也没资格对我妻子大吼大叫。既然我妻子揍过你一回了,我就不揍你了,省得奖励你。”
他身侧长剑出鞘,“当”一声钉在江知遥的脖颈边,堵住他差点脱口的骂语。
衣衫被风吹动,勾出少年人纤长而劲瘦的身形。
江度云其实就喜欢这样的,薄而韧。肌肉有、但不夸张,肩头平直一线,撑起衣裳时不见厚肉,只显得清瘦而利落。
腰板挺得直,又不是硬邦邦的板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一点韧劲的舒展。
腰线也恰到好处收进玄金腰封里。
毕竟,他要是丑点儿,江度云当年想嫁进来的,就不是引昭渡了。
她觉得真奇怪啊——
这只魔怎么不逃呢?刚才她把他推出去了,又说那么多话,应该给他拖够足够的时间了。非要将自己置于险境吗?
江度云往前一步,扶着他的肩膀,探出脑袋要看看他在做什么。
她百分之一万相信江知遥的话,因为江知遥在识别魔这方面,天赋惊人。往往都是他看出哪儿有魔,然后派她去杀。
千百例都无一失手。
想到这,江度云自己又有点不服气。
这种天赋,是可以靠药水洗髓练出来的。她爹娘要是也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她保证比江知遥做得还好。
可惜她偏偏就摊上个一两银给她卖到燃犀津做剑奴的爹娘。
江知遥右手提笔,齿咬下唇,都咬出了血,胸膛剧烈起伏。每落一笔,都像是发了狠要将纸碾成碎片似的。
最后,屈辱地签下个名。
她的目光一字一行掠过那张纸,忽然不笑了,猛地抬头看向沈颂明。
沈颂明没有看她,微微俯下身,握着他的手,用指腹沾他自己额头没干的血,哐当一下摁到签名上。
然后,这张纸就被丢进她怀里。
江度云仰起头,下意识握紧那张纸,那枚红色的印像一团火,烧得她心里发烫:
“这跟我那张卖身契内容是一样的。”
“我知道啊。”
沈颂明拿帕子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看也不看她,说:
“成亲前你旁敲侧击好多回了,要我一定得拿回这个。我装听不懂,你那天晚上就哭了,一边掉眼泪,一边给江知遥扎小人骂个不停。”
江度云愣了下。
真不记得还有这事。
估计是成亲前几日的事吧——
怪不得某一天,引昭渡上下传疯了,说沈颂明和江知遥打起来了。
理由谁也不知道。
怪不得他回来后会突然把一张卖身契丢她面前,让她赶紧烧掉。
不对——还是很怪啊!
她和沈颂明唯一的交集就是,每日告白和每日拒绝——什么时候是这种,亲密到可以掉眼泪的关系?
江度云真恨不得夺舍沈颂明的是她,这些记忆就能归她了。
少年却一点不关心她内心的八百个想法,扫了她一眼,抬起脚,迈过满地狼藉往外走。
她忙提起裙子,蹦蹦跳跳追上去。
江知遥在身后愤愤喊说:
“你以为我爹会认这张卖身契?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们?等沈颂明身份败露时,有的你好果子吃——”
江度云回过头,嫣然一笑,吐出四个字:
“关你屁事。”
两道衣袖交叠着跨过门槛。
“你给侍卫配点儿法器吧?不然下次又要拦不住狗了。”
“……好。”
鹅黄与藏蓝。一暖一冷,一明一暗。仿佛春光与夜色在门槛上轻轻碰了一碰,随即并肩而去。
门外侍卫没受太重的伤,简单包扎后,檐角坠的金铃晃了三下,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提醒到了换班的点。
就有同样白袍的侍从,十来个,整齐走来。
树影半遮住少年的身影,江度云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少年“嗯?”一声,偏过头。
“今日谢谢你。”
江度云踮起脚,本来想亲他的唇,但对于一只陌生的魔,这样进展好像有点快了。
于是,她头低一点,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说:
“谢谢你在外人面前,给我面子。”
沈颂明被魔夺舍已成定局,她要夺回引昭渡,也还要段时日。那两人日常相处,就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她需要沈颂明的模样撑场子,这只魔也需要她打掩护。
至少江度云是这么想的。
但魔生性顽劣,淫.荡无度,显然想岔了。
少年微微低下头,额发从高挺的眉骨扫过,眼底的困惑与不解就愈发明显。
他启了唇,呼吸也凉凉淡淡的,问她:
“为什么又要亲我?就这么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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