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22、七重雪山

　　莲雾说的我们，是指他，云梦，还有我。而其他的若干红衣女子则都呆在分舵内。
　　云梦我后来得知她是从小就跟了莲雾的，对他忠贞不二，算地上莲雾的心腹，所以带上她在情在理。至于我没有推拒他的安排，这样子反倒多给了我方便下手的机会。
　　莲雾十分大手笔，途中要休憩变包下了一间客栈，云梦说这是他的习惯，喜静。
　　但我不解。
　　他现在已经在江湖里掀起了一股波涛，应当不止我一个人想要除之而后快，他却这样招摇过市，丝毫不懂得掩饰。如果他的实力当真允许他狂妄至此，恐怕就算我恢复了内力与他对战，胜负也难以分出。
　　毕竟……他杀了孔青。
　　而孔青的内力是在我之上的。

　　恍恍惚惚间看到一个青衣人影推开厚重的大门，慢步走到我身边，然后将微冷的湿巾贴在我的额头上。
　　恍恍惚惚间感觉到几根纤长的凉薄手指顺着额头滑到下颔，来回摩挲。
　　我似乎可以看见他冲我笑的模样，一双狡黠的眼睛像天边的新月，又仿若三春的露珠漾着水滴。我想开口唤他的名字，但却不能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他替我掖好被子，然后冲我挥挥手。
　　我恍然才看清他的身形，矮矮地，瘦瘦地，笑容清澈干净。
　　“孔青！”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身子疏忽弹起，眼前是一片清冷的夜色，哪有什么青衣人影的痕迹。
　　原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啊……

　　梦中是十三年前我初到夙阁发了场高烧，那时记忆不甚清晰，只记得孔青年纪还小，但他就彻夜守在我床边喂我药，给我换帕子，最后累地倒头睡在床边。
　　病好后我就忘了这件事，因为病中意识不太清晰，孔青也不曾向我唠叨。但没有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居然能够重新看见当时的一切。
　　难道他是来向我告别？
　　思及此我突然之间说不出话，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怅然若失。
　　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身下床倒了杯清茶。
　　外面夜色不错，我忽而想起在夙阁的某个月夜，青衣人影将手势摆成一寸放到我眉间笑道：
　　“小芷芷，眉间要放一字宽。因为无论有什么，都有我在。”
　　如果他现在还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几句窝囊。没有把握的承诺就不要随便许下，话还在，人不在，又有什么意思。
　　孔青，你知不知道？

　　客栈已经被莲雾包下，整间客栈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外面唯听到打鸣人的嘶哑嗓门，除此之外就是夜色绵长的呼吸——
　　以及突然之间传来的房门轻叩声。
　　我戒备地穿上外衣，将手轻搭在背后的剑柄上伺机而动，一边走到门边出声：
　　“谁？”
　　门外的人顿了顿，轻唤了声：“小芷。”
　　我手一抖，慌忙打开门。月色下门外站着一个人，却是店里的伙计。他很快闪身进了门内，然后抬手撕了自己的面皮，露出那张我甚为熟悉的脸。

　　我反手关上门，蹙紧眉道：
　　“七禾…你怎么在这里？”
　　七禾将面皮收进袖内叹了口气道：“那天你失去意识后场面十分混乱，莲雾便趁机将你掳走。我让其他护法守着夙阁自己跟了过来，眼睁睁看着你们进入了莲雾门的分舵，但是我却进不去。”
　　我点了点头道：“那里被设置了结界，我亦出不去。”
　　七禾闻言露出恍然大悟地表情，接着道：“无奈之下我只好又折回夙阁，安排……孔青的后事。现在夙阁上下人心一片惶惶，群龙不能无首，众弟子都希望你能够接手。只是没想到连你也无故失踪。”
　　我脑子里漏过所有的话，只听到一句。
　　“孔青……已经下葬了？”
　　七禾一愣，别过头去沉默。
　　我动了动嘴唇，亦没有发声。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个。”七禾又转过头朝我故作轻松地笑笑，“所以夙阁那边打点好之后我又守在莲雾门的分舵附近，本来快失去希望了。没想到看到你们三个出来。就一路跟着来到这里。”
　　他说着掏出袖子里小二的人皮面具：“怎么样，我现做的，足够以假乱真。”
　　我道：“七禾，不要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笑地简直比哭还难看。

　　七禾缓缓收起嘴角的笑容，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小芷，有件事情我没有问你，你那天在场上忽然之间晕了过去，是不是和黑色图腾有关？”
　　“……没错，你有头绪了么？”
　　七禾神色痛苦地摇头：“我查了诸多古籍但查不出病因，或许是最近变故太多，我可能漏看了。”
　　我道：“不急，你一下山就要收拾这些烂摊子，不是你的错。”
　　他僵硬地笑笑：“哪里的话，我丢弃了夙阁这么多年，是时候该尽些责任。小芷，趁现在我带你离开。”
　　这下子反倒轮到我神色僵硬。

　　“不。”沉思许久，我摆了摆手坚定道，“若我回去，必带着他项上人头。我会亲自手刃他……替孔青报仇。何况现在莲雾就在这里，你认为我们两个出得去？”
　　话到最后慢慢低了下去，太过用力反而模糊。
　　七禾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半晌长叹口气：“可是这样子太冒风险，孔青已走，我不能……”
　　“七禾。”趁他还没有说完，我慌忙接口，“你有没有可以让人内力突增的药丹？”
　　他拢了拢眉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背过去倒了杯茶遮掩住表情：“没什么，只是觉得莲雾的内力高深，若我增加点内力赢过他的胜算会很大。”
　　背后的人顿了顿，半晌道：“目前我还没有这种内丹，不过无妨，我可以一试。”
　　我轻微颔首：“拜托你了。”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么？”
　　我重新面对他摇头：“走吧，不要打草惊蛇。”
　　七禾迟疑地点下头，将袖间的人皮面具又细致地贴上转身打开门，临行前身形又忍不住顿住，朝我低声道：
　　“小芷，一切多加小心，夙阁等着你回来。”
　　我没有应声，直到他离开我的视线后才低低地发誓，我必定会手刃莲雾，不负夙阁，不负……孔青。

