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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活着不求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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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和孔青搜遍了整个开阳也没有白苏的踪迹便打算动身去苍术一探。
回到苍术的那天下起了绵绵细雨,孔青去街边买了一顶米白布料的八十四骨竹伞给我撑上,两人并肩行了一会儿路,寻了家门可罗雀的酒楼下榻。孔青不知为何抵达酒店时左边的肩膀尽是湿透了,青色衣衫粘稠地贴在肌肤上。
我让孔青去沐个澡换身衣物,自己撑起伞打算回小屋看看。
集市上鲜少有行人,雨滴声便显得更加清晰可闻。手边的一家糕饼铺正开着门,生意清冷。眼前彷佛出现一个身穿白衣黑披风的少年兴致冲冲地跑到铺子前买了满满一袋的红豆糕,然后又冒着大雨跑到在凉亭里休息的黑衣女子的身旁,笑眯眯地将怀里的红豆糕拿出,拗开一块伸到女子的身边,女子皱着眉嫌弃地转过头,少年无奈地一笑又转过身面向女子欲喂。她没有法子,张开口吞进少年手中的糕点,他在一旁看着笑得一脸温柔。
瞬间他们便消失在雨幕中,出现在身边江上的小舟中。
雨落在江上下满一壶烟,少年双手抱头躺在船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黑衣女子闭着眼坐在他身旁。少年侧过身偷偷地看着身边人,她很快就察觉到睁开眼斜睨着他。少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忙偏过头又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记得那天也是下得如此大的雨,彷佛只落了一场雨的时间那么短,女子睁开眼,少年长大,少年不见。
我收回落在湖面上的视线,那里分明一片空荡荡。仰头看着八十四骨竹伞撑起的窄小天空,内心一下子空落落。
雨愈下愈大,我撑着伞独自一人来到苍术的山崖上。从这里摇摇而望可以依稀看见小屋的轮廓。它与群山止于静默之中。延伸而上的栈道上零星的开了不知名的花,在雨雾下格外清丽。崖下触目所及大片蓬勃的植物是白苏常采的草药,或许那醒酒的薄荷叶亦蕴藏其中。一群飞鸟拍着湿淋淋的翅膀划过苍茫带着水汽的天空。
我立在崖上突然想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一句话,说什么都好。但身边只有氤氲的雾气。
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太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死小孩,大了翅膀就硬了么?若找到你一定逐出师门。”
我看着浩淼的云海收起伞,任雨滴沾湿衣袍。随后缓缓地背过身融进雨雾里独自下山远去。
刚走进客栈就看到一个青衣人影倚靠在大门边一脸焦急,看到我不打伞浑身湿漉漉地出现不禁一阵吃惊。
“小芷芷……你怎么这么狼狈的回来?为什么不打伞?”
“……不想打。”
“这样会受凉的,不要这么任性。”孔青难得板起脸严肃地看向我。我懒得跟他争执便顺着他点点头。不料头一晃便眼前一黑,身体整个不稳向前方毫无预兆地笔挺挺倒去。孔青忙上前抱住我往他怀里一带,摸了摸我的头皱眉喃喃道:
“果然啊……”
我想开口问他怎么回事,话还未脱口意识已先行一步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子夜,瞥眼看见孔青负手立于窗前,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姿拉地寂寞拢长。我试探了内息,发现流失的力气已慢慢地收回。
“孔青……”
他闻言转过身看着醒来的我,略略松了口气笑道:
“醒了?”
“我到底怎么了?”我皱了皱直直得盯着孔青,“若在陈府接二连三的昏倒也就罢了。这并不是偶然吧?何况我身子素不虚弱。”
“小芷芷你多虑了哦。刚刚大夫已经来过,只道你是受了风寒。谁叫你这么任性。”
“孔青,你肯定瞒了我什么……”
我隐隐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但又理不出一个头绪。
“这么多年我有瞒过小芷芷什么吗?”
