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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之六十年的竹叶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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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花开正好的四月。
洋洋洒洒的赤红花瓣从树梢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一个青衣人影的肩头。他坐在树下整了整衣襟,然后席地抄起一壶酒慢慢地灌入喉咙。那酒味道甘苦半参并不浓烈,但是酒味一入喉便不由自主地呛声。花正当春人却已不再年少,他的确是老了。
皮肤变得老皱干枯,尘满面鬓如霜,半点也看不出当年潇洒英挺的模样。就算白芷再回来寻他怕也是认不出他了。
但她也不会回来了。
在他假死之后,江湖上又把他奉为一个传奇,还是传奇中不得善终的那种。但他本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吃了饭会饱,喝了酒会醉,受了伤会疼。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寻常人被拥抱会觉得暖,而他被人拥抱,会觉得心酸。
可无从考证,因为没有人伸出手来拥抱过他。虽然曾经是有那么一个天真的人,但是被他硬生生地推开,后来她蜕变地面目全非,亦识趣地远走高飞不再固执。
在那么一刻,他是羡慕她的,懂得在绝处放手。
只是他不懂得。
世间的人都以为他是打不倒的,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度。于是他便这么去做了,苦心安排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留不住。
或许说知道那个人要离开了,他亦可以放下所有的枷锁,不再活得那么难过。
孔青复抄起酒饮下,舌尖甘苦半参的味道。
那是峨眉竹叶青酒的味道。
几十年前他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父亲带他去巡视各分舵。他忘了是在哪个小镇碰到她的。只是很清晰地记得她那时候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目光涣散着蜷缩在落满雪的街角。他那时候好奇走过去冲她说话,她意识不大清,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唇一直冷地哆嗦。孔青见状就自动地取下身上的大衣替她披上。她惊慌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嘴唇蠕动了半天抖出两个字:
“……谢谢。”
有些人就是这样一见误终生的。
后来他把她带回了夙阁,她生了一场大病,就是在那个时候七禾查出了她患有一种严重的咒术。查了很生僻的古籍才知道那是一种早已被禁掉的咒术——独死咒。
但那咒一般情况下都不会伤及性命。七禾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制住,想必是刚被下的咒才会引起那么强烈的反应。他当时不知道她为何会得这个病,现在仍是。
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孩子,完全不清楚以后会发生什么,只道让她强身健体以备不测。后来果真也派上了用场,他的这些心思以后救了她一命。然后他唤她白芷,两人就呆在夙阁里慢慢长大。
白芷一开始极沉默,他冲她说上一天的话她都会不耐烦地皱眉,但不会抛下他就一人走去练剑。后来她会应和他的话时不时地插嘴,注意到这个转变让孔青高兴了半天。他想他或许能慢慢感化她被咒术禁锢的心灵。
他对这世上所有困难的事从来都不会失去兴趣。
就在那一年他们一同去了京都,旅途上孔青笑眯眯地将头转向白芷然后道:
“白芷白芷,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么?”
“恩?”白芷皱了皱眉看向孔青。
“是我的生辰哦。”
“哦……”
孔青看着白芷面无表情的反应嘴边的笑容慢慢地僵了下来,然后垮下肩膀不再说话。
他其实心里挺想白芷会有什么反应,虽然生辰对他而言已是太遥远的日子,父亲从来不会为他过这种软弱而毫无意义的节日,于是他就从来没有享受过。但他毕竟是个青黄不接的少年,身体内仍流动着孩子的血液,他心里是想的,但说不出口。
等他们慢吞吞地赶到京都时已是华灯初上,十里灯火明亮如昼,人流穿梭不息。两人没有玩赏的兴致匆匆找了间酒楼下榻。孔青本还期待着白芷会说些什么,但白芷没有多看他一眼便自顾自地转身踏上了楼梯。
他望着她的背影怔忪了一会儿,半晌苦笑着摇摇头来到客房,一言不发地躺到床上,睁眼望着素白的床帐心想一年中唯一的日子就要在这种状况下度过了,真是浪费啊。然后挑起一抹苦笑合上眼。
但闭上眼却无法入睡,门外任何一丝的走动声都清晰地在他耳边不断扩大,却始终盖不住脑海里白芷的那一句简洁淡漠的“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介怀,索性起身慢慢踱到窗边打开窗户,一阵清凉的夜风顺势吹起微长的发丝。临窗是热闹的集市,窗边挂着一盏亮着明火的小灯笼,跟随着鼎沸的人声一摇一摆。
这时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影跳入眼帘,孔青疑惑地看着一身黑色长衣的白芷沉默地走出酒楼混入了人群之中。
她去干什么?