　　此时已睡意全消，我索性踏出房门来到院内，却没有料到院中有人。
　　我忙躲到石柱后探出眼睛，入眼便是一袭沾着月光的白袍熠熠生辉，简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盏琼觞，那人就安定地坐在石凳上，做工精细的衣袍和简陋的院子格格不入。
　　他一直低垂着头把玩着酒盏，间或抬起头。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看向哪里，正想不动声色地离开，背后却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左使既然来了，又未必畏畏缩缩？”
　　我见状收回要踏出去的步子冷笑道：“不然呢，和你饮酒赏月？”
　　他笑：“若左使有此等雅致，在下必定奉陪。”
　　“我就是有此等雅致，但若和你一起，那兴致亦全无了。”
　　他把玩酒盏的手一顿，然后默默放下。
　　我说完欲甩手而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而停住了步子。
　　“莲雾……”我顿了顿，踌躇着还是讲了下去，“你既会幻术，那你的灵器是什么？”

　　他还未开口，马上有一股疾风带着辛辣的气息直逼我的面门。
　　我一惊忙退身而开，一柄毒箭就哗啦啦地扎入我刚刚避身的柱子上。剑头凌厉地穿过整根梁柱，只与我相差分毫。
　　随即是一排凌乱的毒镖直直地飞射过来，我探头一看才发现方才的那柄毒箭不是冲我而来，却是冲着莲雾去的。
　　我凑近细看梁木，发现毒箭扎入的地方已经发黑，足见其用毒之狠。若是莲雾不小心擦到一点，小命也难保。
　　只要我此刻在背后送他一刀，他今夜难逃此劫。
　　可是这另一方又是谁？
　　不可能是夙阁，那便是莲雾结下的仇家。我早就知道他这样的不加掩饰会飞来横祸，却偏要一意孤行。
　　就像孔青，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却死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手中。
　　好笑吗？好笑。

　　那样片刻的失神我就感觉眼前一晃，一道白衣飘过眼角。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偏离了地面，被人带在怀里轻飘飘地飞到了半空。我抬眼就看见那张泛着银光的冰冷面具。
　　他身形轻巧，带着我居然也轻松躲过了剑雨和毒镖，白衣猎猎，似风。
　　我本想趁机偷袭，但刀剑无眼，我现在和他现在是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时候出手并不理智，因为有第三方的不明势力存在。
　　况且我是夙阁左使，要取下一个人的项上人头，必要和他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然后光明正大地扬威夙阁，而不是靠这么不光彩的手段。
　　这是一个剑客的尊严，夙阁左使的尊严。

　　偷袭的第三方亦十分怯懦，估计也是怕了莲雾的名声，只敢窝在客栈的外围用毒箭和毒飞镖这些小把戏，渐渐地攻势逐渐弱了下来，不远处有凌厉的脚步声朝我们接近。
　　莲雾将我往他身后一带，我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手上握住了剑柄。虽然内力分散，但有剑在手总觉得心里妥帖。
　　但来的人并不是敌人，而是云梦。
　　她急匆匆地走到我们面前，青丝因为来不及梳理而披散下来。
　　“门主，你没事么？白姑娘怎么样了？”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会记挂我。
　　莲雾向上提了提他的手套摇头道：“无妨。这里的店家是敌人么？”
　　云梦这才轻呼出一口气，眉间却隐隐有了忧色：“不像是，现在还晕着。”

　　莲雾点点头，背过身来面向我道：“你刚刚为什么不动手？”
　　我摸了摸剑柄出声：“我不屑在那样的情况下出手。”
　　他闻言侧过半个脸，身姿像笔直的梁木：“不愧是夙阁左使，充满正气。在下的举止和左使比起来倒更显得不耻。”
　　我冷哼：“因为不用阴险的手段，你照样得死在我手里。”
　　他轻轻地恩了一声：“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子的内力能单打过我？若真想杀了我，你必须不择手段。”
　　我怒视了他一眼：“我需要你来教么？”
　　他背过身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你错过了。”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我错过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就不要再妄想有杀了他的念头。如果正面交锋，他绝对不会在我之下。
　　“那么拭目以待，莲雾。”
　　我盯着他的背影冷声。

　　天空灰蓝，云梦早已布好了马车等在客栈外，一看到我出来忙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上马车。
　　莲雾早已等在马车内，换了一身衣袍，不过仍是一袭白色，不同的是这件袖口旁绣着金丝，下摆还锈着一朵金色莲花，却不显得娘气。
　　他兀自支着下巴半倚在马车的一端没有理会我，我自然乐意，目不斜视地挑了另一端坐下瞌目养神，沉默是我最习惯的姿态，也是当下最好的姿态。
　　云梦在前面驾车，耳边能听到风声，车轱辘声和早市的烟火气息。眼睛闭着反倒真有了些许睡意。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鸟叫和风声，车声停止，女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门主，我们已经出了竹里了。再过不远便是七重雪山。越过这座山便可到莲雾门了。”
　　七重雪山？
　　我倏然睁开眼，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下面会有前面出场过的某个人的小小龙套~敬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