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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莲中雾,雾中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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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禾慢慢地跪到我们身旁摸了摸孔青的心脉,最后神色僵硬地摇了摇头,嘴唇抿地很紧,没有多说一个字。
空间里似乎连浮尘都静止了,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是没有人出言回答。
我极缓极缓的抬起头,眼神刺向站在我面前身姿笔挺的人,满头白发一身白衣,似乎以一种怜悯的姿态俯视地上狼狈的我和满脸苍白已然死去的孔青。
我并没有狂怒,只是突然冷静下来,猛地抽出背后的长剑扎住地面起身,看着他,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得去死。”
莲雾戴着青铜面具看不出波动,身形也没有变化,闻言只是低声道:“既然如此,在下乐意奉陪。”随后他淡然道,“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罢了。”
眼前人丝毫感觉不到气息,足以见其内力深厚,怨不得他话语如此狂妄——但这丝毫撼动不了我要杀了他的决心。
我猛然拔剑在手,冷笑道:“话不多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我出其不意地快攻,一下子将剑擦过对方的面具,但莲雾很快闪身弯腰。我趁机反手一推,足底一跃想要刺向他的天灵盖。
他的脸既然已被保护周全,那么头顶就是唯一可以攻破的死穴。
莲雾的反应时而快速,可以完全看出我剑法的下招从而破解。但时而迟钝,似乎不谙剑法之道。这两者相互矛盾使得我要更加猜测,从而分了心神愈加棘手。
可是正在这紧要关头——
我手背上那块隐藏在黑皮手套之下的图腾开始灼灼发烫,疼痛直达胸口。
情况急转而下,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手腕随即一松滑开剑柄,整把长剑“哐啷”一声掉落在地。同时膝盖一软,整个身体便同剑一样直挺挺地栽倒下来,陷在某个人的柔软怀抱里。
眼前似乎闻到了千里之外的苍术薄荷香。
一片黑暗。
我动了动眼皮睁开眼,触目所及就是一片黑暗。
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愣愣地没有动作,脑海里快速地闪过门派大会,孔青之死,莲雾对战,最后我居然不省人事?
最后一刻感觉有一个只手在掌控将内力完全抽离,然后是排山倒海的痛苦使得我一下子完全无法承接,于是酒那么晕眩过去。
我迅速地起身试探自己的内力,但体内真气散漫,完全聚集不到一处,简直与初出茅庐的低等剑客无异。
我刹时怔愣在原地,尔后回过神来快速地卷起黑袍的袖子——只见黑色的图腾更加深刻,似乎镶嵌进了皮肉里,正张牙舞爪地顺着脉络延伸至小臂。
我愣愣地盯着那些扭曲的黑色图腾,又缓慢地拉下袖子盖住。看来我的预想没有错,内力的突然散乱与这些黑色的图腾有莫大的关联。它来地汹涌,我却丝毫没有头绪。我甚至根本无法预料我的下场会是如何。
一下子头脑空白,内力是十多年里我吃了诸多苦才拥有的修为,依靠内力我才能走遍天下横刀立马。我以为这病应当是没有什么紧要的,可是连七禾都束手无策的病我怎么可以小看它?
这病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我闭了闭眼,头一次觉得前途未卜。
这种感觉就像是上一秒孔青还笑着说我速去速回,下一秒却死在我怀中。
为了暂时压制心中的混乱,我晃了晃脑睁开眼环绕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柔软的被褥上,四周是幽黑的纱帐,前方是一道门,门闩半扣着。
窗纸很清晰,足以看见明朗的夜空,繁星点缀在其中,流光飞舞。
我咬咬下试探着下地,地面凉滑,膝骨蓦然地一软便狠狠敲击在地上,发出窒闷的声响。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得“吱呀——”一声,一双大红色的马靴面就映入眼底。未等我抬头,那人很快蹲下身子扶住我道:
“白姑娘,你这是怎么样了?”
我抽回被她扶住的手,直前身看她,结果是门派大会上那位倨傲的红衣女子。
照这么说……我被他们掳来了?
“这里是哪里?”
红衣女子一怔,片刻道:“这里是莲雾门在云溪的分舵,白姑娘在会场上不知何为突然晕了过去,门主便把你带了回来。”
她现在的态度与门派大会上的态度截然不同,客客气气,我却实在不以为然。
“让莲雾出来,与我再战一场!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意思?不如直接杀了我便是。”
红衣女子闻言略微皱眉,出声:“白姑娘不要动怒,且先随我去大厅。”
说着她作势要来扶我,我咬牙挺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她带路。
打开门是一条笔直的廊道,没有围栏,两旁都是温热的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其间种植着大蓬大蓬的睡莲。我摇摇晃晃地走在上面,生怕一不小心就栽入两旁的池中。红衣女子带着我走完廊道拐过一个转角,不消片刻一个金碧辉煌的主阁就出现在我眼前,它四面吊着莲花灯,还垂带着一袭白纱帐。
我拾级而上进入大厅,厅内两旁都站着各色女子,穿着装束统一的红衣,头发绾成莲花髻,看起来潇洒利落。
正前方的高位上孤零零的一把汉白玉长椅,两旁灯火印染。
红衣女子转过身对我道:“白姑娘先稍等片刻,门主随后便到。”
说完她兀自走到一排红衣女子的排头站定。我皱了皱眉压制住心中的火气和不解,静待莲雾出来,看他到底卖什么关子。
场面瞬间很安静,连夜风吹着纱帐的声响都一清二楚,冷风顺着敞开的出口肆无忌惮地扫荡着我的背脊,与此同时一股很特殊的气息也从门口传来。
我蓦然转过身就看到一袭白衣立在莲花灯下,昏黄的灯晕似乎将那袭白衣染地有烟火气息,不再遗世独立。
此情此景突然想让我回想起云溪的庙会,一个白衣似雪的人站在灯火阑珊处然后又静默地离开,只是不同的是他拥有半白不黑的发,只是这人已满头华发。
原来我早就见过他……他果然早有预谋。
而白苏也是在那晚消失的,难道白苏的确遇上了他而遭不测?
