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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口气,能咽下多少年 ...

  •   孔青要回夙阁,而我要回苍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就此分道扬镳。
      在渡口时孔青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神色已经很平静,一边笑道:
      “小芷芷,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随后又无所适从地笑笑,感觉很紧张。
      “小芷芷的船先来了,你先走吧。”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我。江面上船家已经在喊号子预备开船,我低声道:
      “孔青……就此别过。”
      说完抱紧了怀中的骨灰盒走向船内,快要躬身进入时背后传来孔青的喊声:
      “小芷芷!”
      我回过身看他,他却缄默了表情静静看着我。
      船家待所有人坐定就要开船,我见他没有言语便进入了船舱。再模糊地看向江岸时他仍旧遥遥地立在风里,藏青色的衣衫猎猎鼓动,然后慢慢地变成一个点,慢慢地再也看不见。
      青白色的江面上浮起了茫茫大雾,粘稠却又稀薄。
      视线被慢慢融进雾里,看不清过往。而雾的对面,是江南。

      我想走过来时的所有地方,从云溪到开阳,再到蓝门,最后回到苍术。
      云溪依旧繁华,集市千街错绣,灯如白昼。酒楼上人潮涌动,琴音不绝于耳。小贩奔走其中,吟唱百端。
      开阳依旧清丽,杏花烟雨,远钟狗吠。有流水淌过桥洞,有湿花低垂戏台。此时已没有了内力,若行地累了,我便向马贩子要了一匹马。途径戏台时台上有戏子吊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一曲《桃花扇》。
      我瞥过头看向空空的马背后,怀里抠紧了那一盆骨灰,想起他说希望等我们老了还能一起来这里看戏闲话。那是泅水而渡以前的时光,天很蓝,花很香。
      想到我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舔了舔嘴唇,有些干涩道:
      “白苏,等我老了的时候我再带你来这里看戏。”
      背后传来隐隐的风声,像是少年睁大深黑的眼然后微微弯起,将头蹭到我脖颈间笑意盎然地说,好啊。
      我兀自笑了笑,打马悠悠地晃过戏台。
      戏里的人还在唱啊:残梦最真,旧境难抛。

      不久我就进入了蓝门,身边涌动的依旧是装束怪异的人流。慢慢走到那家卖包子的摊前,生意依旧红火。我又转过身看向对面,本以为会是一条幽静的小巷,但却不是……
      眼前是一间酒红色的暗漆客栈,牌匾上写着几个中规中矩的字:
      第十三杯茶。

      怎……怎么会?
      当初明明已经消失的客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愣在原地闭上眼又睁开,那间客栈仍静静矗立在我面前,但周边的人却没有向它看过去一眼。
      确定不是我的幻觉,我上前两步,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是用力叩了叩门,那间原本紧闭的红漆木门就轻而易举地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店内依旧光线昏暗,有模糊的金色阳光照到桌角上飞扬起陈旧的尘土。一个人影远远地坐在桌旁,穿着紫色的丝绸长衫,背对着我的是一头飘逸的棕色长发。
      “……紫河?”我有些不确定地出声。
      那人转过脸来,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眼眸,阳光照进他的眼缝里似乎有亮亮的光。
      “不错啊,小姑娘还记得我。”
      “你和这间客栈怎么会突然出现,那以后你不是连同这一起消失了么?”
      他点了点头,“这家客栈是我用幻术造出来的,核心是我的记忆。知道你要来蓝门,我可是特地让它显形,恭贺你大驾。”
      “为什么?”我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小姑娘不要紧张,这次我不是要取你的性命来的,我的记忆已经完全被填补,这间客栈就没什么用处了。”他扫了扫四周,又姿态悠闲地伸手沏了壶茶,客栈里顿时充斥着一股旧时檀香味。
      “我等你很久了。”他笑道。

      “什么意思?”
      紫河眯了眯眼又笑起来,“你的性格和他当真有几分相似,都是那么讨人厌。”
      “那还真是抱歉。”我垂下眼,口气已有不耐。
      “年轻人就是心太急。”他低低诡笑,“现在我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差点就做了错事把你带到记忆之渊再也出不来了。”他把玩着茶杯,“这样子他肯定会怪我。”
      “我没兴趣听你自言自语,也没有兴趣想知道你口中的他是何人,若你只是想找人听你说话,我便走了。”
      我扫了一眼四周刚想转身,背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哦,那你对这件事敢不敢兴趣?”他顿了几秒,神秘莫测地开口,“——找回你的徒弟。”
      我刹那顿住脚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僵住身形,他扫了扫我一直捧在怀中的骨灰盒笑道:“你的徒弟不是死了么,你想不想找回他?”的怒气还没有发作,他悠悠道。

