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忽已远》长陌

19、似是故人来

　　门派大会是一年一度的门派聚会，需要江湖声望的大门派前去坐镇，巩固本门在武林中的地位。而一些新晋的小门小派则可趁此机会在大会上崭露头角，挑战大门派一鸣惊人。
　　夙阁在确立江湖第一大帮的头几年都有一些门派前来挑战，而我和孔青都会一一将之摆平，因此也使众人肯定了夙阁的实力，再也没有谁自讨没趣。之后我和孔青就都不太在门派大会上露面。

　　孔青接过七禾手里的请帖笑道：
　　“我说的就是这个。”
　　我看了他手中的请帖一眼：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小芷芷变笨了哦。”孔青眯了眯眼笑，“门派大会上会有诸多的新晋门派露面，很有可能偷袭我们的势力就藏在其中。如果偷袭者不是我们过去的敌对。”
　　“恩，如果它是冲着我们来的，可能性非常大。”七禾在一旁赞同。
　　“那你们去大会吧，我去查敌对门。”我道。
　　“如果次的确是新晋的门派想要灭了夙阁，而你不在你会不会后悔？”孔青没有拦我，只是不轻不重地抛下一句话。
　　“……”我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吧。”
　　七禾见事情敲定于是道：“那我这就下去吩咐准备明日启程下山。”
　　我看着七禾匆匆远去的背影，本想叫住他问问手心里黑色图纹的事，但夙阁燃眉之急在前，还是暂且将自己的事缓一缓吧。

　　门派大会将在明日正午竹里的武馆内举行，各门派都占据着一席之位如期到场，而我们因为下山路途遥远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姗姗来迟。
　　一推开大门便有上千双眼睛直刷刷地转向门口，看到来人是夙阁众人后大部分人见怪不怪，许多素未谋面的新晋帮倒是一直在往这边张望。
　　主持门派大会者正是孔青深交过的武林盟主秦玖，因此也与我算是旧识。他见到这次的门派大会我和孔青都亲自到场十分惊喜，下了主座直奔我们道：
　　“孔兄和白姑娘居然来了！别来无恙？”
　　“恩。不见你也有四五年了，可好？”孔青看着他含笑道，我则冲他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安好。

　　本安静的会场又开始轻微地骚动，我察觉到很多陌生的脸孔以打量的视线在我们三个之中来来回回。孔青和秦玖寒暄了几句，约定大会结束后去酒楼喝个一醉方休后算是草草了事。七禾已经带领着夙阁的众人入座，给我们留下两个位置。
　　刚落座就感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我寻着这视线看去，不料来人立马收了回去。
　　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待人群安定下来江湖百晓生便开始报榜，名列榜首的仍是夙阁无疑。
　　之后便是一些江湖上的老面孔并无多大的变动，譬如屈居第二的鹰会，排名第三的天水门。都是江湖上有实力且声望高的大门派。而后报道的都是一些新晋帮，被提名的帮派都需要一一过场。
　　第一个到场上发出挑战的新晋帮则是莲雾门。

　　百晓生刚落完榜，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男子慢条斯理的走上台，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但奇怪的竟是少年白头，满头银白的发丝飞舞在腰间，白色马靴敲击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但足够场上的每一个人听到。
　　他身后跟着一位容貌清丽的红衣女子，头发高绾成荷花髻。
　　场上本是十分嘈杂的，但一时间都怪异地屏息看着白衣男子缓缓走到正中央。

　　青铜面具？
　　我凝眉思索，蓦然回忆起那时白苏还在的时候，我们三人在酒楼里听隔壁桌的人闲谈，似乎聊到的就是这一号人物。如今才算是狭路相逢。
　　但总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他向身后的人扬了一个手势，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红衣女子恭敬地说了声“是”，然后站出来朗声道：
　　“此乃吾门门主莲雾，门主今天身子不适，且不能主持大局，将由在下来代替门主向诸位传达门主的意思。”
　　随着白衣人伸手遥遥一指，正对着天水门的标志。底下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哗然。红衣女子继续道：
　　“吾门敢情天水门赐教。”
　　那女子微垂着眼眸貌似恭敬，语气里却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天水门想必也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派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弟子前来迎战，摆明了同样是对红衣女子的轻蔑。
　　莲雾已经退到一旁不动声色地观看，反倒是红衣女子见状冷哼了一声：“天水门也未免太小看人。”
　　只见那名弟子登时羞恼红了脸，不服气地大声嚷道：“姑娘何出此言？虽然我及不上师兄们这般武艺高强，但好歹我也是天水们堂堂第十八代正统弟子！”

