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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理查德很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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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很确信自己没有去,但很快他就没有这么坚定了。他能记住很多东西,但最近几年他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糟糕,很容易分不清现实跟梦境,又或者将想象视作已经发生过的过去。现在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跟弗兰奇去过夏令营,但,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开始在过去的记忆中翻找。那些灿烂的,耀眼的,带着日光的记忆被拨开,露出底下灰暗的色彩——每一样东西都是灰色的,天空永远被阴影笼罩,蜘蛛网上布满灰尘,篱笆上剥落的油漆像白癜风患者的皮……理查德将头低得更低,看到了一个瘦小,但脑袋却很大的小男孩。
噢,他迷迷糊糊地想道,那是我。
是的,理查德就是这样的小孩。他又瘦又小,脑袋却又大得像一个畸形儿,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插着四根牙签的肉丸。他也根本不是什么受足球队欢迎的明星,而是跟弗兰奇一样的大男孩沙包。这同样的糟糕待遇让他们两个成为了朋友,虽说两个人凑在一起并没有产生什么一加一大于二的奇迹,但却让这两个怪小孩之间产生了坚不可摧的友谊。他们经常约对方去“秘密基地”——破败荒凉的房屋,已经废弃的厂址,又或者干脆去树林。理查德通常跟在弗兰奇伸手,因为他纤弱的四肢不太能完全听从他的指挥,如果要他走在前面,那旅程就会变得很慢。
不过弗兰奇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没有出声抱怨过,只是有那么几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在心里抱怨几句。理查德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什么都抱怨。他的妈妈是这样,爸爸也是这样,弗兰奇也是这样。
那天他们约好去伯爵古堡冒险。伯爵古堡是弗兰奇在街上游荡(其实是躲避那些大孩子恶霸)时发现的一座已经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屋子。玻璃灰扑扑的,从外面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庭院也被杂草跟硌人的碎石子占领。大门不知道被谁在什么时候撬开了,房子的正门也是。如果是成年人的话会立刻想到做这些事的正是流浪汉,他们会进去住一段时间,避雨或者做其他的事情,但对于精力旺盛,无处可去,并且想象力丰富的孩子来说,他们会以为那些是怪物做的。
弗兰奇就是这样对理查德说的,他说:“那里面住着吸血鬼,我看到了。”
理查德不是很相信他说的话。他虽然很小,但却懂得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他这个年纪没有办法去理解的,比如说大人们认为那些到处横行霸道的大孩子无关紧要(为什么?),比如说地下室,衣柜,还有床底的怪物并不存在(什么?),又或者有些小女孩的妈妈会担心她们的爸爸会触碰她们,这种担心有时会发展到令小理查德感到害怕的地步。不过关于吸血鬼的事情理查德是理解的,他知道吸血鬼其实是患有一种特殊疾病的病人。病人应该生活在医院里而不是废弃好久的房子里。但在空房子里冒险也很有趣,理查德欣然答应,并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待弗兰奇。
弗兰奇那天来的有点晚。这意味着他不是很高兴。因为如果弗兰奇没有碰到糟心事的话,那他通常会提早五到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今天他迟到了五分钟,朝理查德走过来时脑袋里闪烁着的念头像是在黑云里偶尔冒出头的闪电。理查德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没有说话。
他盯着弗兰奇脑袋里的念头,感到恐惧。
因为弗兰奇在想很糟糕的事,非常糟糕的事。理查德能感觉到那个念头已经塞满了他胖胖的躯体,正在想办法涌出来。有很大可能是从嘴里,大多数人都会用嘴把念头说出来,少数人会用眼睛。理查德觉得弗兰奇会用嘴,因为弗兰奇不太擅长使用他的眼睛。
果然,走到一半,弗兰奇开口了。
“查理。”他说,“如果你的弟弟生了病,你会怎么样?”
弗兰奇的弟弟是……
理查德茫然地看着弗兰奇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他想不起有关于弗兰奇弟弟的任何事情,只记得他们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肺部立刻被厚重的灰尘填满,还记得他们屏住呼吸在一片寂静之中走上楼梯,伸出脑袋窥视房间里还未来得及以后再也来不及搬走的家具。随后画面一转,理查德来到了医院里。
也许是医院,因为周围都是白色的。记忆中的画面模糊无比,只有一个下巴在他眼前不断地晃动。是谁的下巴?周围声音沉闷,听着像是经过无数层墙壁过滤后才会变成的嗡嗡声。理查德感到胳膊一阵剧痛,遵从本能放声大哭起来。
然后是弗兰奇的脸。
“如果能让……好起来的话,我愿意做任何事。”他这样说。
“噢,噢。”理查德干巴巴地回应道。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的话。弗兰奇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那念头现在变成了沉重的海绵,湿漉漉地压在他的头上。理查德觉得他很难过,可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去安慰他。因为弗兰奇的脸非常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能照顾好我的弟弟吗?”他转过头来,问道。
理查德没有见过弗兰奇的弟弟,但他还是说:“当然啦,如果马丁他们欺负他,我会带他跑掉。”
马丁就是经常欺负他们的大孩子的头儿。理查德觉得自己这样说没有问题,虽然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要由他来照顾弗兰奇的弟弟……但是他觉得这样说弗兰奇会很开心。跟别人说话时,小理查德总能知道怎么才能让别人感到开心。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弗兰奇根本没有弟弟。
他也根本不认识弗兰奇……他们……
理查德把头从放满记忆碎片的桌子上抬起来,看着琳达。
“你那个暑假做了什么工作呢?”她继续坚持不懈地问道,语气听起来有些疑惑,“查理?为什么你觉得这跟你目前的工作有关系?”
