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39、爱是舍不得却必得舍得

　　我拒绝了和他们一起回去，一个人游荡完半个城市，慢慢理清思绪。
　　最终回到房子时陈衣没有睡，仍待在客厅等我回来。一看到我进门就发出一声不小的惊呼：“小芷，这么晚你到哪里去了？”
　　我整理好表情淡淡回道：“我散了会儿步。”
　　陈衣愣了愣，大概也听得出是我的说辞，表情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闪躲地垂下眼。

　　“小芷……关于他，你应该有很多想问我的吧？”
　　她走过来摇了摇我的手臂撒娇道：“不要生气嘛！你不要怪我不跟你说，因为那次的偶遇太像童话了，正常人都会以为是他讨厌狗仔所以给我设的恶作剧。但大概是我想多了，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啊……”
　　事情便追溯到那次那次我和她一同去“失火”，她到处乱晃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恰是白苏。陈衣慌张地冲白苏点头道歉，但他却没有回应，反而是细细地牵起她的手凝神细看，然后询问陈衣的名字并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说是他私人的手机，有事就可以打给他。而他的私人手机号一向是不外泄的，而他却轻易地给了她，一个娱记。
　　末了他走的时候转身对陈衣说了一句话：
　　“你的手很漂亮。”

　　陈衣说完抚着心口，脸颊滚烫。
　　“小芷，我知道你是他的粉丝，你喜欢他。而且那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没想到他会是认真的。所以就一直没有跟你讲。你……会不会怪我？”
　　她在我耳边絮叨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却什么也听不见，耳边传来紫河对我说的话：
　　“既然你决意就好，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转世后的徒弟应当不再认识你，而且很有可能与你再无半分瓜葛，或许与这一世的他面目全非。”
　　突然间眼睛发烫。
　　是我没有了解这话的深意，是我不了解……时光到底是怎样残酷地把爱恨肢解。
　　我笃定地以为我失掉自己的骄傲，就能重头来过带给白苏幸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若他的幸福已不再是我所能给的，他再也不需要来自于我的幸福该怎么办？
　　我被这个认知砸地哑口无言。

　　陈衣看着我低头沉思的模样推了推我说：
　　“小芷，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抬起眼看着眼前满脸关切的人心里有隐隐的黑色雾气慢慢上升，心底情不自禁地涌出一股厌恶的黑色汁液，缓缓流进五脏六腑。
　　我只是盯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陈衣的表情闪过一刹那的惊恐，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我回房了。”

　　我看着她有些仓皇地进了房，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杀气，忙收敛起来。然后闭上眼猛地倒向背后的沙发，一瞬间觉得疲倦。
　　忽然想起游走岁月里我想为很多年前的白苏画一张画，但我画功不好，所以迟迟没有下笔，只在记忆里摹刻。现在他会爱上别人，他只有活在我的记忆里。等我老了，记忆也变得零零落落的那时候，就再也想不起他的面容，而那个举世无双的白苏便是真正地消失了。
　　有些人越是怀念他的好，就越是害怕不能在一起。

　　握紧拳走进房间，打开床边的柜子，一道尘封已久的剑气刹那融入胸中。已经刻意被压制下去的杀意慢慢浮现出来。
　　手中是我封印失效后就发誓束之高阁的长剑，我鬼使神差地看着这把陪了我多年沾染了诸多鲜血的长剑出神，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蠢蠢欲动：
　　“杀了陈衣，白苏便仍是你的。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本来就杀了那么多人，杀了她又有何难？虽然你内力尽失，但是你别忘了你嗜血的本能。”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仍没有动弹，任心底的声音更加地变本加厉，天地间只剩下它兀自回响：
　　“若你不杀了她，你一切的付出皆是枉然！”
　　眼眶猛地一阵收缩，我深呼了口气缓缓地转动门把手，客厅里的灯已尽灭。

　　我不声不响地打开陈衣的房门来到她床边。
　　床上的人已经安然入睡，透过银亮的月光我能看清她紧闭的眼眸和床边甜美的笑意，她丝毫没有即将会遇到什么的自觉。
　　我迟疑着缓缓地抽出剑，锋利的剑刃贴上她的纤细白皙的脖子。陈衣在睡梦中似乎感到了凉意，缩了缩身体。
　　我颤抖着手，只要一用力就可以让她从此长眠。
　　但手却彷佛凝滞了一半……怎样也向下不了分毫。

　　她有什么错呢？
　　是她好心将我捡回来我才得以安身，不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无知地流浪。这个世界丝毫不比以往温柔，而且更加弱肉强食。单凭什么都不懂的我，根本不可能安身下来，然后遇上白苏。
　　她对我有恩。
　　再加上她有幸福的一家子，我杀了她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个人会很伤心。
　　而我不同，我已经孑然一身。
　　本要刺下的剑缓慢地收了回来。

　　经过接触我相信她是个心思单纯有些傻气的好姑娘，命运安排能遇上白苏花好月圆，我有什么理由去阻止呢？因为白苏和我早隔了几世的纠缠吗？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纠缠，且不论是真是假，就是现世的白苏对这双手有排斥感吗？
　　听起来……似乎太好笑了些。
　　我颤抖着眼眶，将剑送入了剑鞘。

　　如今他很好，遇上了一个心仪的姑娘，而那个姑娘我也觉得她明快讨喜。而我不同，我苍老，木讷，固执，什么都不懂。白苏不用再在雪夜大山里冻上几个小时却换不来我的感动，不用再委屈上一生却听不到一句我的好言。
　　先前说的，杀了她，她很善良的父母会伤心，还有一个人，也会伤心。
　　而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他伤心。
　　我握紧剑踏出房门，然后轻轻地关上，将唯一的月光留在那里。

