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于我手中火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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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剑，胸口在不断叫嚣着什么，但太微弱，以致于我什么都听不清。
或许是因为服用了药丸，身体仍有一股强大的内力支撑着我不倒下去。情绪仿若是一团粘稠的浆糊，只有理智精确地编织成一条线路——杀了眼前这个人。
时间真的已所剩不多了。
手腕一沉，长剑脱鞘，一股冰冷的寒气瞬时在眼前一晃。
同时白苏周身泛起淡淡的蓝光，密密地在他的周身环绕。
趁那蓝光还没有将整座大厅包围，我飞身而上，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内力统统倾注在剑身。
这是我武学的最高招式“石破天惊”，是比试速度与运气的一个招式，如背水一战没有退路。若这招扑空……我便再无体力。
这招我十多年刚行走江湖时曾用过，当时那一战是与江湖上自诩第一剑士的决斗，最后的结果是他惨败于我剑下。至此再没有敌手逼我用过此招。我也万万没想到多年后会用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而今内力不同往时，我亦只能一赌。
内力差不多已经聚拢到足够强大，剑还未触及皮肤，剑气已赫然侵入到白苏的四肢百骸。但是他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仍旧眉目清淡地在蓝光中与我对望，一双眼湿漉漉的，像丛林间无辜的白兔。
但我已看清他的本质是什么，因此心底更加着急，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剑气缓缓地漾开来撞击到蓝光上，发出“呲——”的剧烈声响。
然而……白苏他没有加强幻术，任蓝光的屏障一点一点破碎。
我戒备地盯紧了他，心底疑惑：他不用幻术难道还用剑术跟我斗？这不太可能吧……
事实上他亦没有拔剑对战，只是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专注地看着我，鼻尖通红。彷佛他把对战的力气全部用到了这凝视的一眼上。
我察觉到蹊跷，难道说……此白苏非彼白苏，而只是他施用的一个幻影？！我此时后悔白苏赠与我的执念一直戴在手上，竟忘记丢弃。
如果当真如我所想，那我就是活生生被他摆了一道。若他此刻在背后偷袭我……
我心一惊，手上的剑也顿时迟缓下来。
白苏看我的动作一变神色有略略的惊异和欣喜，但马上表情一变。
因为我的剑来不及停下，生生刺穿了他的胸口。
那柄剑就猛地刺透胸膛，喷出比红莲还要艳上几分的鲜血。
我不可置信地僵着动作的手，那柄长剑就和我一样僵直在白苏的胸口。
……那并不是幻影。
白苏就这样毫不还手地被我生生刺穿胸膛。
他垂下脸，我看不出表情，只能看见眼眶下延伸出来的绵长阴影。尔后他身形猛地一晃向后倒去，□□与位置碰撞发出沉重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听地人心惊肉跳。
他胸膛大开，鲜血酷似门外的池水绵延不绝。
不知何时夜空早已下起了大雨，淋透了两人的衣衫和长发。
“为什么……不还手？”
半晌，我听到自己略显嘶哑的嗓音在大雨里隐隐约约地传来，雨水猛地打在睫毛上沾湿了眼眶，我极力地睁开眼。
“刚刚施用幻术的对象太多，体力已经不支了……怎么还打地过师傅呢？”白苏断续地吐出几个字，嘴角同时不停地往外溢血，“更何况我怎么可能真的舍得对师傅下手？”
“你肯轻易去死，那你一切的付出和隐忍都算什么？并且你早已背叛师门，到如此田地，眼里怎么还会有我这个师傅？”
我看着他僵硬道。
白苏没有答我，只淡淡道：
“师傅，明明说好要回苍术的……看来这次要换我食言了。只可惜以后的生辰都不能做长寿面给师傅吃了。”
他眯了眯眼，有些恍惚地笑起来，神色平静。如果忽略他刺着剑的胸膛和汩汩流动的鲜血，彷佛还是当时，彼此讨论谁下厨或者争论谁洗碗这些琐事的单纯时光。
一道惊雷直劈在地，闻言我想起他抱着我说：“师傅，若我取得这天下后我们再去那个苍术小镇吧，这次你不能再反悔了。”
胸口突突地跳起来，我别过脸道：
“你不要再说了。”
“不行啊。”他笑了笑，侧脸的轮廓在烟雨里变得朦胧而温柔，“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和师傅说。我本以为会有一辈子…那么长。足够等……我老了，师傅…也老了……我再慢慢讲。”
他不再淡然，而是尽力地说话，嘴唇不死心地蠕动着。漫天的雨声盖过了他狼狈的喘气声，只留下温柔而模糊的嗓音。
“只是没想到，我的一辈子……竟然这么短。”
他把头微微侧过来，隔着重重雨帘冲我微笑，“……师傅。”
这是他死前冲我说的最后两个字。
慢慢地，那双眼沉重地合上，苍白修长的手骨僵直在座椅上，一动不动。直到最后那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也垂了下去。
惟有绵延的雨水滑过他紧闭着的眼，滑过那双手。
惟有那水是动的。
一时间池外的白莲凋谢，星子陨落，夜风也仿若静止。我体内的疼痛一下子全然不再，雨水将眼睛冲刷地再也睁不开。
白苏一动不动地瞌眸坐在那里，似乎还是静静睡着的模样，但我明白他死了。
那个整个世界里只容得下我一人的少年，死了。
我干笑了几声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剑无力地滑落。好像有人一直将千斤担在我肩头，突然间毫无防备地卸去，我措手不及。