我沉默下来,突然觉得十分疲倦:“这样么……没事了,那你去睡吧。”我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孔青回房休息,孔青怔愣片刻,略略点头出门。
回过神来又看向窗外的月色,光辉冷冷地照射在孔青曾站过的位置上,我下床打算关上窗户,手按住窗棂的那一刹那却蓦然顿住——
手背上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道不知名的黑色图腾,在月光下丑陋地扭曲着,酷似手心上的掌纹。
次日清晨孔青还睡着,我先去了早市买了副黑皮手套戴上遮住那道图腾。若是被孔青看见他定是会担心的,看来过后得去夙阁找七禾把这件事告诉他看看他有没有法子。
回到客栈的时候孔青已经在楼下吃早点,看见我道:
“小芷芷,这么早又去练剑了?”
“唔……”我点点头坐到他身边,面前早已放好了温热的白粥。正打算开动的时候孔青眼尖地抓住我的手道:
“小芷芷,你怎么戴手套了?”
我若无其事地抽回手道:
“天气冷了。”
“那你的衣服还穿得这么单薄!”孔青显然没多想,耸了耸肩放下我的手,“还有啊小芷芷你衣服穿得这么暗就算了,连手套都喜欢挑黑色的。整个人看上去很暗沉哦。”
“我随手买的……”
“以前我特地打猎为你做的狐皮手套你都不要。”
“那是以前。”
孔青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道:
“对啊……那是以前。”随后就闭口默默地吃早点。
孔青和我都是有内力的人,所以不需要骑马只靠脚程便可。离开分舵之后我想去雪里青看看然后再回夙阁,孔青没有反对只是陪着我。
雪里青是边缘小镇,因此常年寒冷清淡。我再次来到此地仍是厚实纯白的积雪,一条河蜿蜒着从雪边流过,微凉的风只带走了满枝摇摇欲坠的残花。
孔青走在我身边叹道:
“这里就是小芷芷喜爱的小镇之一吗?”
“恩,白苏也是我在这里捡到的。”
“是么……”
“我想去他家的府邸看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言语间我们就走到了一座古朴的宅子面前,朱漆大门紧紧闭合着,残破的红墙上都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显得肃穆与冷清。我停下来对孔青道:
“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不让我陪你进去么?”
“我不想惊动这里的人,我会速去速回。”
“那好吧。”孔青颔首便在门边等我,我翻身一跃从墙边翻了进去。
大院里面没有一丝的人气,枝桠光秃秃地立在院内,连鸟都没有光顾。我朝内阁走了进去,发现门廊间都被贴上了封条,推开门进去皆是一片空荡荡,仅剩的桌椅都覆盖上了厚厚的尘埃和蛛网,显然是人去楼空,废弃已久了。
是他们已迁居他处?还是是家族没落了?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唯一可以找到白苏下落的线索不是也断了?
我抿了抿唇旋身踏出了门,又循着走廊往更深处走去。
曾经在苍术时白苏对我说过他在这里住的是一个很小的偏房。既然来了此地,就顺便去看一看他住了七年的地方好了。
别院显然也是荒废已久,入眼是满目的深白色积雪,连风也不曾光顾。踏过凹凸的石板推开门,一股霉味便劈面而来。室内十分狭窄光线昏暗,只剩下一张小床和书桌,我扫过书桌时突然发现灰白色的墙壁上有一大串笔记,但居然都是用锋利的石块刻上去的。
难道是白苏写的吗?
思及此我凑近身子探看,透过纸糊窗户的丝丝光线模模糊糊地看清那些尚还清晰地字迹:
“母亲的身子愈来愈虚弱,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咳血。我恨他。”
“我去替母亲讨药,连我自己也拿不到饭了。”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母亲的病是被人陷害的!!!!”
“我绝不是个废物……”
我一愣,彷佛在过去的岁月里看见一个衣衫单薄脸色腊黄的倔强少年,他拿着地上的石块在墙壁上字字血泪地刻画着,表情隐忍不甘如我初次遇见他时那样。
白苏对他的过往都是轻描淡写,我竟不知道他是这样被人欺凌的。
而他如今到底在哪里呢?
