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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谁泪如雨下,滂沱满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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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雾门的分舵内极少有声响,静寂地如同暗夜里即将沉没的孤岛。我睁着眼,因疼痛的折磨仍没有睡意。半晌间门外传来一声轻叩,我身体蓦然僵直以为是白苏,进来的却是云梦。
“白姑娘,还没睡么?”
“恩。”我顿了顿最终还是问道,“……白苏呢?”
“门主商谈到半夜,方才才在书房睡下。本来是想亲自来看看白姑娘的,但怕惹白姑娘不快,便让我看白姑娘睡了没有。”
我一怔,想起我曾经对他说过我不想看到他。
我恩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云梦往门口瞥了一眼,又看向我叹了口气。
“白姑娘,若是可以……对门主好一点吧。”
我彷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玩笑,“对他好一点?哈……”
云梦脸色一白,咬住下唇。
“不论门主做了什么事,白姑娘是门主最重要的人,门主都是为了白姑娘。这些属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为了我……偷袭夙阁戕害孔青,置我于这种尴尬的境地?为了我就是背叛师门把我当猴耍?这种好,我受不起。”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他是你的门主,所以你当然为他着想。”
没错,或许我的确在白苏心中是最为重要的人,但他已经变了,我不得不承认,他可以为了他的权利和地位置我于罔顾。我终究比不上他想要变得强大的隐忍欲望。
“白姑娘,门主想要夺取天下保护白姑娘亦有错吗?”
云梦听我这么说神色有些尴尬,亦有些愤怒。
“云梦!”
一道冷冷的呵斥刹那间传来,我和云梦都猛地一惊看向门口,白苏站在那里一脸冷然。
“我不是让你看望过师傅后立马来向我禀报,而你在干什么?”
“门主……”云梦身子一颤,神色满是惊惶地低下头。
“管住你的嘴,我不希望在这个关头功亏一篑……那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明白吗?”
我有点失语,平生第一次看见神色凛冽,语风生冷的白苏。就算是白苏伪装成莲雾时,他的话语也是不紧不慢,十分淡然的。
“属下明白……是属下一时冲动。”
云梦又恢复了平常恭敬的模样,一丝不苟道。
“明白甚好,退下罢。”
云梦得令欠身退下,白苏关上房门神色复一片柔和,走到我床边摸了摸我的脸道:
“师傅,怎么还没睡?”
我没有应他,眼光瞥到他伸手时手指上一片狼藉的咬痕。
白苏感受到我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冲我面不改色地一笑。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
“把手伸出来。”
“恩?”他挑了挑眉装作不解。
“你不要装傻。”
“……果然还是被师傅发现了。”白苏伸出那只被我无知觉中咬过的手苦笑。
“怎么还没包扎?”我皱眉问道。
“这是师傅留下的痕迹,我不舍得。”
我浑身一震,艰涩道:
“白苏,你不要再这样装腔作势了。你听着,就当为师送你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对任何人软弱,更何况你现在对待的是随时要取你性命的人。”
这是最后一夜了,你知道么。
“……徒儿受教。”
“记住的话要么现在杀了我……不然我肯定会杀了你。”
白苏只是摇摇头。
“你当真执意要这天下不可?!”
“师傅,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翻身蜷缩不再搭理他,心里暗道:白苏,你亦断了我的后路。
“师傅,我想再抱着你一会儿好不好?”
白苏这样说着,手却已搭上我的腰,隔着被褥拥住我。我身心俱疲,呆呆地躺着没有应他亦没有推开他。
过了一会儿,白苏突然在后面兀自唠叨开。
“师傅,若我取得这天下后我们再回苍术小镇吧,这次你不能再反悔了。”
“……”
“我长寿面的技艺又上了一层楼,明天我做给师傅吃好不好?”
“……”
“师傅是不是在想夙阁?可惜这里不能栽杨花。以后我会陪师傅回去夙阁的,到时一起赏花。那时候年纪太小,都不怎么记得那里了。”
“……”
“师傅,睡吧。”
他大概终于觉得没有回应的对话太过无趣,声音越来越模糊,缄口不再言,只是手臂圈紧了些。
记得不久前他也是这样抱着我睡在我身旁,彼此睡意安然,夜色清亮。
再回首,恍如隔世。
天方大亮白苏便不在身边了,空出来的床铺冰凉,估摸是离开很久了。床边齐整地放着那套黑色衣袍,我摸索着换上衣衫来到镜前,抬起头一刹那便怔愣在原地。
镜子里面的女人……右边脸颊上延伸出几道蜿蜒的黑色图腾。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脸颊,手臂上的黑色图腾仿若是有生命的菟丝子,吸食着血脉顺着脖颈爬上了脸颊。
内心微微地惶恐但顷刻便镇定下来,连内力都消失了,我还怕什么呢?
