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夙愿 ...
-
春分那日,上帝颁布了新的法令。
着地狱设立死神系统,抓捕人间恶灵入堂审判,凡实有冤屈者皆可申诉,胡作非为者则就地正法。而天堂将原“杀天使”拟名为“秩天使”,持剑守卫三界秩序,不再执行灭灵任务。
从今以后,天堂就只会接纳品行高尚建树有成的伟人了,杀戮的事还是交给同样黑暗的地狱来负责吧。
当日下午,冥神大殿前就挤满了人,都是来报名参与死神选拔的,使了千百年的锁链,谁不想换个威风的新武器耍耍呢。
不过终极决定权还是在天堂,地狱只是初审罢了,千万个申请者挤破了头,最后就只有三百个人通过了资质考核正式上岗。
尹净汉便是其一。
金珉奎做出了“囧”字状,“我竟然落选了。”
“多历练几年吧,小菜鸡。”尹净汉抱着天赐的长枪向他炫耀。
“……”金珉奎欲哭无泪,“不过,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堕天使,还是死神?”
尹净汉一杆子敲他脑壳上,“叫大哥!”
金珉奎咽了咽口水,“好的,大哥。”
“以后,爷罩你。”
“谢谢爷!”
“叫大哥!”
“谢谢大哥!”
远处的全圆佑看着他俩闹,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昔日的欢笑,悦耳的琴声飘过来,家一样,大人小孩都聚在一起,说着闹着,追着赶着,仿佛人间的团团圆圆。而今的大殿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呆呆的大花瓶矗立中央。
崔胜澈忽然来了,洪知秀紧随其后。
“净汉,你怎么申请了死神啊?”舞刀弄枪的事,崔胜澈肯定不忍他以身犯险。
“瞧爷多帅!”说着,尹净汉就亮起长枪耍了几招,倒是精彩,游刃有余,却在见到洪知秀后霎间就扔了枪,“哎呀!太沉了。”
金珉奎“噗嗤”笑了,尹净汉瞪他一眼。
“大哥,小的告辞。”金珉奎撒丫子就跑。
“知秀呐!”他也不管崔胜澈,直奔洪知秀去了,“我等下要出任务,可你看我又这么笨,连个武器都还拿不稳,万一遇到很可怕的邪祟……”
尹净汉装出一副可怜样,洪知秀无奈,“我陪你去吧。”
“好呀好呀!”
“净……净汉呐……”崔胜澈试图博取关注。
结果谁都不理他,洪知秀扛起了长枪,尹净汉则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亲密无间地离去了。
崔胜澈摇头叹气,“我又多余了。”
“来坐。”全圆佑向他招手。
“净汉根本就没和灵魂打过交道,哪来的资质过审?”崔胜澈不死心。
全圆佑举手无辜,“这我可不知道,你得去问天上那主才行。”
“难道是主对净汉的惩罚吗?”
“我觉得不是,他主动申请,又如愿以偿,倒像是主对他的嘉奖。”
崔胜澈眼神复杂,没了声。
“他呢?最近怎么样了。”
“和从前一样。”
“从前?”全圆佑哑然失笑,“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到底是大天神,职责所在,无暇其他。”崔胜澈找了说辞。
“虽说李知勋的人生录物归原位了,但在他心里难保是真的放下了。”全圆佑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说说你吧。身兼数职,却还忙里偷闲挂念着尹净汉,这些年的兢兢业业足够你向上帝讨个奖赏了,怎么不去求他恩赐尹净汉回天呢?”
崔胜澈笑了,“天堂是个巨大的牢笼,而净汉却是自由的飞鸟,习惯了展翅翱翔,又怎么肯被束缚呢?”
“是啊,他们都自由了。”全圆佑一时感慨,“而我们,却还受着深深的羁绊。”
“天使结合在即,诸事繁忙,如净汉在执行任务时遇上了困难,还请你多加照料。”
“那是当然,不过我猜,到时还用不着我出手,自会有人去帮他了,你说呢?”
