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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洪流滚春(五) 妻子原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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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随他的话语上下一滚。
江度云又闻到他身上的淡香,下意识,移开了眼。
她是七月廿七生,沈颂明一月廿七,与她同年,正正好小她六月——这只魔呢?估计比沈颂明还小。
三岁吧。
她只有三岁时,才会追在爹娘屁股后头问这么幼稚的话。
“喜欢喜欢。”
江度云开口了,语气称得上敷衍,对上这只魔的这张脸,又习惯性地放柔语气,假装很真诚:
“全世界独一无二地最喜欢你了。”
沈颂明挑了挑眉,身子退后,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哈”,嘲讽她骗人似的。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起手,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下,说:
“走吧。还没日上三竿,有的你睡呢。”
——摸哪呢?这只淫.魔!
江度云被痒得差点跳起来,沈颂明手顿了下,皱眉看她,像在困惑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装呢?
江度云都要维持不住假笑,心里骂了他千百回——就算是只魔,也该知道这动作到底多挑逗吧?
总不能是因为,她的腰刚好到他手腕的位置,拍起来省力吧?
那他就不是淫.魔,是白痴。江度云宁愿他是前者。
沈颂明垂下手,宽大的袖子遮到腕的位置,只露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他的指甲修剪得很齐,很圆润,像五枚嫩粉的珠贝。
她忽然冲上去,像他方才拍她那样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摸了摸。
指甲确实圆润的。触感也似珠贝。
江度云说:“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少年另只手摁住她的手背,将自己手抽出来,说:“我有事要忙。”
江度云收紧手,不许他抽走,佯作埋怨:
“你每天都这么说!三百六十八天了,从没哪天是你不忙的、有空陪我的。有时约好要出门,你也不来了。”
这是她从没和沈颂明说过的。
院子里,右前方的拱门处,来了三两白衣侍卫,目光落在他们这处,极有眼力见地停在原地,没过来。
少年的手一下顿住,垂下睫,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拿刀将她一片片剖开,看看她脑子里装的什么。
江度云不自在地耸了下肩。
听见他说:
“我和你解释过。你说不要紧的。”
“那我说要紧的,你就会留下来吗?”江度云松开他的手,睫轻轻一颤,故作脆弱的,“就像现在这样,每次都是引昭渡的修士处理不了的魔要你赶紧处理。”
她顿了一下,嗓音也轻,循循善诱说:
“那好吧,我说——要紧的。你留下来吧。”
但他还是走了。
一根根掰开她的手,一言未发。
凉风灌进来,江度云的尾指向里轻轻抽了抽,像扣,像抓,结果什么也没留住。
少年藏蓝色的衣摆飞扬,一双长腿束在玄色锦靴,大步向着右前方的拱门去。侍卫见状,立时迎过来。
晨风带来简短的几语,说:
“少主,引昭渡关着的魔似乎是因为江少主的到来而有异动,集体闹事了。”
他们的身影往远,藏进交错的树干间,被一堵堵耸立的灰墙挡住。
江度云看了好一会儿,呼出口气,吹动额前的碎发。又玩似的,再吹了一次,好像吹跑了心头的一点乌云。
于是生一点笑意,弯弯眉眼。
她转过身,对这种局面也不是太意外了。
这只魔夺舍了沈颂明。
多多少少会继承沈颂明的性格——这并不意外。
掉落的枯枝被风从右侧吹来,落在她头顶,江度云伸手拿下来,微笑着、五指收紧,那片枯枝就被碾成粉末。
她向引昭渡西侧的天工阁走去,里面封存着引昭渡内每一只魔的档案,这是她嫁来后第一回,准备去看看。
其实,江度云想——她对沈颂明并没那么多怨言。
是她要追的人,然后追到手了。对她也确实很好,百依百顺,将身上的钱——引昭渡的钱全都交给了她。
记得以前还有一次,沈颂明宴客,结账时才发现身上没钱了,只得赊账,回来后同她说的,从她这拿了一笔钱过去。
嫁进引昭渡,当作一份差事来说,很轻松——她安逸得连仙也不怎么修了。
当作人生呢?就实在无趣。
正好是一条岔路口,江度云看见,沈颂明从左侧庭院的回廊穿过,于是理所当然抬起脚,选择了右侧。
迈下去的刹那——
“江度云。”
周身气温骤降,她小臂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脖子更梗起来了,被摁着肩膀拧过来。
少年冷淡的嗓音落在耳边:
“你走什么?不是叫我留下来么?”