从怀间掏出那瓶七禾给我的药丸,倒出一粒吞了下去。药丸的功效与体内的真气混乱地冲突,闭上眼心想连七禾都束手无策的古怪病症,我怕真是连死期不远了。
如此手刃白苏之后我恐怕亦将不久于人世。
这样思索着心里郁结的疼痛反倒好受了些。定定地睁开双眼,短暂的强大内力一下子又充斥着四肢百骸,虽然不及我自己的内力浑厚,但那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回到身体里,一直空荡的不安彷佛终于有了着落。
我拿起床上的剑走出房门,迎面便是一群红衣女子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为首的正是云梦,她看到我停下脚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让她们先行离去。
“白姑娘起了?”
我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我们正在设置结界,白姑娘不要乱走动,万一碰到结界就遭了。”
“设置结界?”
“恩,未雨绸缪。”云梦神色复杂,表情不像是开心,反倒有些难过,“若胜了,门主的心愿便达到了。”
我只道:“明白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云梦应声便匆匆地往前方快步走去,我抬头看了看清晨阴霾的天空,即将大雨倾盆。
转眼间暮色四合,周遭的一切都很平静。莲雾门如同往常一样门庭清冷,各个弟子的房前都亮起一小盏的莲花灯。而白苏直至现在都未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便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功。内力果然如同七禾所言流窜在四肢百骸,保心丸的功效差不多已经打通了七筋八脉。
就在这个当口我猛然睁开眼,感觉到方圆百里外有大批内力高深的气息。
难道是他们来了?
起身打开房门,莲花灯的烛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正大厅的灯火通明。我猝然一惊,足尖轻点朝光源飞去,而后翻身匍匐在屋顶上,搬掉一块砖瓦隐没气息向下看去:只见白苏坐在主座,一大批的红衣女都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左边首位正是云梦,她上前道:
“门主,据莲枭的消息……他们已经来了。”
“是么……”白苏没有多大反应,一幅若有所思的神色。
“门主?”云梦小心翼翼地抬头轻唤,白苏定了定神对她道:
“你派人去看了没有?”
“看了,果然已不在了。”
“恩……”白苏垂下眼眸,待抬起眼时已经面无表情,“结界能支撑多久?”
“估算应不会太久。”
这厢还在谈话,那厢突然传来轰然的崩塌声。
遥遥一望,是有人在大门前发掌发出的声响。而发掌人竟是孔青的深交秦玖。
果然是他们……
秦玖的身旁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正是七禾,后面跟着一大批黑压压的人群,有一些我认得,都是夙阁的众位弟子,但有一些却很面生,想必是其他门派。众人都气势汹汹,看来确凿是一场恶战。
众人跟着七禾和秦玖直奔大厅,但我看在眼里却发现他们总是在正门的地方打转,心下思索一阵顿时了然是中了白苏的结界。
我此时不敢轻举妄动,若是运用剑气挑开结界,必然会引来白苏的察觉,于是仍旧蛰伏着作壁上观。
半晌七禾和秦玖首先冲破了结界,紧接着是夙阁和各门派的一些弟子。余下的想方设法破坏结界,只可惜结界太稳固都找不到下手处,兜转了大半天亦只有小部分人出了结界直奔大厅,而剩下的依然在那里酷似无头苍蝇盲目兜转。
七禾他们很快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主座上的白苏反倒好整以暇,姿态悠闲的看着他们。
秦玖看见白苏似是怒从中来,恶狠狠道:
“白门主真是悠哉啊。”
白苏淡笑道:“呵,秦盟主何必这么心急?”
秦玖冷哼了声:
“不知道等否白门主依旧能如此洒脱。”
白苏情绪内敛,声音仍平静无波。
“说起来我当初并没有那里不妥吧?你们不都是认为我口出狂言想看我的笑话。而今我做到了却一一指责我师出无门?”他淡淡一笑,“江湖上的人都是这么道貌岸然的吗?”
“门派大会素有陈规:不得伤人性命,须点到即止。当时小芷已上场阻止你,是你一意孤行。不然这天下第一门让给你又何妨,你以为夙阁会稀罕这个虚名?”