正当我愣神的时候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地晃动,我正感觉奇怪时房梁上便开始纷纷地落下了木屑。
难道是……地震?
我见状忙朝门口疾步出去,但立马有一根硕大的梁木掉下来挡住了大门。窄小的门口一下子被封闭住。
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呆在雪里青时也没遇上过。一滴冷汗不着痕迹地自侧脸滑下。灰尘落满了肩头,我咬了咬头决定破窗出去。
幸而那窗户并不牢固很快就穿过,我一提力便翻身越过了围墙,到达了原来的街上才稍微缓解了危急。
快步走向原来的大门口想与孔青会合——
但原来站在那里的青衣人影却不见了。
我不是叫他在这里等我的么?
他难道到里面去找我了?
不……不可能的吧,他不会这么笨。
心里这样想着,我却再一次进入了危险地,一切都还在摇晃,但此时管不了这么多。我一边喊着孔青的名字一边冲进了最有可能的大厅。门口已经被封死,我依旧破了窗户进去,只看见满眼的梁木和尘土。一见没有孔青的人影忙顺着来时路出去拐进了另一个别院的房间。
随即我就看见那抹瘦削颀长的青衣人影在其中不稳地摇晃。
“孔青!”
他听到声音连忙转过头来满脸惊喜道:
“小芷芷!?你没事!!”
“别说那么多,先出去。”
我拉着他的手依旧想要从窗户出去,孔青一愣紧紧地反握住我的手。眼见就要到窗户口了,孔青却一把抱住我滚在地上,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哼。
我被他压在地上圈在怀里……而他的背上是一块硕长的梁木。
“孔青?!”
孔青紧闭着眼颤抖着睁开眼,吃力地朝我挤出一丝笑道:
“我没事,你忘了我有内力护着?”
“……谁担心你?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孔青半眯着眼抽痛地笑,我咬了咬牙推开他,然后将他背起从窗户上越过回到围墙外面。
此时街边的很多酒楼房屋都变得一片狼藉,地也慢慢地恢复平静。我背着孔青拐进一个巷子放下,然后动手要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
孔青忙止住我的手笑地一脸粲然道:
“哎呀,小芷芷你光天化日想要对奴家作甚?”
“……”我的脸色猛地一沉,抽出手又继续揭衣服,“查看你的伤势。”
“不严重的呀小芷芷不用担心……”
他话还未说完,我就看见那里被撞出的一大片淤血。拿手指轻轻一压,孔青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我冷笑道按了好几下:
“恩?不严重?”
孔青的笑容已经变得僵硬,最后变地可怜兮兮:
“好了好了小芷芷,很疼的。”
“知道疼你还冲进去?我不是叫你在门口等我?看见有梁木下来你不会喊我一下自己往后面退?怎么总这么自作主张!”
越说越气,我又冲着他的淤血处狠狠按压:
“自作自受。”
孔青撇了撇嘴委屈道:
“小芷芷……我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变了脸色沉声,“危险来的时候我只记得本能了,当时也没顾着想自己,就想着不能让你受伤。”
我手指一顿:
“算了……下不为例,不要再自作主张了。去医馆看看吧,擦点药膏应当会好受些。”
“小芷芷,如果有下次你会不会原谅我?”
“……你觉得呢?”
我扶起他慢慢地往前走斜睨了他一眼。
“我当然希望小芷芷能原谅我啊,不过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的哦。”孔青轻轻弯起唇道,“如果有下一次我骗了小芷芷,我就不得善终。”
我抿起唇不说话,只是扶着孔青走到集市上。平常冷清的集市上此时挤满了人,众人都一副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的表情。孔青看了看众人突然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停下来就在人潮之中用那双颤抖的手抱紧我,一遍一遍地抚弄我的发梢。
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伤了他的背,脑海里突然闪过某个清淡的月夜,黑发黑衣的高挑人影将头埋在我的枕窝紧紧地圈着我。与此何等相似。
他们都在害怕些什么?那时候的我依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