那是一股冲天魔气,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浓郁的魔气,但又被很奇怪地束缚在方寸之间,只在他触碰她时才格外明显。
少年像是刚杀了只魔回来,乌发被浸透了,血珠从额前顺着鼻梁骨,一滴一滴的滴落。
鲜红的、没有半点杂质的。
他握着一方素白的帕子,微歪脑袋,一根一根擦拭自己的发,说:
“杀了几个魔,然后做了点事,所以比较慢。”
说话间,血珠从他睫上弹落。
很诡异的场景。
江度云的脑子也确实宕机了,但是另一外一件事——
这只魔在这里,那刚才走过的……?
她目光落在少年面上,又侧一点头,落回方才回廊里少年经过的位置,莫名其妙吹了声口哨。
哟。
没有香味的花,终于有香味了。
魔伸手来牵她,她指尖微微一缩,从他的掌心挠过,感觉事情真是变得好有意思了。
她的丈夫把她丢在这。
一只魔伪装成她丈夫来陪她。
不过,江度云考虑到事情败露之后的风险,只能遗憾收回自己的手。抬眸对上他的眼,寻一个蹩脚的理由说:
“我想去如厕。”
“……”
他太阳穴一跳,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揉了揉眉心,想说点什么,最后又什么没说。将擦干净的头发,一根根收入金环中,推到发后。
江度云莫名就想笑。
知道在松琉,直接说“如厕”是相当不雅的行为。
转过身,往沈颂明的屋子那走去,她的笑意就一下收敛了。想到前不久见到江知遥的事情,真想一个箭步上去,捉着他的脑袋,给两巴掌说——
夺舍。夺舍!还夺吗?
门就在跟前。
转念一想,江度云又觉得自己可真厉害,关于“江知遥是废物”这件事,从初见时就一眼看透了。
江度云决心把魔的事跟沈颂明透个底。
门关着,她担心里头有人在聊正事,就没贸然敲门。只是问守门的侍卫说:
“我夫君在吗?”
侍卫和昨夜的不是一批,站得板正,看也不看她:“少主的行踪不可透露。”
……
江度云这种回答听过一万遍了,维持得体的假笑,说:“我刚看见他往这边走了。麻烦你们等他忙完,通报一下好吧?”
侍卫说:“不合规矩。”
江度云说:“那我在哪儿等他?”
侍卫说:“这也不合规矩。”
“……”
每每这种时候,江度云的火气就控制不住往上冒。她深吸口气,伸出手,说:
“天工阁的钥匙在你们这把?给我。我有资料要查。”
“这不合规矩。”
侍卫动也不动:“少主刚才交代了,您不能一个人进天工阁。”
打扫卫生的侍从能进?她不能进?
江度云都笑出声了。日光从树梢移动,照得她面颊火辣辣的疼,像有人甩了她一巴掌。不过她很快深吸口气,调整笑意。
侍卫一个眼神,示意旁人给她打伞说:“夫人,天气炎热,您来这边说话——”
“不用了。”
江度云打断他,避开他的伞说:“那我先回去了,等我夫君不忙了,再来找他吧。累坏他我也好心疼的。”
侍卫目光一动,似有触动:“夫人……”
江度云已经转身离开,行出几步路,就听见身后的门打开。少年探出脑袋,额前银月额饰叮当作响,问了一句:
——谁啊?
然后说:嗯。不用管她。
门又合上。
江度云恼恼地将小石子踹到一旁,又觉着这样对小石子太残忍了,蹲过去,把小石子捡起来擦干净。
轻轻地放回原处。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抬起头,天很蓝,最高的那棵槐树旁就是她的院子。院子里没有种花,因为太娇贵了,她不会养。
倒是有一片狗窝。不过狗被江知遥打死了。她舍不得养新的。
狗窝被护得再好。镶金戴玉。
地底的小狗也还是破破烂烂的。
如果走回那间屋子,她要做什么自己都知道——挑挑新衣服,挑挑新鞋子,整理漂亮的珠玉。
看不懂文绉绉的书,就看点话本子。
然后睡一觉。一天就过去了。
她目光往左偏,江知遥闹事的屋子已经有侍从在维护,搭起大致的轮廓。
屋旁有一片爬着紫藤的石拱门,拱门下的路一路向前方延伸,曲曲折折。
江度云知道,这就是通往天工阁的路,门口有侍卫把守着。
其实要是回到一年前,她还是剑奴,硬闯也说不准能行。
但修行荒废这么久了,她现在不遇到江知遥那样的筑基期废物,都不敢动手。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江度云悠悠叹口气,如今她就是想重新捡起修行,也不晓得找谁。
找沈颂明?呵。
要找其他知名修士带?