还没有想个明白,脚步却早已先行一步从窗户落到一旁的暗巷里,孔青干脆隐没气息跟了上去。
白芷的人影异常好辨认,身材虽不高挑出众,一身黑衣沉默地行走在人群中却莫名地与周遭隔开,自成一个无声安静的世界。
白芷的背影真好看,白芷的腰真纤细,不过告诉她这些肯定又会挨她的剑吧?他悄悄跟在她身后心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无声的笑容。
只见白芷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不时在旁边的摊子上逗留一会儿又摇摇头离开,最后逛了许久走进了一家门庭冷落的店铺里,孔青没敢跟上去就在门外瞅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回到酒楼里。毕竟让白芷发现自己在跟踪她不是件光彩的事,不过白芷喜清静不爱闲逛,现在会在拥挤的集市里走走停停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为何回到客栈顿时觉得身心俱疲,白芷仍没有回来,于是他独坐了一会儿便和衣入睡。半夜里突然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他很快被惊醒疑惑地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身黑衣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白芷。
孔青的眼里闪过几抹讶异然后习惯性地扯出轻佻的笑容道:
“白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对方没有说话,抿紧唇从背后伸出一个小笼子递到他面前。笼子里有个毛茸茸的一团,背上满布荆棘——竟是刺猬。
“这是……?”孔青忘记了伪装的笑容讶异道。
“刺猬。”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
“送你。我觉得它很像你。”
“恩?……”某人的嘴巴已经张了O字型。
白芷皱眉抿了抿唇,顿了一分钟慢吞吞道:
“……生辰快乐,这些年……多谢你。”
孔青此时已不顾形象满脸傻笑,心里想难道她之后又去了集市上跑遍了好多店铺就只是为自己而买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笼子,摸了摸刺猬的一根刺,小东西立马荆棘陡立全身缩成一个团,可爱至极。他突然觉得白芷的礼物选地真好,不过为什么这个刺猬会像他?!
他很明显是俊美派。
孔青接过笼子将它放到桌上,然后又踱回白芷面前看着她,漫长的沉默后白芷皱了皱眉出声:
“没事我回房了。”
孔青的眼神闪了闪点了点头,等白芷转过身的一刹那走进黑暗的廊道时,他跨出一步,双手从背后绕上对方的腰紧紧环住,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他们人生当中的第一次拥抱。
从此那个刺猬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收买,他屁颠屁颠地唤她小芷芷,屁颠屁颠地将她放进心上,屁颠屁颠地跨进宿命里永不回头。
以至于这么多年的现在,每当他看见黑漆如墨的夜时总会想起那年一个姑娘抿紧的嘴角,他伸出双手的第一个拥抱,还有那布满荆棘的刺猬。
白芷曾说过那个刺猬很像他,而他觉得白芷也像是那个刺猬,他们或许是同一种人,对方都充满了刺所以无法亲近拥抱,而先低头的那个人注定满盘皆输,因为他愿意为了对方而拔掉身上的刺只为了能够好好地抱一抱对方,即使被对方的刺扎地遍体鳞伤亦再所不惜,只因为没有了屏障。
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拔掉自己身上的刺,等浑身是血时看到令一个更可爱的小刺猬呼啦啦地跑过来,一脚将他踢飞出她的生命。
然而他永远也不打算说他收到她的第一份礼物时有多么的高兴。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白芷他为了策划那场不是阴谋的阴谋暗中白了多少头发。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白芷他为了治好她的顽疾是花费了多少的力气搜集灵器古籍。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白芷为了保护她他得忍受多少黑夜里静静的疼痛最终练得一身好功夫,其实他的武功底子有多差。
