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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天饮雪水 ...

  •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酱紫衣裙的女子,身形熟悉。我闭上眼仔细地过滤记忆,回想起来在陈府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是你……?”
      她为何会在这里?
      女子接收到我疑惑的视线后笑了笑:
      “不错,没想到左使大人还记得我。”
      “你也是来讨伐莲雾的么?”我瞥了一眼她琥珀色的眼眸道,那双眼睛从初次见到就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她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呵呵,可以算吧。不过更重要的是有一样很有趣的东西……要让你过目。”
      只见她微微侧过身手指一掀,戴上面纱。半晌再正对着我,姿态悠闲。
      我整个人发懵,看着她手上的人皮面具,再转移到那副戴上面纱的脸上……

      “是你!”我惊讶地看着她,身子情不自禁地弹了起来。
      “没错,是我。”她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若你还能再遇到我,我便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什么一切……你又是谁?”
      眸光冷地沉下来,我哑声道。
      当日她给我白苏中毒的解药,我一直对她的身份耿耿于怀,怀疑她会作出什么不利的事。

      她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然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递给我。
      “你自己看。”
      “……?”
      我迟疑着接过铜镜,镜中人脸上一片光洁,丝毫没有其他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她的发丝尽是银白,铺在肩头如同腊月深白的积雪。
      ……那怎么可能会是我?
      我脸上的黑色图腾怎么消失了……还有,我的头发……
      “你的病已经好了。”她收回铜镜淡淡道,“而你的头发是因为悲伤过度加上经年的情感累积所爆发的,并无大碍。”
      我愣愣地看着镜子,这满头白发好似白苏。
      难道他也是因为悲伤过度而致?枉我一直以为他是用旁门左道练得奇功,代价就是一夜白头。
      突然想起某时他瞌着眼,倚身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眉间紧皱,手却还固执地圈着我。
      我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一片。

      半晌我听到自己艰涩地开口:“我的……病?你知道?”
      “不光我知道,孔青也知道。哦,不过他肯定不会告诉你。”她的眼波一动,尽泛着冷光,“其实你的身上被下了一种禁术——独死咒。”
      “……独死……咒?”
      “对。顾名思义,即闭塞情欲道、喜怒道,不为人所羁绊,一人独生独死,寂寞终老。但若有人成为了你的羁绊,情绪不断积累到足够爆发的程度便会殃及性命。起初的症状便是时而昏厥身子渐虚。而后便是独死咒咒符的显露,有内力的人还可以被它吸食内力苟活一阵子,普通人早已成为一缕魂魄。”
      “……你是说,我中了这个劳什子咒?”
      所以我起初会时不时地昏厥。
      所以我会内力散乱。
      所以我最后体内的内力完全被抽干。
      如果我没有强大内力的庇护,是不是早就成为一抔黄土?

      “没错,左使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痊愈呢?”她冰凉的手指攀上我的脸颊,我立即厌恶地缩回脸。她放下手毫不在意地一笑,“那些黑色图腾就是独死咒咒符。你的命真大,居然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古籍上记载的人若中了独死咒还有咒符显露的,莫不都是死了。”
      她冷冷一笑,“你真该谢谢你的好徒弟。”
      “……关白苏什么事?”我喑哑道。
      女子边说边走到桌边坐下静静地沏了一杯茶,“当然有事了,你知道独死咒的解咒方法么?”
      我沉默。
      她笑了笑,慢吞吞开口,“就是手刃心爱之人,你杀了他不就可以活下来了吗?你怎么不该好好谢谢他。”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恐怕等到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喜欢他,你也不会知情。独死咒早已是一个禁术,因为它太过恶毒——不知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而当你走出了这座山,云雾却早已挡住了来时路。”蒙面女子冷冷嘲笑道,“白芷,你亲手杀了你爱的人。非要我亲口告诉你这点么?”
      不知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

      胸口剧烈地收缩起来,不同往日的肌肤牵扯,而是来自更深处的更为鲜明的疼痛,仿若整个世界跟这疼痛比起来,都只是一片虚无。
      蒙面女子的眼光如刀割般斜射过来,“可是心疼了?其实我很羡慕你的,没心没肺地活了这么多年。你大可以快活一辈子,只可惜啊,你遇到了你徒弟。”
      她收回眼神静静地把玩起茶盏,不再多话。
      我起身侧过头直直地看向她,白发顺势滑下来挡住了视线,眼前彷佛有五月飘雪。
      “……你到底是谁,想编造这些来骗我?是他背叛了师门杀了孔青……是他!”
      “你不要自欺欺人,你现在是不是情绪特别混乱呢,恩?那是当然的,刚解咒嘛。”她口气凉凉道,“不过有些地方你确实不会明白,因为那些人将你保护地多好啊。”
      蒙面女子边说边起身来到我床边,一双眼眸恨恨地盯着我,“还有,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呢?”
      不待我点头,她猛然撩下面巾,露出一大片的伤疤容颜。

      “五年前,是你将我掳去夙阁。若不是因为你……”她咬牙切齿道,话到后半句又没有说下去。
      “你是……素家的咒师素问?!”
      我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有些不可置信,怎样也无从辨认她是当年的素问。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眸子里的那份生动让我印象深刻,但现如今,我只能从那眸子里看清一片苍老和死寂。
      “你的脸怎么回事?”
      没有缘由的我想起夙阁那处烧焦已久的别院,素问曾在夙阁住过,而那间院落也遭到废弃。这样子就不难推敲……
      “难道夙阁的那件烧毁的院落……”

      素问冷冷一笑:“左使倒是聪明。其实那把火是我烧的,为了造成我假死的错觉。不然怎么在暗中借机行事,顺便观察你们呢?”
      “到底怎么回事?!”
      心下越来越烦躁,似乎有一些雾气正在缓慢聚拢……然后呼之欲出。
      而雾下的,到底是什么?

