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48、第 48 章 理查德走出

　　理查德走出琳达的办公室时还在想着那只猫。这是他第二次想起它。他很想搞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个，而且不想去回想他的童年。他刚刚才跟琳达分享过，此刻回想的欲望变得很淡，近乎平息。况且那段记忆混乱得像是一个周都没有清理过的洗碗池，他不觉得反复回想那段记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收益。
　　紧接着他又在想琳达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什么看法，她应该发表看法的，她是一名心理医生，这就是她应该要做的事。哦，等等，他压根没跟她说后面的那段记忆。琳达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想到这里，理查德皱了下眉，感到很烦躁。
　　他的记忆力开始变得糟糕了，就连刚刚发生过的事情都记得不太清楚。这个早就已经存在的事实让他感到惶恐。理查德本来以为自己只要不接触那些罪孽深重的罪犯就不必忍受这种折磨，因为在跟他们接触时他往往需要去幻想一些什么才能得到慰藉，而为了抵御现实，那些幻想往往又牢固得可怕，因此才更难被清除。但现在他为什么又开始出现这种症状了？这不应该。
　　他坐进车里，伸手去够放在一边的笔记本。自他开始调查后，那上面就增加了很多新的内容，比如说他真正站在场馆里时的感受，比如说那些肺的变化，又比如说那个法医。理查德静静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觉得自己应该给皮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又不想现在就做，于是他拿起手机先将通讯录打开，让皮特的名字位于屏幕正中央，以免他做完接下来的事情之后忘记这件事，然后他拿起笔，将今天想起来的事情尽可能地全部记下来。考虑到他的记忆力再度开始恶化，他觉得这样做是最保险的。
　　他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最后花费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思索要不要划掉有关于猫的字眼，最终选择划掉。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感到不安，因为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也许这只猫是一个提示，它未来会很有用之类的话。但理查德更加表层的意识，也就是主导他生活的那一部分却坚定地认为这种不舍与人在大扫除时所需要面对的不舍相同，而这段有关于猫的回忆也和抱着未来一定会有用但作用只有堆在角落里占据空间的物品一样无用。做完这些，理查德拿起手机，点开了屏幕。
　　皮特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理查德下意识地想要退出，但很快反应过来他那时正要给皮特打电话，他要……
　　哦对，询问，他要问有关于法医的事情。
　　他按下拨号键，听着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很久都没有人接，然后电话被转接到语音信箱。“嘟”地一声之后，理查德开口说话了：“呃……皮特，嗨，我打电话来只是想问问你那个法医怎么样了，没什么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他。如果有进展立刻告诉我好吗？拜拜。”
　　他挂掉电话，又对着手机看了一会，思索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来着？理查德开始缓慢地拉动自己的人生进度条，让自己回到几分钟之前。那个时候他刚划掉猫这个单词，决定再不去管它——去在意这种闪回没什么用，就跟你去想自己小学时被人当众扒掉了裤子一样，除了让自己再一次对此耿耿于怀之外毫无用处——然后他要……
　　想起来了，他要给格里打个电话。
　　他昨天说过要今天再聊的。昨晚他实在太累了，紧绷着神经一遍又一遍地去思考那些外星人从场馆里出来之后会去哪儿，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跟格里交流，但现在他需要跟格里交流。他需要跟人说话，他需要知道格里在做什么，他需要知道格里跟谁说过话，又做过什么事。他真的需要这些。
　　他先是打电话到家里的座机，恼火地听着那头的嘟嘟声响个不停。现在才早上十点，爱莉下午才会带着格里去拿蔬菜箱，他现在应该待在家里，也不应该当电话响那么久。他在干什么？他去了哪儿？他是不是有了新的朋友，正在跟其他人说话？理查德越想越恼火，他愤怒地给格里的手机打电话，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黑云。
　　格里很快就接了。电话刚一接通，理查德就怒气冲冲地询问他刚刚在干嘛。
　　“哦，我在……”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听着像是格里在拨弄厚实的塑料袋，“种花。”他翻过一页书，“马洛先生给我了一些种子，告诉我说可以先试着培育它们，我现在正在弄它们呢。”
　　“马洛是谁？”理查德咄咄逼人地追问道。他语气还是很生硬，还带着一丝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慌张跟急迫。马洛是谁？他为什么要送格里种子？那东西听上去还很多呢。呵呵，他真是个慷慨的人啊……
　　贱人！谁允许他跟格里说话的？
　　“一个园艺爱好者。”格里嘟囔着，继续翻动手里的书，理查德心想那应该是他从图书馆里借阅来的书，周三的时候他亲眼见到格里带回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点放松。瞧，他还是了解格里的，不是吗？
　　“哦，所以他很喜欢种花吗？”他继续问道。
　　格里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而后爆发出笑声。
　　“你应该听听你刚刚的语气。”他这样笑着，重复了一遍理查德刚刚的话，“天啊，查理！他已经六十岁了，我打赌他绝对有六十岁，要么就是五十岁。他的头发都盖不住头皮。”
　　“噢。”理查德听着格里的笑声，感到那些时不时会划过他思绪的杂乱的想法，那些在思维海洋中起伏的碎片，还有正在他心脏里翻滚的情绪都消失了。他露出一个笑容，等待格里笑完。
　　格里花了好几分钟才止住笑。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你刚刚在哪儿？”理查德问道。