      “你……说什么?”
      我僵住身形,他扫了扫我一直捧在怀中的骨灰盒笑道:“你的徒弟不是死了么,你想不想找回他?”
      “你在说笑?人死了怎么能找地回来?”
      他闻言一怔,眼神顿时变地恍惚起来:
      “话倒没错……人死是不能复生。”
      “你在耍我?”眸光一沉,我可以对他其他的疯言疯语毫不所动,但他是拿白苏的死当玩笑!
      “但是这一世的他死了,还有下一世。”
      我的怒气还没有发作,他悠悠道。

      我仿若被钉子钉在原地,“……什么意思?”
      “只要你能肯冒险吃苦,我可以帮助你找到下一世的他。”
      我没有再出声,定定地看着紫河思量这话的真假。
      “你相信……人有下一世?”
      那是老人家才相信的东西,我向来不屑一顾,靠神灵的扭转不若靠自己。
      “怎么,你不相信吗?还是……你不愿意?”他将脸深深埋进金色的逆光里,“我早就知道的……不论是你或他,你们都不会愿意的吧?”
      我打断他的话,“你很会联想,我只是质疑你的话。”
      他笑了笑,“好吧,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可以相信我。反正最坏的结果也是你找不到你的徒弟,如果你没有多少良心,那请便。”
      “……那要怎么做?下一世……那就不是我了。而且下一世的白苏,也不再是白苏。”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浅酌了一口,神色有些许恍惚。
      “但本质不会变,至于你……从里到外都不会变。”
      我皱了皱眉,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他意味深长道:“只是要付出代价。”
      我呆了呆,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你说。”
      “我的办法就是把你封印,但那几率并不稳定,有一半会失败。也就说你将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但是这并不是死亡,因为你有意识,只是你不能说话不能动作。别人也再看不到你。因为你被封印在另一个异空间,只有等你醒了,你才会回到正常的世界里。”
      “像是记忆之渊那样的异空间?”
      “唔……差不多。”他摸了摸下巴有些困惑地说,“不过那个空间比较渗人就是了,好比你泅水一直溺在水里的那种窒闷感。”

      我抱紧了骨灰盒,“那另一半就是成功?”
      紫河笑道:“正是。但是那会封印多少年我不确定,可不是简单的几十年,因为一个人的下一世是要轮很久的。到时候你醒过来外面或许会面目全非,再不是你熟悉的江湖,你受得了么?”

      我一愣,听在耳边觉得异常玄乎。
      “此话当真?”
      “当真。”
      心下踹,我彷佛是刚涉入江湖,对一切都懵懂无知,对未来迷惘不堪。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什么……有些事情是我们欠了你的。”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总之你爱要不要吧,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劝你。”
      我思忖片刻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意,一向用理智思考的脑袋无法给出答案,但有一种莫名地冲动告诉我我该答应。

      明明想把这种想法挥出去,但是嘴巴先行一步。
      “……那你把我封印了吧。”
      他亦一愣,提高了音量道:“你不需要考虑一下么?”
      “……不需要。”
      如果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如果我还有能让白苏幸福的资格。
      无论那是爱也好是愧疚也好,我都欠了他太多,那负重会慢慢把倨傲的背脊压弯,不堪负重。我一直强装镇定,粉饰太平。但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我不能忍受。
      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强大,看似圆满的河水下面是汹涌的激流。我就站在漩涡的中央,步步惊心,不如索性跳下去。

      我微微颤抖地垂下眼,觉得胸腔本已经死下来的心又在剧烈地跳动,一直蔓延到喉腔火辣辣地波动。
      不敢相信。
      眼前彷佛又是白苏触手可及的单纯笑颜,他冲我说话时声音用力,表情认真。彷佛呼喊我就是他倾尽一生要做的事情。
      其实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少年,拥有每一个少年拥有的单纯而明朗的心思。
      这天下很大,诸多少年,可唯一让我动容的就那么一个。
      他走了,就没有了。