　　站在昏暗的客厅里从口袋里掏出白苏的几张照片，是陈衣那日从宣传上拍的剩下的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笑容温和，不仔细看完全无法看出那眉眼间隐隐的孤寂。
　　我听陈衣说过，他没有绯闻，私生活很洁净，听起来是匪夷所思了些。那时候我很高兴也很难受，难受地是这么多年没有人能给他幸福感。高兴的是说不定他是在等我。
　　我来此地就是希望他能幸福，我以为我能给，所以我奋不顾身地去闯，但现在我该有自知之明了……那个人，恐怕也不是我吧。
　　而如今……他有得到这个幸福的机会了，那么我就该识趣放手了不是吗？我可以忍受他幸福的来源不是我，却怎么能忍受我是破坏他幸福的那个人呢？
　　我已经剥夺了他的一生，足够了。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这些，我也知道我必不会下手。
　　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残忍地强迫自己去面对，去看清。然后死心。
　　我将脸埋进双手，肩膀在黑暗中微微抽动。
　　但还不够，我努力地将身子完全缩起来，才能感觉不那么疼痛。
　　你们说爱多奇怪？它可以给人好多好多勇气，却可以在刹那抽离告诉你，你要放弃。

　　平整了情绪走到浴室准备洗把脸入睡，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自己的面容。
　　镜面里的人两鬓苍老，谁会相信我是当年威风凛凛英气逼人的白芷呢？
　　其实我还挺年轻，只是被封印了好多年，大势已去。
　　从封印解除后到现在，我其实一直在强撑着，适应着自己全然不熟悉的世界，强迫自己直面风光不再的事实，看似仍年轻的皮囊下却安放着一个疲惫的灵魂，只因为心里面还有盼头，明白在物是人非的景色里有那么一个人需要我，他可以为了我而放弃一生。
　　但千转百回之后却发现……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我只剩下一个人。
　　而这茫茫尘世，曾经愿意守候的人……也被我推开了。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问：你后悔吗？
　　我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后悔。
　　每个决定都有得有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只能由我承受。

　　第二天我若无其事地早早起床，虽然已经断了练剑的习惯，但总不习惯于赖床。然后叫陈衣起来上班，她会磨蹭上好几分钟再风风火火地穿衣刷牙，一切都与平常无异，没有人会知道昨晚的暗潮涌动和痛苦挣扎，没有人知道我是放弃了什么。
　　待我们都准备完毕之后就下楼一起去公司，不同的是楼下多了一辆扎眼的劳斯莱斯。陈衣看了我一眼，看我仍是平静与平常无异，然后笑着拖上我一起进了车。
　　白苏正坐在车前开着音乐，空灵的音乐里夹杂着异国女人古老的哼唱。车前人一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和着车里的节奏一下一下敲打，看到我们坐进来后抬起眼收回了手。
　　陈衣看了看他犹犹豫豫地开口：
　　“那个，顾先生，请以后不要来了吧。这样子会给你带来困扰的。万一传出了什么难听的绯闻……”
　　“恩……我会考虑的。”他浅笑着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从旁边的座椅上拿起一个袋子递给陈衣，“这是早饭。”
　　陈衣惊讶地接过袋子打开，小声呼喊：“是我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芝士三明治！”
　　白苏微微一笑点点头。
　　我不忍再看下去，沉默地扭过头看着窗外。一只纤长的手此时却伸到我眼前。
　　“早饭。”
　　他将袋子放到我手上，我迟疑着接过袋子低声说了句谢谢，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清粥。我喉头一哽，艰涩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喜欢的？”
　　白苏诧异地挑起眉：
　　“我调查过你的喜好，但是什么都没有搜到，这是我喜欢的早点。”
　　我垂下头眼前模糊，想起小时候的他不喜欢吃清粥，但我嫌懒只会凑活做这些，白苏便也慢慢地习惯了，竟也喜欢上清粥的味道。
　　突然间有一种可怕的想法慢慢地灌进脑海……

　　车子驶过几个路口稳稳地停在公司附近，我先一步下了车，陈衣还在车上没有下来。我回头瞥了一眼车内，正好看见白苏轻柔地提起陈衣的手，闭上眼在她的手缝间落下一个轻吻。陈衣极快把手抽开，满脸潮红地跑到我身边。
　　那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像一团浓雾逐渐将回忆侵蚀。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其实白苏他根本是不需要我的。
　　他当初的世界那么狭窄，只有我一个人，因而错过了许多许多他可以遇到的更好的人。如今他拥有了真正自由的机会，就可以碰到真正他需要的那个人。

　　脑子里有根神经突突地跳动，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况且我这条命就是师傅捡回来的，它属于你。”
　　当初我未解咒，只觉得听了不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现在……却彷佛有些明白了。
　　世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白苏那个有责任心的死小孩。他用命换回我的一条命，解了我的独死咒，只能说我是喜欢他的，却无法证明他喜欢我。
　　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任何出界的情话，只是一味地依赖我。或许我在眼里只是很重要的亲人……就像孔青对我而言他很重要，但比不上白苏。
　　如果，他只是因为我对他有恩而报答我，但是真正的心底却还是想活下去的。那么他过了这么多年潜意识的恨我，也就说地通了。
　　而现在，他遇上了对的人。
　　我站在原地笑了笑，突然觉得无法忍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相当相当相当相当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