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30、明日已被今天处死

　　月白风清，廊外的莲花灯都归于暗寂，惟独大厅内灯火辉煌。莲雾门内已看不见任何一个红衣女子，倒是其他门派的弟子鱼龙惯出，还能隐隐听到嘈杂的人声。
　　我拉住一个从我面前走过去的夙阁弟子道：
　　“莲雾的尸身被弃在哪里？”
　　夙阁弟子看到我一惊，支支吾吾道：
　　“莲雾？……在大厅后面的偏厅。”
　　我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偏厅的方向走。但肩上突然搭上那个弟子的手，我侧过头斜眼看他，他立马惊惶地将手抽回。
　　“那个……我是想问，左使不来参加晚宴吗？你是大功臣啊！”
　　“……帮我向七禾转述，我不来参加了。”
　　“哦……”他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我有些奇怪夙阁何时收了个这么性格懦弱的弟子，但没有多想。
　　“那个……”
　　突然他又在背后细细地出声，轻地以为是我的错觉。
　　我皱眉转过身，“你到底有什么事？”
　　“左使找那个尸身有什么事么？”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有些烦躁，“和你无关。”
　　之后我不待他有什么反应就迅速转过身朝偏厅走去。

　　偏厅夜凉如水，静风鬼魅地吹着阵阵白纱，重叠摇晃之间一个白色的人影被弃在地上，洞开的伤口已再流不出半滴血，那血痕早已凝固。除此之外还缺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
　　我颤抖地停下，感觉有一把刀在往眼眶里钻。
　　漫长的沉默过后我缓缓抽出手里的剑打算一起扔掉，还没有什么动作就被人在背后撞了一下，长剑也顺势掉落在地。来人在我耳边有些惊惶地喊道：
　　“小芷芷！——你要作什么？”

　　我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转过身看着来人，居然是方才的夙阁弟子。
　　等等……
　　“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面容一僵，“左使啊。”
　　“……不对，你刚刚喊我的时候……叫的什么？”
　　我指尖一颤，刚刚的那个昵称……
　　他这下抿了抿唇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叫我什么？”我不依不饶地开口，嘶哑的声音顿时吓了自己一跳。对面的人亦受惊吓，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略微颤抖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
　　眼眶里彷佛有什么炸裂了，只好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原地，看那人露出一双狡黠的双眼，眼下一颗浅色的泪痣，还有那常年带着笑意的嘴角，即使可此紧紧地绷着。
　　我以为有生之年里我碰到过这样的场面一次也就罢了，是我时运不济。
　　但没想到时隔不久，我再一次身受。
　　心里突然喷出三股前所未有的激烈岩浆，一股是喜悦，一股是惊讶，另一股则是被戏弄的愤怒。三股岩浆不断地混乱冲突，陌生地另我发指。
　　我似乎有点相信素问口中听起来似是天方夜谭的独死咒。

　　“你……没…死？”忽然间我听到一个人颤抖着这样说话，奇怪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这话出自自己口中。
　　孔青点了点头，勉力笑道：“对，我没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虽然没死，但是受了很重的内伤，所以一直没有来见小芷芷。”他轻轻叹息，“没想到等到完全康复的时候一切人事已非。”
　　“……那你何必伪装，不大大方方地回来？你明明知道大厅里的那些门派对夙阁安地是什么心，来趁机围剿把最大的敌手铲除好把夙阁吞入囊中，难道你不清楚？”
　　我咬牙说完，感觉唇齿都在哆嗦。
　　“而且，你分明是想瞒我。”

　　他侧过头，微长的碎发遮住他闪烁的眼。
　　“你想多了小芷芷，没有的事。”
　　我轻轻吸了口气，把语气中的颤抖压下去，“那……好，我问你，素问呢，她是怎么回事？”
　　孔青的脸色一变，“你……？”
　　“孔青，你说吧。我知道你瞒着我什么。”我闭了闭眼，全身乏力。
　　又是一阵沉默，孔青疲倦地开口：“对，我是想瞒你。”
　　“但是我不可能也做不到一辈子都躲着不来见你，只是想等事情过去几年再回到你身边。只是刚刚看到你拔剑还以为你一冲动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脑袋一热就冲上来了。”他抿紧了唇，表情像是非常后悔。
　　当听到他这样说的那一瞬我就明白……或许素问的话有八成是真的。
　　而我一直苦苦相信的事实也许到头来，才是真正的谎言。