崔胜澈只是笑笑。
——
天使的结合仪式要在天池举行,身为圣天使的洪知秀自要到场见证,吟唱神圣的赞歌唤醒崭新的花骨朵,为新一代的天使祈祷完美地降临。
也就是这天,尹净汉出了任务,赖以仰仗的对象不在场,他既不用撒娇,也不用装弱了。所以就不免嘚瑟了一把,却一时大意失了手,锋利的枪头“嚓”地一下就攮自己腿上了,他一路鬼哭狼嚎着飞去了洗辰殿。
李硕珉听罢原委哭笑不得,“叫你嘚瑟。”
尹净汉痛得要死,却还顽强地攥起小拳头锤了他一顿,“快帮我治疗!”
“别着急。”只见李硕珉不紧不慢地划破了手指,精确地放出了两滴血珠,恐怖的创伤霎间就愈合了。
痛感渐渐流失,尹净汉重获新生,“谢了。”
“喝点?”李硕珉正煮了茶,遂向他发出了邀请。
茶香馥郁,尹净汉不好推辞,“怎么修起茶道来了?”
“日子无趣,找点乐子。”
“怪不得金珉奎成天往你这跑,原是抱团取暖呢。”
“你和圣天使不也是惺惺相惜吗?”
“我只是完成崔韩率的遗愿罢了。”
“那我也不过是遵守了和明浩的约定而已。”李硕珉端起茶杯品香,“都这样了,你还在嘴硬什么呢?”
尹净汉瘪了瘪嘴,“就你大聪明。”
李硕珉哈哈大笑。
“Healing……”尹净汉喝了一口茶,“恢复营业了。”
此话一出,李硕珉笑不出来了,“听珉奎说过了,胜宽妈妈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既买下了Healing的地皮,也为胜宽购置了车子和房子。”
“多好,一跃跻身富二代之列。”
“可这并不是胜宽想要的。”
“管他想不想要,这些都是必需品,他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个指望。”尹净汉说:“热闹的店面,忙碌的工作,来往的人群,喧嚣的街道,还有亲朋好友,这些都可以成为他生存下去的理由,想要美好的生活就必须找到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
“我相信胜宽。”李硕珉的眼里泛起了光泽,“哪怕一无所有,他也会奋力拼搏,努力活着,他就是那样坚强而又可爱的人。”
尹净汉续了茶,“怎么好像你们都看开了,我还以为那离别的悲伤会延续个千年百年呢。”
“悲伤并没有消失,只是我们更愿意将它揉进希望里,和漫长的时间一起延续下去。”李硕珉望向荡漾的茶汤,思绪泛滥,“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变成时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申请了死神吗?”
李硕珉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这人间到底有多少悲苦和伤口,也想看看人类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爱与希望。”
“去看吧,只盼你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而非对人间疾苦乐在其中。”
尹净汉笑了,“我只是一位死神罢了。”
——
清明过后,春天的花朵已经开得七七八八了,许许多多的游客踏上了赏花的道路。可是,见证樱花盛开的第一人并非尹净汉,而是夫胜宽。
在一个霞光漫天的清晨,嫩生生的花芽绽放了美丽的身姿,支援了夫胜宽一整日的鲜活。
夫妈妈学过烘焙,香喷喷的小蛋糕令金珉奎回味无穷,于是,他得了空便要来坐一坐,临走前还不忘打包一些带给李硕珉尝尝。
“自从明浩出国后,你好像更放纵了,该吃吃该喝喝,怎么就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呢?”夫胜宽眼瞅着大快朵颐的吃货不禁来气,没心肝的家伙。
金珉奎嚼着珍珠,“悲伤管用吗?他又不会因为你的悲伤立刻回来。总归明日何其多,倒不如潇洒度日,怀揣着一份希望等他归来。”
“可是,他回不来了。”夫胜宽黯然神伤。
“你应该这样想,人死后会到达另一个世界,他只是提前去布置你们的新家了。”
夫胜宽瞪他,“你从网上抄来的吧。”
金珉奎嘿嘿傻笑,“我在安慰你好不好?”
