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24、最后一道出口

　　“你敢做为什么不敢说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那个偷袭夙阁的莲雾，那个杀了孔青的莲雾，那个打算将我掳回的莲雾，那个想要整个江湖的莲雾，就是你呢——白苏？”
　　我话音刚落，他便倏地转过头来。我只能看见这双狰狞的青铜面具，但我却可以感觉到面具后他定定的双眼。
　　“你在说什么？”他低声道。
　　“你不是最清楚的么？”我收敛了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莲雾的身上有一股苍术山外的薄荷香味，那是白苏身上特有的味道，可能他自己并不清楚，但我明白。因为他和我呆在苍术时喜爱捣弄薄荷叶，久而久之便也沾惹上了那种味道。
　　但是味道相同并不能证明什么。
　　就在刚才的雪崩他冲我大声喊了那句话……没有改变音调。
　　而那是白苏的声音。

　　之后他紧紧抓着我的手，那双手我太过熟悉，五指修长，中指略长于食指，手背上有一颗浅色的痣。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他只不过是一个音容笑貌与白苏差不多的男子，但是他在那种危急关头救我就再也说不过去。就在那最后一刻，他撑着我的腰试图把我送出雪流，但这样一来他就没有能力自保，会死在雪崩里。
　　就是那一个动作，我电光火石间肯定，他是白苏。
　　但又是那一个动作，叫我如何去相信……他是白苏。

　　“白苏。”
　　我想平静地喊他一声，但总觉地喉咙干燥，哀恸到怎么也唤不出他的名字。我多希望一切只是我的妄断，他能够出言打断。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
　　太长太长的沉默过后，他抬起了自己的手往耳后摆弄，然后手指微颤，缓慢地将青铜面具摘了下来。
　　随着面具向下脱离，我渐渐地看见那双黑亮明净的眸子，看见那高挺的鼻端，看见抿地死紧的唇瓣。直到完全露出白苏那张好看的脸。
　　面具“扑通”一声被弃在地上，白苏正对着我，那张面具不在，好似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屏障也被戳破，就此无法愈合。
　　他这时才出声，恢复了原来轻亮的语调，只不过不再青涩，成熟了很多，也陌生了很多。
　　他说，师傅。

　　我比他还要僵直，愣在原地掏了掏耳朵，然后摆了摆手道：
　　“我受不起。”
　　他蹙起眉峰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声。
　　就这样鸦雀无声中突兀地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爆响——我取下了身后的长剑狠狠地刺向了地面发出的火光迸裂声。
　　暗室居然慢慢摇晃起来，地面出现了几丝龟裂。
　　那一剑用尽了我被掳以来打算决一死战所蓄养起来的所有力道，之后我便脱力地沿着剑缓缓地划下去，跌坐在地上，再不发一言。

　　莲雾，不，此时应该说是白苏，他原地动了动步子，但最终仍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我低着头，刚刚那一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现在只觉得疲倦。
　　我只道：“你真的是他？”
　　空气冻结，他干脆扯掉另一只手套，“师傅，你不是都明白了么？”
　　我靠着剑慢慢起身，却不看他，“你不可能是他……他离开的那一晚我见过你。那时你的头发已经半白了，就算他离开在那夜就化身成你，发色是改变不了的。”
　　白苏笑了笑道：“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无涯’么？”
　　我不出声，转过头看着他。
　　“师傅当真以为我是想给你什么纪念？你以为我会去做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么？那也枉为师傅教诲我这么多年。”他嗤笑，“师傅知道‘无涯’的最玄妙之处在哪里么？”
　　我摇头。脑子里却快速略过一幅画面——
　　那时兵器鉴赏大会，孔青仍在的时候，他在我耳旁开口：“那个姑娘好生厉害，跟小芷芷的徒弟真的相当有缘分哦。连用的武器也是夫妻档呢？一个‘执念’一个‘无涯’。
　　“哦？”
　　“那位陈家小姐可是相当厉害的哦。‘无涯’虽然是幻法类的至宝，与‘执念’旗鼓相当。但是有一处却能凌驾于‘执念’之上。”
　　“是什么？”
　　“我不知道。”
　　记忆戛然而止。

　　白苏扫了我一眼，淡淡道：“‘无涯’最玄妙的地方便是幻境与现实的合二为一，那时陪在师傅身边的白苏根本不是我，而是我捏造出来的幻象。”
　　我回过神，嘴唇一抖，“你……早就离开了？”
　　白苏点了点头，“等到时机成熟我便打破了幻象，其实也是因为施用的时间不能过多。”

　　灯火昏黄，闪闪烁烁。
　　我抬头望那张脸，其实相隔不远，却觉得自己在看一幅山水墨画，飘渺淡薄。手上利刃还在，却彷佛已深入骨髓，再钝钝地往里钻。
　　我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鲜血仍没有止住当头流下，将眼眶淋地一塌糊涂。我反复地擦，血就不停地流。
　　白苏仍是表情平淡地看着我，神色不变。
　　活了这么多年，我头一次不知道一双手该往哪里放，该开口讲什么话。胸口似乎有什么牢牢地堵着，闷地难受。
　　心中还有诸多疑问，他的内力从何而来？莲雾门又是何时建立的？他的发色又是怎么回事？他又为怎么会是莲雾……诸如此类，我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我不说话，他亦没有再开口。
　　火折子燃烧殆尽，发出噼剥的爆裂声。暗室一下子归于寂灭。