那又绕不开沈颂明。
江度云环视四周,东西南北都栽着观赏的柳树、槐树、桂树,有些开了花,白色的、米黄的,有些没有,风一吹露出藏着的几个小花骨朵。
投落的影子被拉长,竟是和关魔的铁栏杆有些相似。
就在这个瞬间,江度云忽然生起一股很浓烈的腻烦。
——腻烦什么?
可能从七夕那天起,从昨日起,终于腻烦对丈夫的无尽等待。
她忽然摘下腕上的和田玉镯,转身往来时的地方走去——起初一小步,然后慢慢加快,越来越快。
青玉链的坠子在脖颈叮叮当当。
她嫌吵,想起来“还有你啊”,于是抬手要将那个青玉链拽断。但不晓得青玉链的扣环是什么材质,竟然扯不断。
被她佩戴了一年,洗漱不离身,却愈发光滑。
日光透过上面的纹路,像一只注视她的眼,乌瞳幽邃。
紧接着,那道目光化成更有实质的视线从对面投射而来,她不需要抬头,就晓得这种赤.裸又无礼的目光属于谁。
江度云张了张嘴,想喊他,又不晓得他叫什么,快步走到他跟前,轻轻喊了一声“喂”。
少年发出个含糊的“嗯?”
她伸出手,把那个和田玉髓递给他,说:“这样的镯子我还有几十个。”
“我知道。”
“这是其中最贵的那个。”
“……现在知道了。”
江度云握住他的手,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少年并没有躲,由着她打开五指,塞进那只镯子,再一根根合上,说:
“你带我去一次天工阁,这些我都能给你。”
“不用。”
他果然拒绝了她。
江度云知道是天工阁外的侍卫的缘故,正准备以退为进,顺势提出第二个请求。他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
劲风从颊侧拂过,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就一栋楼内了。
窗外,一列列白衣侍从守着门口,对立面的情景毫无察觉。黑底金字的牌匾挂在窗边,隐隐看清“天工阁”三个字。
她仰起头,天顶是透明的,像是蓝天筑成的。如果是晚上来,应该能看见星子和月亮垂在头顶。
从外面看,却只是平平无奇的木屋顶。
天工阁里的温度远比外面低,江度云讨厌冬天,眉头第一时轻轻蹙起。
她的目光往右走,注意到寒意是从左手边一列列玄铁门来的,门缝里结着拇指大小的冰晶,像是在锁着些什么。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魔。
可墙又漆成暖黄的,与印象里,燃犀津关押魔的惨白牢房截然不同。
江度云回想方才他提到过的所有关键词,恍然大悟:“江知遥——”
来引昭渡,是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就藏在这。
话还没说完,下颌就被一只手掐住。少年握住她的脸,低下头,乌眸中闪过一缕很明显的红光,说:
“他的名字凭什么从你嘴里出来?不脏?”
语气终于和她熟知的丈夫有所区别了。
冷淡。
但危险又轻蔑。
江知遥心念一动,忽然搭住他的腕,适时垂睫示弱说:“其实……我是想说,江知遥总欺负我。你可不可以教我些术法防身啊?”
“为什么要学这个?”
沈颂明眸中的红光慢慢褪去,向着她歪歪脑袋,颇为不解问:
“现在的生活你不满意吗?”
嫁进来那会儿,她明明就很高兴——高兴有钱。高兴能自己做主。高兴不用再修仙了。
吃饭。睡觉。玩。
就成为她生活的全部。
沈颂明并不晓得自己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翻阅那些记忆,他连当时的情绪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却能知道,他当时总是在看她的。
她在引昭渡的一举一动。
他全都知道。
但江度云不知道。
少女“啊”了一声,忽然踮起脚,凑在他耳尖说:
“因为我想要和离啊,魔大人。”
沈颂明猛然扭头。
江度云笑眯眯地说:“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我想要离开引昭渡后,有能力自保。”
末了,又勾他的手指说:“不过在那之前,得仰赖你保护我吧?”
她的语气柔和且坚定的。
沈颂明都嗤笑出声,记得更久远一些的时光中,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
‘不管你是魔还是人,我都喜欢你。’
他现在是真有点想掐死她,然后再掐死为了陪她、分出一半神魂留在这的自己。
少女牵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在偏凉的天工阁里成为唯一的热源。
柔软、温和的。
像她的话语一样:“说来,我还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能告诉我吗?”
沈颂明终于确认这件事——
他妻子做出的那些亲密举措,并不是因为喜欢他。甚至,不是因为在她面前的人,是他。
江度云迟迟等不到回应,抬起头,后颈突然贴上两节冰冷的指节,冻得她一哆嗦。
那截指节慢慢向前,停在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
对上他的眼,江度云这才发现,少年的眸色前所未有的冷。手搭在她的脖颈,那个瞬间,她几乎是毫不怀疑的——
他想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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