“话说回来,”夫胜宽掏出了手机,“我发现了一个网络歌手,音色很像他。”
“这么神奇?”金珉奎佯装惊讶。
“你听听就是了。”夫胜宽连上了店里的蓝牙,直接开了外放。
熟悉的声音入耳,金珉奎维持着惊讶的表情,“真的很像哎!”
“我查了查,他是近期才出道的,自己写歌自己唱,偶尔还会在语音平台上直播唱歌。不过,他的声音真的和硕珉哥有很大的相似度,天底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夫胜宽很激动。
“说不定是用了声卡呢,然后修音的时候又碰巧调到了这个音色上,所以听起来就很像他的声音了。也说不定这个歌手本身就具备很优秀的配音功底,只是试来试去才发现这个音色更适合唱歌。你不要疑神疑鬼了,别自己吓唬自己。”金珉奎试图找个借口抵消他的疑虑。
夫胜宽忽然冷静了,“也对,都有死亡证明了,我还在发什么魔怔呢?”
“对了,那歌手叫什么啊?改天我也关注下。”
“DK,他的名字。”
……
“DK是什么意思呢?”回到洗辰殿后,金珉奎问他。
李硕珉沏完茶后才说:“没什么意思。”
“我之前玩过一款游戏,里面也有DK,意思是Death Knight-死亡骑士。”
“听起来不错,我很乐意成为他的骑士。”
“那下次见面我可不能直接叫他胜宽了,得唤他一声公主殿下,哈哈哈哈哈……”金珉奎被自己逗笑了,咧着大嘴停不下来。
“好啦,别笑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难道你也想听听克拉的故事吗?”
李硕珉疑问:“克拉怎么了?”
“她和十七的奇妙相遇啊。”
“什么?”
“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
“就是她那天去买彩票,拐弯的时候没刹住车,和迎面而来的十七撞了个大跟头,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不就慢慢交往上了,都是缘分啊。”
“还有这回事呢?”李硕珉惊道:“我想起来了,那天下了班她说要去买彩票,连夜宵都没来得及吃,匆匆就跑没了影,不料后来竟发生了如此奇遇。”
“她还说尹净汉是她的幸运神呢,多亏了他的出现才让克拉动了买彩票的念头,虽然没中奖,但遇到了自己的意中人,不失为一大幸运。”
“……”只有尹净汉吗?明明那日崔韩率也出现了。哦对了,李硕珉这才想起来,因为恶魔血誓的关系,崔韩率在世间的一切痕迹都荡然无存了。
金珉奎倒了茶,“听说在准备结婚了,还邀请我出席呢。”
李硕珉回了神,“之前还身材焦虑呢,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我听胜宽说,十七为她办了健身卡,明面上是两个人一起减肥塑形,实际上是为了让克拉保持身体上的健康,别盲目地追求瘦身减重。”金珉奎喝了一口茶,“胜宽有句话说得很对,再多的甜言蜜语也不及实际行动来的更有说服力,我看那十七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孩子。”
李硕珉点头,“克拉进店的时间不长,但她的开朗乐观感染了很多人,胜宽也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而现在,他们都找到了后半生的同行者,我衷心祝愿他们幸福康乐,也希望他们彼此陪伴,让Healing尽可能长远地走下去。”
“我记得冥神说过,Healing是一处福祉,你所盼望的肯定都能实现。”
“但愿吧。”李硕珉微笑着。
金珉奎说:“春天到了,下一首歌,写写花吧。”
“好啊。”
——
新歌发表的那天,尹净汉在孤儿院里待了许久,他眼睁睁地看着枯死的老枫树被连根拔起,绿油油的草坪凹出一个深深的大坑,像个孤独的陷阱。
沉闷闷的云层压在半空,说是要降雨,可等树干被运走了却还是没有一点潮湿的迹象,尹净汉心想,等雨落下来了再走,于是,他便站在屋顶上等。
今日的他格外失落,小女孩离世,小男孩也被人领养了,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再没有谁会给他糖吃了。