　　红衣女子轻轻嗤笑，转眼间手上就多了一把粉红的团扇，扇面上有众多的厉刺。还未等那弟子拿出武器，红衣女子就如风一般用扇子扫过他的肩臂，拉扯下一块带血的皮肉。那弟子瞬间惨叫，脸色发青。然后猛地抽搐着倒在地上，身子不住地痛苦痉挛。
　　红衣女子收回团扇，眼光盯着地上不住打滚的人扔出一个白玉瓶道：
　　“这刺上有毒，你赶紧服上。”
　　那弟子狼狈地接过瓶子，一边抽搐一边吃力地服下药丸，天水名见状连忙将他扶回座位，众弟子一时脸上无光。

　　我不禁正色低声对孔青道：
　　“这个门会不会就是偷袭我们的小门派？”
　　孔青笑了一下道：“谁知道呢。”
　　“……”
　　“我来会会姑娘。”
　　正谈话间一道儒雅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去，发现上场应战的竟是天水门的大弟子。

　　我曾与他交过手，缠斗了数十招方能制住他。算是个挺厉害的角色，善使毒镖。天水门若是派了他出场，说明此莲雾门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
　　毒扇与毒镖相性融洽，以毒攻毒，有看头。

　　莲雾的脸被罩在青铜面具下，因此完全看不清表情的波动。只见他走向红衣女子耳语了几句随后又走回原位。那女子微微颔首，转而面向大弟子道：
　　“请。”
　　我无心再去看场上人的打斗，因为我刚刚乍看过去那身形……酷似白苏。
　　但是又大不相同，是气质。气质上截然不同。
　　可是哪里不同，我说不真切。
　　他两膝交握，双手撑着放在胸前，头微微侧斜，彷佛在细细地观看场上人的打斗，又彷佛只是在瞌目养神。
　　半晌他头微微一侧居然正对着我，我心里一惊急忙扭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场上二人的打斗。等我再回过头看他时他早已回过身仍旧保持当初的姿势，彷佛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七禾见我心不在焉找我搭话道：
　　“小芷怎么了？是不是太久没参加有些不适应？”
　　我冲他摇摇头，脑海里掠过黑色图腾的事，踌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七禾，结束后我有事问你。”
　　七禾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点头，蓦然间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天水门的大弟子捂着肩膀倒在了地上，面色隐隐发青。
　　居然也是被扇子的厉刺扎伤。

　　他立马盘膝而坐运功调息，良久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由青转而苍白。
　　红衣女子扔出方才的白玉瓶笑道：
　　“我赢了。“
　　“……这次对战，是我输了。”他虚弱地站起身强笑道，“姑娘好功夫。”
　　“承让，在下的功夫与吾门门主比起来还想去甚远。”

　　闻言众人皆吃了一惊。我心里着实讶异，那女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击败天水门大弟子已在我预料之外，可见功力之深厚。
　　原来江湖上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至此我终于说地上来这差别在哪里。
　　白苏在我面前又笨又傻爱耍赖不优雅，会因为担心我就中漏洞百出的诡计。而不是运筹帷幄地坐在主座，将一切纳入算计。
　　我看着他酷似白苏的身形突然间索然无味，摸了摸手腕上冰凉的‘无涯’，内心尽是一片虚空。

　　百晓生至此重新报了一遍榜，已经承认莲雾门挑战成功，为他们的地位积累了不少声望。但那红衣女子却出生打断道；
　　“且慢。吾门门主有意与鹰会交手。”
　　场上又是一阵寂静，半晌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声势雄厚。