      “当初是孔青让你把我掳来的,对吧?那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你身上下有独死咒,而我是素家的人,向来擅用咒术。所以他让我来想方设法解你的咒。只可惜那是禁术,咒语早已失传。”
      “孔……青?”我想起他生前的遮遮掩掩,不免有些动摇。
      “你不是一直以为那群黑衣人是我派来的么?其实那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夙阁阁主派来的,我可是在得知他要杀了白苏后冒着生命危险给你送来解药的,不然你徒弟早就不在人世了,懂么?”
      那些黑衣人的手法甚为熟悉没有错,可是他是孔青派来的也未免太过荒唐。
      “你想挑拨?”
      她看了我一眼不搭理,径直说下去,“还有陈家庄白苏的不辞而别,莲雾门的横生都有孔青的算计在内。你真以为你那个小徒弟会有这么通天的本事?”
      我看进她的眼睛里,不再说话。
      “你也不要说我好心,我不需要。事情早就可以结束的,不过是你徒弟早死或晚死的问题,你也根本无发病之忧。而我要给你解药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她凑近我一字一顿恶狠狠道:“——看你亲手杀了他。”
      素问边说边快意地笑了起来,我不言语,心中却早已排山倒海。

      半晌我定了定神,笑着鼓掌。
      “你这个故事编地当真生动,可是漏洞百出。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不过我倒是对你此行的目的很是怀疑,你编这个故事……到底想要什么?”
      素问收回笑容又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我,“你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无所谓,事实是谁都逃不了的。不妨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之后我查了很多素家的古书,零零星星地大概拼凑出解禁的咒语,也就是说……你徒弟根本不必死。”
      我猛地收缩了瞳孔,且撇开是真是假,她的这句话就似她狠狠劈面来了一巴掌。
      素问看了我的反应满意地微微一笑,接下去道:
      “你说我丧心病狂也罢,可是我不后悔。我并不是有意要置你于这种境地,只是我恨一个人,而他让痛苦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你痛苦。”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是眼底却没有笑意。
      “只是没想到他也死了。”

      我一阵心颤,猛然抽出床边的长剑抵住素问的脖颈咬牙道:
      “你胆子倒不小,没有内力……我照样能杀了你。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口出妄言都决不能饶恕。”
      她一挑眉,无所谓道:“你杀啊,无妨。就算你杀了我,你徒弟也再不会回来。”
      我手腕一抖,眼前蓦然出现我发誓要杀了白苏,他一人湿漉漉上岸的寂寥背影。我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说不想再见到他,他顿时僵直了嘴边的笑容。以及我刺穿他的胸口时他嘴边温柔的笑意,还有他死前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那几滴……眼泪。

      心口顿时很疼很疼,脖间彷佛被掐住了,不能呼吸。
      素问看着我愕然道:
      “你哭了?”
      我不作答,神色木然,但有什么凉凉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打在手臂上。
      素问静默了一会儿闭上眼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这副狼狈的模样……你说你走了这么多年的江湖,有谁喜欢过你?早先喜欢你的一个,你不知道。而后来喜欢上你的,你又把他杀了。你要杀要剐随便,反正我今天前来便有死的觉悟。”她时而笑时而又面无表情,“那个人见到你这样子该多难过呢?我想到他心疼的模样,我就很开心。”
      我眸光一沉,将剑送入她的脖颈几分,血缓缓地漾了开来,鲜明地灼伤我的眼。
      我慢慢慢慢收回了手。
      随即手腕一松,陪伴了我多年的长剑就“哐啷”一声弃在地上。

      她见状冷声问:
      “怎么,解咒后的慈悲心发作了?不忍心杀我?”
      我顿住身形,吸了口气平静道:“杀了你不就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而否定所有的事实?我不管你是何居心,但不要妄想打夙阁的主意。”
      素问侧过头,冷冷地看向我。
      “我确实只知道一些内情,不知道全部。如果孔青还在世,你就会明白一切。但想必也不可能了……而你,你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做错的窝囊废。”
      我佯装未闻,但她的话却不停地在耳边纠缠,天地刹那颠覆。

      让我怎么能承受呢?
      江湖上的多数人憎恶白苏,夙阁人恨他杀了孔青,其他门派的人则畏惧他兴风作浪,都想杀了他来满足一己私欲,这其中也包括我。
      就像一头怪兽,人人看到它都恨不得杀了它,换回天下太平。
      但是如果素问的话是真的,如果有那么一种微小可能……

      怪兽并不想作乱人间,它只想和同伴呆在阴湿的洞穴里,等待某一天一同垂垂老去。只怪命运难料,所以它瞒着另一只离开自己的洞,告诉世人只有它这头怪兽。
      而最后那个他至始至终都想护住的同伴,却跟着世人一起羞辱它,然后杀了它。
      可是它却还微笑着死去,连辩解都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寒天饮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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