　　“小芷芷现在果然变地不同了。”他微微笑了笑，“虽然还是很冷淡的感觉，不过敏感多了。”
　　我愣了愣，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孔青挺了挺背脊，笑容非常灿烂，“小芷芷，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说出来呢？……我也不想这样。你被我捡回来时七禾就发现你身上被下了独死咒，事后发现是一个禁术，后果就是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便会全身痉挛而亡，而且它会封闭你的情绪，就算有，也是压抑着只有轻微。但是这种咒术的咒语也早已失传。”
　　“你筋骨奇特让你习武也是我授意的，以便防患于未然。本来我想或许能侥幸护着你一辈子，谁知道你偏偏不肯安分，非要去闯荡江湖，像浮云一样飘忽不定。”
　　“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但几年过去了你也没有碰到什么人，我才算是安下了心。”他低下头，只露出弯弯的嘴角，“这一点是我最大意的地方，那时你带了个孩子回来，我在想一个孩子能怎么样呢？况且当时忙着把素问给请过来也就没有多想，结果转眼你却又走地无影无踪，一走就是五年之久。我便料到一切出现了偏差，于是安排杀手尽快铲除白苏。可惜素问从中作梗，我还是棋差一招。”

　　我动了动嗓，干巴巴道：
　　“所以之后你才会出现在我们身边？”
　　他低垂头，微微动了动。
　　“去陈家庄也是我特地引你们去的，本想让白苏安分地待在那里享受荣华富贵，我就作罢。但他不愿意，再加上那时你已经发病，无奈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把你的事都告诉了他，让他按照我的计划离开你身边去与莲雾门的人会合。”
　　“莲雾门的创始人是我，那些人都是我私下里培养的死士，是我让她们偷袭夙阁，然后再授意她们尊白苏为门主。至于白苏的内力也是我在陈家庄时过渡给他的，没想到他一点内力的底子都没有，差点走火入魔，头发亦尽白。”
　　“至于我和他在门派大会上的一幕更是早有预谋的，造成我假死的一幕来推波助澜，这样一来一切已成定局，你必须杀了他。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身形微微晃了晃，我定了定神，此刻却突然平静下来，像是在听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偶尔还可以神游，慢慢想起之前的一些细枝末节。想起陈衣对着我说，不论白苏做了什么事，我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他都是为了我。
　　当时我觉得她怎么那么好笑，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最好笑的人……是我自己。

　　“之后的围攻呢……？”
　　他抿了抿唇慢慢摇头。
　　“我这么做就是意在逼你杀了白苏，越快越好，你的病拖不得。只是没想到你因为咒术在身屡屡失手。我只好和七禾暗中谋划然后通知白苏演了这场戏。当然，全不尽然是这样，毕竟那些武林人士是毫不知情的。是我，七禾还有白苏瞒过了你们所有人的视线。”
　　哦，没想到我一直敬重的七禾也有份。
　　我笑了笑，瞥过眼就看见被弃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白苏。
　　偏厅外是朦胧的灯火，少年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我转过头，右手不动声色地提剑沉气，然后猛地向下一刺，正中左手手背。
　　随即“噗——”的一声，漫天的沉默里剑锋与皮肉厮杀的声音尤为清晰。
　　左手倏然迸发出淋淋鲜血，然后又无力地拿过右手上的剑以同样的姿态刺伤，顷刻之间原本完好的手背鲜血沥沥面目全非。
　　另一双纤长的手猛然伸过来牢牢地按住我，十指扣紧我的手让我不得动弹。
　　我抬起眼看他错愕的脸，淡声道：“放开。”

　　“……小芷芷，你在干什么？！”
　　“这是我欠他的。”
　　我没有指名道姓，但孔青明白。他低下头专注地盯着我，然后眼眶慢慢……慢慢发红，随后兀自笑笑：
　　“当时我死了，你没掉过半滴泪，而他死了……你却为他头发白尽，为他自残。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但是他却可以趁虚而入，硬生生地将我从你的心上挤走。”他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悲恸，“这是为什么呢？”
　　我一怔愣，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可是那种明明要哭出来却还一直笑的神情……我是第一次看到。
　　沉默许久，孔青慢慢松开手指，别过头撩了撩眼角，很快就重新笑着转过头来面对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算了吧，是我的错，是我瞒了你这么多，是我欺骗了你，是我不好，只要……你能放下。”
　　我沉默地仰面看着眼前人，我想告诉他他没有对不起我，仔细想想，始作俑者是谁呢？
　　是我。
　　我才是那个中了独死咒的人。
　　若天下间没有一个我，一切便不会发生。
　　最不济的还是我这个始作俑者……完全没有选择的权利，被动地接受那一切。
　　可是我却怪不了任何人。