可尹净汉毕竟不是最悲惨的人,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做局者,并没有资格为谁哀悼,他的沮丧充当是可怜了自己,可怜自己成为了权力的牺牲品,又只能附庸权力去保护这可怜的人间。
早就该明白的,这根深蒂固的三六九等,无坚不摧,坚不可摧。
可是,李硕珉说,我愿忍受千年孤独,只盼他在天上无忧无虑,我从不后悔;我也愿化作温柔的音符,只盼他热爱人间一生平安,我悔过,但我依然爱他,爱他的少年,爱他的中年,爱他的老年,爱他千年万年。
可是,金珉奎说,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我要他畅享人间繁华,我要他一世安稳直至满头白发,我要送他走过奈何桥,我要亲眼看着他去到天上,哪怕再不相见,我也永远爱他。
可是,全圆佑说,我与他纠缠了三世,心脏也疼了千余年,却始终逃不过曲终人散的下场,但,我还是爱他,不管怎样的他,我都爱得死心塌地。
可是,洪知秀说,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十八层也没那么黑暗了。
这便是答案。
若权力与时间挂钩,那么,爱就是最好的武器。尹净汉想,我们应该具备这份力量,让自己强大起来,既能昂首挺立敢闯敢拼,也拥有放下仇恨的勇气,如此,才是广阔三界,才是人间正道,才是美好未来。
“下雨了。”在第一滴雨落到他身上前,洪知秀及时撑开了伞。
尹净汉回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准备新灵魂的投生计划吗?”
“我只要露个面就好了,其余的都是胜澈在安排。”
“这一批的数目很多,他有的忙了。”
洪知秀叹了口气,“人间越来越堵了。”
“被人类覆盖的地球,早晚要再次清理,主的恶趣味不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诞生与毁灭中得以满足吗?”尹净汉耸了耸肩,“不知在这批灵魂中,是否有可期待的故事发生呢?”
“……”洪知秀只是看着绵绵的春雨,并没有应声。
“毕竟,动人的故事总是会被时间记住的,哪怕世界毁灭,等崭新的纪元诞生后,势必也会重复这些悲惨的故事吧。”尹净汉伸出了手,要淋一淋雨才能保持清醒。
洪知秀掏出手帕塞给了他,“我的糖吃完了,陪我去买点吧。”
尹净汉握住了一滴雨,“我有预感,他会回来的。”
“……”洪知秀自然知道他是谁。
“知秀,”尹净汉看向他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雨落了很久,他说:“相信。”
那天的晚霞,是火一样的红,仿佛谁的春天盛于迟暮。
——
美丽的樱花在晚春时分凋零,缤纷的雨降在了大地上,还有权顺荣的肩上。
他站在Healing前,回忆着曾经。
幼年的李知勋体弱多病,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冬天,结果一场春寒又吹倒了他,直到花落时节才敢出门走动。
古老的樱花树下,鲜衣少年嬉笑玩乐,权顺荣则抱着酒壶藏在树冠里,落下了一场又一场的花雨。
还记得,他摘下一片花瓣亲吻,而这瓣思念恰好被春风送到了李知勋的红唇上,和着一点酒香,醉了一位小小的少年。
花种繁衍了三千年,数不尽的枯萎与萌芽延续着一位天神的无上眷恋,于是,这颗生生不息的樱花树变成了人们口中的福祉,却不知,这只是一位孤独的神在人间画地为牢罢了。
可到了现代之后,科学的发展破除了迷信的说法,人类开垦了这块土地,却没有一个商铺如期繁荣下去,直到夫胜宽盘下了店面,神的孩子肩负着希望出现在了神的囚牢里,这才拯救了满地的荒芜。
太阳依然向西走,权顺荣接过了一点碎花,“人间失去了守护神,我与我心从此失重。”
这晚,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划过了人间。
春天尽了,神的执念终随落花而散。
只是,这一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