人生里有这样一个痛彻心扉赏心悦目的人就是最大的乐事了吧,看着她难过心里就会下起瓢泼大雨,会很难受。
孔青又喝了口酒,眯眼间想起那年他自作自受地说了一句承诺——
我要是骗了小芷芷,我便不得善终。
当年他明知道自己会给她下一个巨大的骗局却偏偏要这样说,好像这样一说就足够天下太平,不会有这样的以后。
承诺果真不能乱说啊,他心想。
后来白芷终于还是决定离开。
后来的日子他总在想,如果那一瞬间他看见她拔起剑要刺下去时没有冲动地跑上去,没有冲动地喊出那一声小芷芷,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可以伪装成懦弱的夙阁弟子粘在她身边,然后等事情过去了许多年再慢慢揭晓。
到那时候爱恨情仇再怎么深浓……也抵不过时间的洗白。
他原本是这样美好地盘算的,只可惜……他没能如愿以偿。白芷已经解了咒,他害怕她会意气用事,于是头脑一热就冲了上去,喊出了那一声小芷芷,于是真相就在措不及手中无所遁形。
就像还年轻的时候,他和白芷在雪里青遇到地震。在梁木落下的瞬间他本能地就反手抱住她,任那根梁木狠重地摔在背上,只是想护得身下人周全。
多年以前他不相信命运,但现在总归是信了。
因为有些东西是命里无法逃脱的,那就是人性上的软肋。
懦弱的人骨子里藏着懦弱,自傲的人骨子里藏着自傲。
而他的软肋……不必多说。
最后他目送她上船,远处暮色苍茫,大雾裹身。这么多年了,他已经是个老人家,记忆慢慢衰退,但那一幅画面……他总是很努力地想要记得。
后来他只身返回了夙阁,安排好种种杂事,在寂静的岁月里开始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三年……他没有等来她,反而等来一个紫色长衣眉眼带着丝丝邪气的男子。
他仍记得那一天雨露充沛,天空青白,那个紫衣男子捎来一个他终生都不会忘记的消息:白芷被他封印,再也不会回来。
他很诧异当时自己的反应,只是略微愣了愣,然后露出浅笑,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后僵着身子进了房内,关上了身后的门。
有些话,很多年前不可抗力,无法言说。但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想说反正夙阁的位置他会替她留着,还有一个位置——门主夫人的位置他一直虚悬,也是为她而留。
只是他最想给这个位置的那个人,她知不知道呢?
不知道……更好吧。
反正她那个小徒弟已经老神在在地坐上了她心口的位置,他怕他太过用力去抢,她爱的人就没地方坐了。
如果他没地方坐,你看,她就是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把他追回来。
那就算了吧,总之他肚量大,她想和那个臭屁的小徒弟在一起觉得开心,他……也会开心。
思及此他弯了弯嘴角笑意盎然,眼里却分明有什么亮亮的东西滑了下来。
到第六十年的杨花花期来临,院里春色芳菲,天色灰蓝。
将晨未晨的淡薄天光之下,艳红的杨花花瓣洋洋洒洒飘满了青空,纷纷落到空了的酒坛里,落到藏青色的衣衫上,落到树干旁斜坐着的人安详合紧的眼皮上。
忽而间那眼皮动了动,青衣人睁开了眼,此时春末苦撑了许久的最后一片杨花飘落,他正好看见了灰蓝的天空下最美的风景——
不远处缓步走来一个黑色长衣的姑娘,面容淡漠冷峻,掩映在一片杨花之下。他看见她慢慢地走过来,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伸到他眼前,纤长的手指上挂着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团毛茸茸的刺猬。他兴奋地伸出手要接,却发现手沉重到再也抬不起来。他说不出一句话,嘴唇动了动看着眼前人,她并没有扭头而走,反而撩了撩长袍在他身边席地坐下,风吹起她的黑色长衫,盖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天地变成一片安心的黑蓝。
他彷佛听到天地间传来年少时的呼唤:
孔青,就此别过。
原来一生的年数已刻入窄小的手掌,顺着脉络到了尾声。
那年画舫中的峨眉竹叶青的味道你还记得吗?味道甘苦半参却让人欲罢不能。
你懂得节制而我不懂得,所以——
他喝了一辈子,至死方休。
很多年后有吟游诗人走过,遥远地唱着:
曾忆雪满回廊,当时年少春衫薄,却道冰消。
途经半生夜雨,忽而燕子双飞去,华梦一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