　　出神间孔青又在耳边细细说：
　　“好了，我们回去吧。七禾等着我们。”
　　说着他抓住我的手作势要往外走，我被动地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步子，缓缓地从他的手中将手抽了出来。
　　“孔青，抱歉。”
　　孔青一愣，然后反手抓住，力气很大很大，无论我怎么挣都挣不开。我再次低低地喊了他一声，他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他慢慢将手松开，一双手无力地垂落，然后又狠狠握成拳往身后一缩。
　　“小芷芷，是我该向你说抱歉。”他微微笑了笑，声音里有隐隐的哭腔，“我以为我是夙阁的阁主，所以……才有必要保护好每一人。更何况你是我带来夙阁的，所以我更想保护好你，就这样罢了。你说的对，我确实太自以为是，可如今木已成舟，你也无恙，所以我不后悔。白苏……是个好孩子，我理解你。你去吧，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话语到最后几近凌乱的呢喃，还时不时地哽咽。
　　他将脸侧过去，只伸出一双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僵直着背脊缓缓踏出偏厅，背影重叠摇晃，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过后几日我将白苏的尸身火化，然后把他的骨灰悉数放入清瓷瓶中。那件黑色披风跟了白苏多年，本想也一把火烧地干净，最终仍是不舍得，但又不堪带在身边，就留在了莲雾门。
　　我在白苏的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期间七禾和众夙阁弟子已先行返回，
　　但有一个人没有走，固执地留下来陪我，不吃不喝地跪在我身旁亦有三天三夜。
　　他说：“我会相信你会跟我走。”
　　我动了动唇，心底早有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似罪魁祸首是孔青，但最大的获益者却是我，而他却耗尽人力物力。我保全了性命，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况且这个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是自打我有记忆以来就陪伴在身边的人。他对我有多好，我很明白。
　　况且白苏是确凿为我死了，再活不过来，徒劳无功的挣扎又有何意义？
　　要是当初孔青死的时候我也能这样看开，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自嘲地摇摇头，不，还是会发生。
　　因为那时的我不懂得什么叫原谅。

　　当孔青死了，白苏背叛我了的那个时候，我以为再难过也就这样了。
　　可是跟现在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粟。

　　想起白苏，他一辈子都没有好受过，没遇上我之前，他受家族欺辱，被抛弃在落满雪丝的尘埃街头。在遇上我之后，本以为能够就此横刀立马，仗剑天涯，最后却是我亲手送他去了鬼门关。
　　哪一年呢，我对他说，你是我的徒弟，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
　　他开心地朝我笑，一双眼睛亮亮的，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可是没有想到，最后亲手杀了他的人……是我。
　　身子不堪重负深深伏下，我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有一颗地方很疼很疼，我想让你住回来，它才不会显得那么空荡。
　　可是你离它已经很远，这么长的路，你回不来，我亦过不去。

　　身后有人走上前抚了抚我的背，声音模糊道：
　　“小芷芷，你没事么？”
　　我抬头站起身，“没事。”
　　孔青的眼神划过一丝惊喜，“小芷芷你……终于肯说话了。”
　　我环顾四面沉声：“恩，孔青，我想……我会回去苍术。”
　　孔青的笑意顿时僵住，半晌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这里风有点大。”
　　“孔青，这次是我对不起你。夙阁左使的位置，你且留待他人吧。”
　　他僵硬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道：“小芷芷你又病了？夙阁一直都是你最上心的，现在你告诉我——你要丢下夙阁？”他顿了顿，语气慌乱，“你要是丢下我我不奇怪，反正你也丢下我挺多次，我习惯了。可是你怎么会丢下夙阁呢，你说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孔青……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停顿了几秒，他突然嘶哑道。
　　我吞咽口水，只觉得嗓子干涩疼痛。

　　孔青蓦然上前一步，一双手牢牢地环过来，头一低埋进我的肩窝。
　　我本能地挣扎，但意识到双手里还怀抱着白苏的骨灰便顿住了动作。
　　孔青的力气很大，几乎有些执拗地说：“我求你……留下来。”顿了顿又补充，“夙阁……不能没有你。”
　　我平静地开口：“没有什么是不可分离的。”
　　他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回去苍术？”
　　我顿了顿，有气无力道：“那是因为我累了。我总感觉活到现在，像是活完了一辈子。我想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替我谋划，不如让我自生自灭。”
　　他的手臂慢慢松开，但头还埋在肩窝处，声音慢慢模糊，“说到底，你还是怨我。”
　　我动了动眉，“我想回苍术过几年，或许以后……我还会回来。”
　　话落，我感觉到肩窝处一片沁凉。

　　孔青这下很快放开了我转过身去，然后笑道：
　　“这样么？小芷芷你早说啊，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还怕十年或者二十年吗？”
　　他转过头来，眼眶处有一丝可疑的红圈，眼里一如多年前漾着水滴。
　　“反正夙阁的位置我会替你留着。”他顿了顿，似要开口讲什么，却又戛然而止。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缓缓点头。
　　当时我只是想要安抚他，可是我却不知道我这一点头，他在千里之外的夙阁坐忧终老。
　　一语误终生。

　　跨出了莲雾门的正门，外面居然下了大雪。沁寒的雪丝慢慢地堆积在一望无际的小道上，门口的莲花灯一晃一晃，大风无声刮过。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是在雪里青的尘埃街头，前方瑟缩着一个少年。
　　但定了定神才看清周遭，前方是茫茫雪路。
　　我抱紧了身上的骨灰盒笑道：
　　“白苏，我们回去了。”
　　白苏，你高兴吗？
　　那年你说我们闯荡江湖希望可以再回苍术小屋，我说好。
　　如今我们可以回去了，来时两个人，去时仍是两个人。
　　只可惜你已经是一把骨灰。

作者有话说

　　话说看到这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