      紫河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打断我的思绪。我看到他夸张地笑到伏下了身子,笑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窜,边笑边说:“你怎么那么意气用事呢……一点都不考虑后果的么?你知不知道这封印很痛苦。”
      我心意了然,抿紧了唇看着他,“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一直在游说我么?这回要反悔了么?”
      他依旧在笑,蹲下的身子又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笑出了眼泪,抬手便抚上额头遮住,口中喃喃自语:
      “苍槿……”半晌他放下手低下头,神色温柔。
      尔后他抬起头看向我,“小姑娘,你决定了对么?”
      我一怔愣,点点头。
      独自圆满,不是我所愿。
      毕竟一人一骨灰,还是太落魄了点。我好歹是曾经的夙阁左使,说出去连一个徒弟都保不住,那也太丢人了。
      对于孔青和夙阁,我终究有失担当,我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决意冒一次风险,将他的多年苦心毁于一旦。有些人注定会被辜负,有些人注定永远不必等。
      那样的人至于我就是孔青,反之亦然。
      人生里总该要有一次孤注一掷的勇气,亦好过覆水难收,趁我还有决意快刀,而不是垂垂老矣的时候。

      “那你过来吧。”
      他向我招了招手,最后一次道:
      “既然你决意就好,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转世后的徒弟应当不再认识你,而且很有可能与你再无半分瓜葛,或许与这一世的他面目全非。”
      我又是一怔愣,默默道:“原来你这么啰嗦。”
      他兀自笑了笑,笑声不再诡异,反倒有些凄凉,“对啊……那个人总嫌我话多,你不说我倒忘记了……已经很多年了,他没有再冲我抱怨。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说话的,不过那个人比我更不爱说,为了屈就他我只好多说些话了。”
      他大概是陷入了回忆里,脸上呈现一片迷惘的色彩。
      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想到他刚刚口中呢喃的苍槿,趁机开口:
      “苍槿和你有什么恩怨,会让那一役之后整座七重山覆上了雪。而且雪都是有毒的。”
      他听到我说的名字猛然抬起头,到后半句眉头又皱起。
      “七重雪山的雪怎么可能会是毒?”
      “不是毒吗?”我讶异抬起眼,那时白苏还是莲雾,他用冻伤的手替我拂去肩头的落雪,那时他解释说是毒所以我才没有和他开打。
      “谁告诉你的啊,胡扯。那可是本座的杰作!!”
      紫河满不以为然地轻哼,我手脚发麻地立在原地,电光石火。

      就在意识快要下陷的时候我拉住紫河对他道:
      “拜托你去竹里的夙阁找到一个叫做孔青的人,让他以后再不必等我……我不会再回去了。”
      然后我听见他隐隐约约地恩了一声。
      恍恍惚惚间感觉自己身处的地方一下子改变了,四周是一片碧潭,我在里面浮浮沉沉,呼吸困难。稍微一动就有水顺着鼻腔和耳朵灌进去,感官被牢牢堵塞。四肢彷佛被不明的东西桎梏着不能游动。
      耳边最后一次传来隐隐的声响——
      “小姑娘,你就要被封印在这里。希望你有机会醒来,不然你将一直呆在这片水印里。”
      说完紫河的声音便消失,全世界只剩下碧蓝色的寒潭。
      这种无能无力的感觉让我刹想到在七重雪山时遭遇雪崩,我几乎怀疑自己会窒息而死的时候,有一双单薄的手臂牢牢拖起我,想牺牲自己将我送出雪流。
      那样的人,我怎么会怀疑他背叛我呢?
      转过头去,他就站在不远处,深黑的眼,面容沉静,然后用冻伤的手轻轻替我拂去肩上的落雪,
      掩饰地说:
      “师傅,这雪有毒。”

      同年。
      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多了起来。
      江湖上叱咤多年的第一门夙阁竟在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孔门主死于一个新人手上,左使白芷被人掳去从此杳无音信。而那个曾惊煞众人的莲雾门亦只是昙花一现惨遭灭门。种种曾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已成传奇。
      一时间江湖上又掀起一波争夺第一门位置的浪潮,那个曾风光无限的夙阁从此冷落下去。
      但江湖仍在继续,从此年华无恙。

      只是很多年后有一个书生偶然路过此地借宿,在一个开满杨花的庭院里发现一具青衣枯骨。他倚靠在已过百年的杨花树干旁,空了的瞳孔里似是盯着一方土地,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书生一头雾水地看去,那里空空如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一口气,能咽下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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