理查德眨了眨眼睛。
“你参加过夏令营吗?”琳达接着追问道。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耳朵更靠近理查德,“我注意到你在说到夏令营时感到疑惑。”
“我不知道。”理查德实话实说,“我应该参加过夏令营。不过我忘记了。”
“哦。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琳达在眼前的病历上写了什么,“这些跟保罗有什么关系呢?”
“我没有说它们跟保罗有关系。”
“我以为你会跟我聊一聊保罗。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聊这个的,不是吗?”
“最近保罗没有惹到我。我专注现在的案子。”
琳达微微皱了下眉头。
“所以你现在不觉得保罗是你的困扰了吗,查理?”
理查德舔了下嘴唇。他觉得这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
“我认为保罗现在还没有冒头是因为我当前要处理的案件更加重要。”他说,“而且我不是为了保罗来找你的,琳达,保罗只是最严重的那个问题。”
琳达点点头,嘴角露出微小的笑意。
“我很高兴你能这样说。”她说道,“但我认为保罗是最后一站,因为之前的那些案件我们已经聊过了,你想再聊一聊吗?”
“不,暂时不想。”理查德说,“……我想你说得很对,琳达,我确实需要一些新的东西,这样才能把他们挤出去。我已经……”他想了想,“在真正接手这个案子之后,我没有再去想过保罗了。”
“你觉得这其中的区别是什么?”
“我觉得这其中的区别是我不需要跟犯人接触。这样我就不需要去……你知道的,不需要去理会他们在想什么。我想如果我重新回来的话会申请去处理盗窃案或者纵火案。”理查德抓了抓耳后,今早醒来时他就觉得头皮发痒,现在这股痒意开始蔓延到脖颈,让他有些难受。
“所以关键是人。”琳达总结道。
“对。”理查德再次抓了抓耳朵后面,他本想高兴地下论断,说他的心理治疗可以宣布结束了,但很快他就又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想起保罗并不是结束,他甚至算不上句号,只是恰好是他经手过的最后一个案子。而在保罗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了。他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问题。所以他看向琳达,将这些顾虑告诉了她。
“我可以理解,查理。我认为你总是在允许自己接受那些……痕迹当中所蕴含的恶意,关键在于,你要去抵御它。你不能让它进入到你的脑海,对你造成伤害。”琳达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每个人,包括我,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候接受到一些不愉快的情绪,生活,工作……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消化它们。我很高兴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么明显的进步。”
“我会尽力的。”理查德这样说。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打算离开,却突然想起今天的前台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戴安娜,于是多问了一句:“戴安娜去哪儿了?”
说到这个,琳达的脸上露出了不属于心理医生的表情。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不干了。”她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上个周五晚上打电话来……对我说了一些很不好的话。我以为她受什么刺激了,那段时间她的情绪起伏非常大,每次见到她她的精神都很萎靡,我都要以为她前一天晚上在桥洞里睡的。”她向后撩了下头发,“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有什么念头划过理查德的脑袋,他抓住了,但当他动用脑细胞向琳达提出下一个问题的时候,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跑掉了。
“她说了什么?你有跟……我这样的人说过这件事吗?”
“呃……不,她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不干了。这样做确实很突然,但……她是个成年人,又不是不打招呼消失的。我想她找到了新的差事吧,她一直对前台的差事不太满意。”琳达摇了摇头,又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清楚我哪里惹到她了。她……”她摊了下手,“可能交到了些新的朋友。年轻人就是会这样。”
理查德立刻想起那天的情形,戴安娜正在柜台后面疯狂发着信息,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哦,她去投奔她的新朋友了也说不定。琳达说得对。年轻人总会做这样的事——在冲动之下突然坐上某辆大巴去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终点,或者将只有一面之缘的新朋友当做自己的灵魂伴侣,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甚至可以在对对方的底细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前往对方家里留宿。是的,年轻人总会做这样的事。戴安娜这样做也不怎么奇怪。
“我想事情是这样没错。”理查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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