　　“哈，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你能打赢天水门已实属你的运气。还想过我鹰爪这关，怕是难了吧？”
　　说话者正是鹰会的门主鹰爪。
　　他为人性格爽朗率直，拥有一身野蛮的力气和高深的内力，但因为脑子太过直白早年吃过不少亏，只不过我看现在他依然没学乖。
　　孔青笑地一脸兴味：
　　“连鹰会的门主都忍不住亲自出场了，有趣，有趣。”
　　“你不要轻敌，我看来者并不简单。照这样鹰会也必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们最后要夺取的，定是夙阁。”七禾皱眉担心道。

　　事情果然如七禾所言的那样发展，红衣女子与鹰爪交手了许久终以一招险胜。鹰爪伤势并不很深，但估计是被一个师出无名的后辈给打败，一时间无法接受，半跪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身旁在座的武林人士亦发出吃惊的感叹。

　　“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红衣女子收回团扇，伸手拭去嘴角的血痕，看来亦受了不轻的内伤。
　　“恭喜莲雾门，真乃后起之秀令吾辈大开眼界啊！”
　　秦玖沉默许久，此时在主座上忍不住道。
　　“哪里哪里，盟主谬赞了。”随后她又一转谦虚的话锋狂妄道，“明日就在此地。吾门想与当今江湖第一门夙阁一决高下。孔门主，可否与吾门打一个赌？”
　　“哦？”孔青挑起眉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明日一战，若吾门赢了，吾门就从此接替夙阁成为天下第一门。若夙阁赢，吾门便自行解散，如何？”
　　场上一片哗然。

　　“这个条件无论怎么说……都是我们比较吃亏一点吧？不过如此有趣的邀请，孔某人岂有推辞之理。”
　　孔青微微一笑，没有太大的反应。
　　“孔门主果然有大家之范，那么明日就在此见分晓。”
　　见事情敲定，红衣女子便退回莲雾身边。

　　我和七禾都忍不住看向孔青责怪他的鲁莽，孔青接收到我们的视线忙对我们笑道：“你们放心，我都当了七八年的夙阁门主怎还会意气用事。这种事我是自有分寸的，无须担心我。”
　　孔青说话间我注意莲雾已起身慢条斯理地独自走出会场，只剩下那个红衣女子领着另一群红衣静静观看。眼下又是其他的新晋帮入场，但风头实力都远远不及莲雾门。
　　我坐了一会儿也索性离开会场，孔青要留下主持大局顺便和秦玖叙旧，便由七禾陪我这回到了客栈。

　　“小芷，你在会场说找我有要事，是何事？”
　　我关上房门确定没什么动静后，便背对着七禾缓缓拉下手上的黑皮手套，撩起黑色衣袍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那道醒目的黑色图腾便由手背一直蜿蜒盘踞在手肘，异常可怖。
　　我转过身面对七禾伸出那条手臂，他见状瞳孔不由得紧缩，结结巴巴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最近。那时候我总是容易犯晕，身子也很虚弱。后来就多了这么一个鬼东西。”我垂下眼睑，重新撂下袖子，将黑皮手套复戴上。
　　“没事的……”七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虽然这症状古怪，我一时间没什么头绪。但有我在小芷肯定不会有事。我去查查古医书，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病。”
　　“恩。七禾，记得不要把我这件事告诉孔青。”
　　“为何？”
　　“现在夙阁之事要紧，不要分了他的心神。”
　　七禾顿了顿，叹了口气，迟疑地点点头。随后就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房门。

　　我目送七禾远去后便欲关上门，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清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随后一袭白衣出现在我眼前。我将视线上移，入眼的便是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和及腰的银白发丝。
　　莲雾没有再我面前做多的停留，很快就熟视无睹地越过我朝前方走去。我并不恼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背影道：
　　“你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他闻言顿住身形，将头转向我不说话。我早注意到他一直未开口，便道：
　　“你是哑巴？”
　　他彷佛听不到我说话，既不点头亦不摇头。只是背对着我。
　　“算了。”
　　我打了个哈欠，索然无味地关上房门，莲雾的身形也被我阻隔在门外。
　　平生除非必要我素不跟陌生人聊太多，更勿论主动搭话。
　　他却成为了第二个例外。

　　而那第一个例外，则是白苏。

作者有话说

　　有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