突然七禾在底下插话,显然他依旧对于孔青的死耿耿于怀。
白苏僵直了背脊嗤笑道:
“若我不杀了孔青,你们岂会承认我?”
众人闻言都面面相觑,答案早就显而易见。秦玖在底下偏执道:
“此言差矣。有能力者得之,这是江湖的规矩。我相信孔兄一定会欣赏你。只是你不择手段的作风,江湖人都不认同。”
“我要你们的认同作甚?”白苏轻轻打了个哈欠,手指在座椅上轻轻敲击,“既然如此,就没要再多言。”
“你……”
秦玖的脸变得铁青,运功即要发掌。原本在两旁安分的红衣女子们此时都纷纷行动,摆成一个怪异的阵型将七禾和秦玖等人包围在内。
我向下望去,那形状刚好似一朵芙蕖。
不一会儿阵型再次变动,变成了一个“亡”字。场面顿时变得十分混乱,打斗声不绝于耳,白苏却双膝交握,手指相叠扣住下巴,一脸漠然。
很快秦玖一人脱离了她们的攻势只身来到白苏面前,七禾趁机从腰间撒出毒药,有几个红衣女子来不及掩住口鼻即刻软倒在地。阵型就此缺了个口变得松动,使得众人很快突破。原本有利于白苏的局势一下子变得不利起来。
白苏揉了揉眉心叹道:
“果然还是需要亲自上场啊。”
话音刚落下,刚刚在场的众人都身形一晃,彷佛有一道大风刮过。
然后统统消失在原地。
白苏含笑的表情很快消失不见,身形摇晃了下便往后倒去。我暗道不妙,那些人想必是被他卷进了幻境。而他看样子是施用了大规模的幻术造成了体力的不支。
在屋顶踌躇片刻,终于无法避免地迎来了狭路相逢。
我深吸一口气跳到地面,沿着满路莲花灯缓缓走进大堂。没有来由地觉得这条路太过短暂,而且似乎每走一步,走过的地方就被腐蚀成尘埃,没有后路。
因为我没有刻意收敛气息或放轻脚步,白苏很快抬起头。我索性站在位置下方与他遥遥对望,四周灯火静晃。
“师傅?”白苏看到我微微吃惊,但马上就沉静下来,“师傅……何时恢复了内力?”
“这不重要。”我同样回视他,“我发誓过我要亲手杀了你,亦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你不杀我就该想好你的下场。”
白苏眼神闪烁,苦笑道:“我以为师傅没有了内力,会乖一些的。没想到……”
“你后悔么?”
我的目光笔直地对着他,手臂和脸彷佛都贴在壁炉上,彷佛一摸就会失火。
莲花灯灼灼地烧着,将白苏的半边脸都给隐去。
“我从来没后悔过。”沉默半晌,他突然说。
“……为何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事已至此我已没有太多情绪,就算他说后悔。这覆水也已难收。
白苏避而不答,只是笑。
“我还道师傅如此平静,原来隐忍多日早有谋划。突然恢复的功力和众人的造访,都是预谋已久的吧?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就开始的?”
我一怔愣,道:“在客栈时。”
他闻言轻轻一笑,“那是师傅还不知道我是白苏的时候……还好,还好。”
他垂下头,然后从座位底下取出一个宝盒缓缓打开,里面静静陈列着消失已久的黑色披风——‘执念’。
明明是五年而已啊,却彷佛已一生。我有些恍惚地想。
“师傅,‘无涯’的最高境界是幻术与现实的合二为一,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白苏的声音有些颤抖,深呼吸一下又道,“而这‘执念’亦有一处不同,那便是‘分’,披风无形似有形。从中毒之后我一直有苦练方能够到达至幻。这也是为何我能使用‘无涯’最高境界的原因,他们都是共通的。”
我恍然大悟。
“师傅,这是我唯一一样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若我死了,就劳烦师傅把它与我合葬吧。”
我合上眼,指尖微微颤抖。而后睁开眼笑道:
“你觉悟倒是高,知道今日是你的死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是我漏算了师傅这一关。”
他的表情仍很沉稳,不像是功败垂成的人那样急火攻心。
是他太隐忍,还是另有预谋?
容不得我多想,七禾被卷进了幻术里,他在幻术里呆地越久,性命就越危急。我不能再让他冒险。
“多说无益,不要再拖时间。”
门外池水粼粼,雾气滂沱。芙蕖在塘中静静沉睡。
夜风清淡,星子寥落。白苏在夜色中面目模糊。
“不会很久。”
他轻轻说。
不会很久,一切便行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