莲雾目不斜视地走进来然后施施然地坐上高位,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在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华,与他的身形极为不搭。这之中我一直握紧了拳,才忍着没让自己失控。
“你身子好些了么?”他道。
“莲雾,你何必假惺惺?有什么目的你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沉默了片刻,他轻笑出声:“好生急躁,你现在内力散漫仍能镇定自若,在下佩服。”
我闻言僵直了身子,慢声道:“你……知道?”
那人略微点点头。
我咬紧牙,“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为何?”
“你毕竟是夙阁左使,不能小觑,所以放在眼下妥帖一些。”他道,稍微换了个姿势坐着。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我抬起眼盯住他青铜面具上的眼睛,但隔地太远,只能看见一片幽黑。他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我已经杀了孔青,再杀了你恐担负不起这个骂名,且留你一命。”
“你会后悔的。”
我冷笑,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燃烧。
莲雾道:“你多虑了。”
而后他轻勾了勾手指,座下的红衣女子就上前道:“门主有何吩咐?”
“云梦,你带白芷下去吧。我累了。”说完他一摆手就径自下了座朝深处走去,背影单薄。被唤作云梦的红衣女子就同来时一样走到我面前躬了躬身:
“白姑娘,随我回房吧。”
我没有应声,凝视着莲雾的背影直到消失才起步跟在她身后回到原先的屋内。
房内已掌了一盏灯,她嘱咐了几句便退下将门带上。待她走远我试着开门破窗都不得要领,只能无奈退回。
在灯下摊开手掌才发现因为刚才的忍耐,指甲已经深陷皮肉,翻滚出丝丝血痕。而那黑色图腾却异常清晰,连光晕也无法恍惚它。
次日天色还早,隐隐地透着暗灰。我起身试着推门,居然就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似乎因为时辰还早的缘故四面都看不见人影。
是个好时机。
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四面,选定了一堵不太显眼的墙,足尖一点想要跃墙而出。但跃上半空就觉得力道不足,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挡在前方,致使我无法顺利跃出。挣扎了两次仍无能为力,只得跌落在地上。
忽然之间我感觉有一种气息停留在背后,迅速转身便看见一双笔挺的白靴子,上面挂着一串古朴的铜扣。再往上就是白衣一角和流苏腰带。
那人将手递到我眼前,手上戴着齐整的白色手套,倒是和我的黑色手套有得一拼。
我皱紧眉,没有搭理他的手径自起身,:“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莲雾见状自然地抽回手:“不长,你出房门时我就看见了。”
“笑话看够了?”我盯着他冷笑。
沉默片刻,他轻声:“这里被设置了结界,以你现在的内力是冲不出去的。”
“……你打算把我囚禁在这里?”
“只是防止你阻碍我罢了。”莲雾向上拉了拉他的白色手套笑道,“要来一起用膳么?”
“承蒙好意,不用。”我想也没想立刻拒绝,一字一顿道。
莲雾略略点头转身:
“既然如此就不多加勉强了,内力散漫还不进食,只怕是连寻常的气力也会没有了。”
我被他一说随即醒悟过来。如果我意气用事而不肯进食,对我没有半分好处,反倒给了他可趁之机。我现在已经这么窝囊,不能够再自暴自弃。
暗自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莲雾一路走进大厅深处,里面是一间清简的厢房,早有两三个红衣女子恭敬地站在桌边等候。我看到桌上放着两碗清粥和几叠素菜便愣住了,在苍术时每每清晨我和白苏一起相对而坐进食时便是这样的搭配。
因为我嫌懒,亦不会摆弄料理,只会简单地煮些白粥。久而久之白苏也学会了,便代替我做,可能是因为吃惯的缘故,他并没有改变菜式的花样。
“你怎么不坐?”
莲雾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回过神发现他已经坐下,两旁的侍女早已退了下去。我顿了顿,挑了个极远的位置坐下。
想来也可笑,我居然与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互相平和地坐在一块儿,还可以默默用膳。
但现在的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按兵不动。
莲雾的吃相很优雅,动作慢条斯理,嚼咽的速度四平八稳,像是过了几辈子的老人家。这点倒是与白苏几分相似,我总觉得他孩子气,但他每每在细节上就像老人一样挑剔。
我没多大胃口,脑子涨地厉害不停胡思乱想,不停想到孔青之死,想到失踪的白苏,想自己突如其来的怪病,又想怎样能够手刃眼前人,但种种混在一起根本理不出丝毫头绪。最后只随意地舀了几口粥。
场面气氛僵硬,莲雾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过不了几日我们便出发回莲雾门。”
“我们?”
他低声笑了笑,点头:“对,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