　　“我在车库。园艺工具都放在车库。现在我在……客厅！”格里大叫着倒在沙发上，“我昨天跟史密斯太太待在一起，她教我怎么织围巾。明天我要去去杰西卡家参加派对，唉，我还没有想好要带什么吃的过去。我不会做饭。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天下午的蔬菜箱里会有什么。”
　　最后他的声音里有一些苦恼，但跟能拿到新鲜食物的得意跟炫耀相比，这些苦恼又算不得什么了。理查德嘴角的笑意再次扩大。他能想象格里正打算靠着蔬菜箱在派对上大展身手。唯一的阻碍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做点蔬菜沙拉。”他提议道，“冰箱里有酱汁。”
　　“那太寒酸啦。”格里说，“我想让爱莉跟她的朋友们大吃一惊！”
　　“唔，那做点蛋糕怎么样？”理查德再次提议，“我想想……都有谁参加派对？”
　　“就是爱莉跟她的朋友们吧，我猜。”说到这里，格里的声音有些犹豫，“查理，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很尴尬？她们坐在一起聊天，可能会聊孩子丈夫还有其他的事情，我只能在一边坐着。”
　　哦，可怜的格里。理查德这样想道。
　　他感到非常，非常地安心。
　　格里是他的。他们仍然紧贴在一起，联系依然紧密，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外来者，入侵者。没有谁能进入到他们的生活，没有谁。
　　他们将一直在一起。
　　“我想事情不会这么糟糕的。”理查德和颜悦色地安慰他，“维克多应该也会去吧？还有他们的小孩。”紧接着他又提议，“蛋糕怎么样呢？我想想，我的抽屉里应该有一份食谱，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那上面写着水果蛋糕。做法很简单，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他听到格里站起来，没有穿鞋，脚后跟跟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趾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格里依次拉开抽屉，用手指翻找着里面的东西，最终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哦！”格里发出惊讶的声音，“这真的好简单啊！只需要在上面放上准备好的水果就可以……可要是蔬菜箱里没有水果该怎么办呢？”
　　“我会做很多蛋糕，我们明天或者晚上可以再聊。”理查德放松地坐在驾驶座里，眼睛看着旁边的街道。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对格里的掌控欲旺盛得不正常，但那又怎样？没人对这提出异议，格里本人甚至沉浸其中（他相信格里沉浸其中）所以他决定无视这件事，任由他自己专横下去。“我下午要再出去瞧一瞧。”
　　“案子还没有破吗？”格里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很快回来呢。昨天好冷，今早也是，我想接下来几天都会降温吧。我们得在冬天到来之前做好准备，停掉水阀，检查保暖层之类的。我自己可做不来这个。”
　　“我找到一点线索了。”理查德含糊地说。他一直以来都很谨慎，办案时不去喝酒，也不随便找一个什么人聊一聊天，炫耀一下自己的身份，以避免案件的细节跟进展泄露出去。无孔不入，捕风捉影的媒体已经够惹人烦的了，他不想再给自己和同事添麻烦。要知道他们对付的可是受到一点刺激就会立刻杀人的连环杀手，他越谨慎，能够救下的人命就越多。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可格里似乎有些不满意。
　　“好吧，线索，线索，线索……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能回家呢。”他在那头这样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办完案子呢？我很需要你。家里好冷，我觉得迟早有一天我的脚趾会被冻掉的。”见理查德没有说话，他又大叫起来，“告诉我嘛！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理查德动摇了。
　　这只是个盗窃案，不会有人死亡，也不会有人被凶手放在狩猎名单上。而且只是一点点案件细节而已，就算告诉格里也不会发生什么的。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他张了张嘴，几乎马上就要告诉格里他待会要顺着从山姆那里得来的线索查下去了。他还会跟格里解释山姆是谁，还要告诉他他是如何找到这个情报的。他甚至还会跟他聊聊最近新出现的那个叫做美梦的东西。但就当他要这么做的时候，他的理智制止了他。
　　格里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多久回去而已。
　　理查德听到格里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你在听吗？”
　　“我想很快，我找到方向了。”他对格里保证，“圣诞节前我会回去的……”
　　“圣诞节？？”格里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天啊，那供暖怎么办？你是要冻死我吗？我需要你回来！我讨厌一个人在家！”
　　他喊得太大声，以至于声音通过话筒时都有些刺耳。理查德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啊，他应该回家检查供暖的，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格里会感到不满也很正常。而且现在气温也越来越低了。格里一个人在家肯定很难过。他需要更柔软舒适的被褥，还需要很多新的衣服……他需要他。
　　但他不能告诉他他到底找到了什么。他不能这样做。
　　“我会尽快回去的。”理查德向格里这样保证道，“我有预感，我很快就能查到凶手是谁的。”
　　格里不满地挂掉了电话，并且发誓不会再理会理查德。这让理查德感到很无奈，他将手机握在手里，意识到他的胃部正在隐隐作痛。
　　那只猫又浮了上来。被水打湿的皮毛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丑陋的刺猬，嘶哑的叫声像是临死之人的呻吟。理查德望着它，十分不解。
　　为什么是你？他这样问道，为什么你要出来？这是第三次了，为什么你如此坚持不懈？
　　猫尖叫着，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红包已经处理完毕，应该没有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