那一刹那感觉死去的不是白苏，而是自己。
朦胧的雨雾中一道电光霎时劈过脑海，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一些往事。
初见白苏。那个只到我胸口，小心谨慎不发一言的小孩，多年后已经高我一个头，偶尔会耍耍小赖。
他会温柔地看着我，目光沉静。也会孩子气地从背后圈住我，然后把头歪在我脖颈里撒娇。
陪我翻山越岭，看我练剑就默默地坐上一天，晚上给我煮不好吃的菜。
他只冲我一个人笑，笑的时候一双眼睛会眯成弯弯的拱桥。
在雪夜里替我放烟火，下山时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放。
给我准备长寿面，手指上尽是烫伤的伤痕。
看到孔青给我摘了一朵花就赌气，然后又偷偷地采一大捧送给我。
到最后重叠成眼前一袭白衣凛冽，再也醒不过来的莲雾身上。
那些事情在当时很快就忘了，此时却突然奇迹地一幕幕迸出来，还伴随着许多许多……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脑子里一下子很乱，我又突然想到一些毫无关联的事：
从前看到有些人愤恨的看着我，惶恐地死于我的剑下，我对此蔑视。
因为那时候我不懂得何谓死亡的恐惧。
从前看到江湖上结伴而行的旅人，离别总能让他们泪眼凄凄，我对此不屑。
因为那时候我不懂得何谓孤独。
更不用提最难解的爱。
可现在彷佛一下子统统都明白过来。就好比一根木塞堵塞住一个洞口，只要一拔掉，它身后积累的汹涌河流就纷纷倾泻而下，我来不及补救，只能看着它们泛滥成灾。
我面不改色地杀了这么多人，这双手不知不觉中堆积了无数把鲜血，埋葬了无数把感情，但只替我揽来夙阁第一高手的虚名。出此之外，别无它。
现如今它亲手染上白苏的鲜血。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看见他沉静的面容，听他说说话冲我撒娇，无论夜再黑他都不会在我身旁。
只要这样想，就觉得没缘由地恐慌。然后慌忙打住，不敢再想下去。
白苏的幻境至此已被我打破，好像有谁不断地上前摇晃我，惊慌地喊我的名字。我侧过头看他，却什么也没看到。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腥红的海。
这里是哪里？我环顾四周，尽是一片白光。
突然间肩头一沉，侧过脸看见一袭黑衣的白苏。他把头埋在我的肩窝处蹭啊蹭，半撒娇半认真地承诺：“师傅，我会保护你。”我还没有思考该说什么，话语就自动跳了出来：“不需要，要战斗的话，我们也应该是并肩作战。”
白苏愣了愣，年轻的脸庞上漾出一个微笑，说道正是。
转眼间他白衣白发，表情淡漠地站在我面前。而我的手上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把剑，活生生地刺进他的胸膛。
他照例愣了愣，眉目没落的脸庞上漾出一个微笑，然后悄声无息地合上眼。
我心口突地一跳，眼睛立马张开。入眼即是一袭白纱帐。
等到意识完全清醒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白苏的房内，床边靠坐着一个人，我下意识地以为是白苏，但脑海里就迅速地闪过凄迷的雨夜，灯火帘钩中沉沉睡去的人影。
哦，原来他已经死了。
“小芷……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我呆呆地转过头看他。
“是你啊，七禾。”
七禾静默半晌道：
“小芷……你做得很好。”
“恩。”我不屑地抬抬嘴角，“我还打算和他同归于尽的，没想到就他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七禾被我无所谓的口气一愣，有点小心翼翼地出声：
“小芷你……不难过么？”
“难过？”我愣了愣，眼神飘忽不定，“我为什么要难过？”
“他不是你的？——”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七禾飞快地转回眼色。
我有些察觉不对劲，但无暇顾及，只道：
“他的……尸骨呢？”
七禾一愣，明白过来我指的是莲雾。
“没有留下全尸。”
身子不受控制得轻颤，我没有吱声。七禾道：“幻术虽然被小芷打破，但还是有很多人死在了幻境里。那些小门小派痛恨他害死了门派里的部分弟子，便没有给他留下全尸。等下秦玖要举办晚宴，庆祝大胜，也算……为孔青送行。如果……你想来的话就来，不想来就在房里好好休息吧。后日我们就起程回夙阁。”
晚宴？
我徒弟死了，他们反倒要庆祝？
我拍了拍脑子回过神，对了，我怎么忘了……他现在是莲雾，人人恨他杀了孔青，畏惧他会不会兴风作浪，欲除之后快。他死了，天下就太平了。一切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而那些人中……包括我。
我缓缓合上眼又睁开，笑道：“挺好，死了干净。”
七禾点点头，笑地有些勉强。
“恩……是啊。”
“你出去吧，我有点累。”
药丸的药效已过，内力被抽干的身体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
七禾无声，替我掖好被褥旋身出了门。直到他带上门离开，我仍是不知道该摆出怎样适当的表情。
脑子里有太多太多陌生的情绪盘旋，以至于我无法思考。
门再一次被吱嘎推响，我以为进来的人是七禾，忙恢复成无所谓的表情转过头。
但是来人居然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于我手中火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