　　突然间暗室又是一阵摇晃，我惊异地抬起头看见那火折子慢慢暗下去，刚刚进来的洞口居然一点一点地被雪牢牢堵住，直至被完全封住，速度快地惊人。
　　暗室又恢复成一片漆黑。
　　忽然间一种凉凉的触感搭上我的手，那人凑近道：
　　“师傅，先起来。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我被他呆呆地拉到一半又猛然甩开他的手，在黑暗里寻到他湿漉漉的眼眸。只说了一个字。
　　“滚。”

　　白苏的眼神一愣，而后垂下眼淡淡道：
　　“师傅，你不是教过我么？在危险关头不能意气用事，要沉着冷静。”
　　我抿紧了唇没有发声，往事如波涛般汹涌而来。
　　他重新将面具戴上，声音又压低，变回莲雾的声调，彷佛刚刚的白苏只是昙花一现，我的错觉。
　　“左使，现在我跟你作个交易，如何？”然后他伸出一只手面向我，“现在合力出去，其他先不要问。不然我们很可能在这里丧命。”
　　我漠然地抬眼看他又看向那只手，再仔细地盯着那副面具闭上眼，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
　　“那洞口能出去么？”我道。
　　白苏闻言一愣，面具后的脸似乎在微微笑。

　　稍后他走到洞口下方向上望了望，然后猛地一提力飞身而上，身形翩若惊鸿。
　　那一刹那我怔在原地，要是过去的我大概会很欣慰，自己能够教出武功盖世的徒弟。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背叛师门。
　　背叛，当年我觉得很匪夷所思的字眼。
　　我以为自己养了头小白兔，多年后发觉是头大白狼，却为时已晚，木已成舟。

　　半晌他又飞身而下，无奈道：
　　“上面还在雪崩，而且洞口已被雪堵死，易从中入难从中出。”
　　正在这当口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随之大片的雪块从上面纷纷落下来。只见白苏的白衣一晃，一袭红衣就出现在白苏原本呆着的位置上。
　　她浑身上下都覆着雪，身形不稳地落在地上，看来受了不小的伤。
　　白苏走上前道：
　　“云梦？”
　　云梦慌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惊讶地看着眼前人：
　　“门主，你在这里？”她的眼光一转，越过白苏看向我，“白姑娘也在这里？”
　　白苏点了点头道：“你来了就好。”
　　云梦将眼光收回又对上白苏，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四处查看，再没有去理睬二人。

　　刚转身脚下猛然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磕绊住，我慌忙稳住身形，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上。暗室唰地明朗起来，低下身查看刚刚绊住我的东西，居然是一堆白骨。
　　我摸了摸骨粉，看起来已经有相当的年岁了。而且这些白骨大小不一，有些色泽偏暗，有些则偏明，似乎是不同人的骨架，死去的时期也不相同。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堆白骨？
　　我皱了皱眉，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背后的人低声道：
　　“尸骨？”
　　我点了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间暗室？”
　　云梦一直默默跟在白苏身后，听到我的话表情古怪看了白苏一眼，白苏戴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只是环绕了四周一圈回过头道：
　　“我们有来过么？”
　　“不是，是在记忆之渊的时候，我们曾经看到过这间暗室。”
　　白苏低下头，似在回想。

　　我见状起身，将火折子往周围晃了一遍，最终在苍槿的画像后面停了下来。放下火折子掀开画像，它背后仍是普通的墙面。我在上面摸索了一阵子亦没有发现什么可用的机关。
　　放下画像退开两步，直直地看着这副画像希冀能看出什么异同来。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了三四遍仍没觉得这画有什么不妥，唯一觉得是这画相当逼真，那锐利的眼神彷佛跟真的似的，看地人心慌。
　　我正欲转身再探探别处，却僵住了身形。尔后立马转过身凑近画像，细细地盯住那双眼睛。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那双眼并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亮到诡异。

　　我拔剑在手，试探性地刺向那双眼。剑刚脱手就觉得身子吃力地紧，我轻喘了两口气扶住墙面平缓下来。
　　剑钉在那双眼上发出的声响不大，与刚刚惊天动地的爆响相比简直如同蚊声嗡嗡，但不远处的二人却同时往这边看过来。
　　良久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那画像居然陡然一变，上面铺陈出弯弯曲曲的路线——居然是七重雪山的地图。
　　我一惊，身子的虚弱也不再当回事，凑近画像细细查看这暗室的位置和七重雪山的出口。
　　但奇怪地是找了几遍只能看见那个入口，其余三面全都是封闭的线条。
　　怎么可能？
　　七重雪山……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