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梦魇 ...
-
尹净汉是和崔胜澈一起回来的,他们刚还在艾菲尔塔下手牵手,突然崔胜澈就被召回了天堂,再见面的时候就多了一道即刻宣判的主意。
“对不起。”尹净汉向李硕珉道歉,“没能按原计划救你们。”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他还笑着说:“谢谢。”
“地狱里暂时没有空余的宫殿了,我把行云殿送你吧。”
“谁说没有空殿了?”李知勋走了过来,他拍上李硕珉的肩,“我快走了,洗辰殿就拜托你了。”
“还是牵连你了,对不起。”李硕珉很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这是我应受的。”
“李知勋,”尹净汉叫他,“你已经恢复记忆了,这还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是。”他也笑着说。
“……”尹净汉拧着眉头,“我真是搞不懂你。”
绯色的彼岸花摇摇晃晃,李硕珉第一次见到,不禁热泪盈眶,他亲爱的弟弟就要离他而去了。
李知勋安慰他,“你们会再见的。”
权顺荣更靠近忘川,他问崔胜澈:“主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了。但,他可能要在这边停留一段时间了。”
“……”权顺荣只觉得心肝发颤,不好的预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们来了。”
全圆佑带李灿去登记死亡信息了,等走过人间程序后,李灿这个人就能被世界正式宣告为死亡了。
路过石亭的时候,李灿停下了,“哥,我要走了,你好好的。”
“灿呐……”李硕珉强忍眼泪,他紧紧攥着李灿留给他的手表,逼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来,“去吧。”
“孟婆,盛汤吧。”崔胜澈说。
就算接受了死亡事实,可李灿还是怕的,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孟婆汤,犹犹豫豫不敢下口。
“孩子,别怕。”孟婆道:“你今生受了苦,我且用这汤还你快活。”
老者的慈爱化解了内心的恐惧,再回想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李灿向哥哥看了最后一眼,继而笑着饮了汤,一脸淡然地行过奈何桥。
“先走了。”崔胜澈跟权顺荣告了别,又看了看尹净汉后才张开了翅膀,随李灿的云阶飞旋而上。
等他离开后,尹净汉也消失了。
“还没有好好带你参观过洗辰殿呢,现在就去看看吧。”眼见李硕珉悲痛交加,李知勋只能找个借口先带他走。
权顺荣远远地点了头。
“没人了,咱俩聊聊呗。”全圆佑发出了邀请。
——
“你说,主又在搞什么名堂呢?”在轮回殿的密室里,全圆佑问到:“这李硕珉可是犯下了滔天大罪,一个不留神儿人间就会天翻地覆,区区千年监禁又算什么惩罚呢?照他之前的作风就应该下几道天雷灭了才对,或者像当年让你直接杀掉李知勋一样,明明都是鬼神,可如今的主怎么还区别对待了呢?”
“我也不清楚其中原因,但有件事我需告诉你。”权顺荣说:“光明圣剑杀不了鬼神,但主又曾派我用圣剑去杀了知勋,由此可见,主从一开始也不了解这个情况,却还匆匆下达了命令,他迫不及待地要除灭鬼神。”
“你什么意思?”全圆佑不理解。
“这就说明,主要抹去的是一个威胁,未知的,急切的,就好像鬼神的觉醒暴露了某种罪恶的证据,要被刻不容缓地清除。”
“你的意思是,李知勋异变鬼神并非偶然,而是主……”全圆佑难以置信,“篡改了他的命运。”
“人间有句话,既生瑜,何生亮。从我们的诞生起就注定了知勋的灭亡,因为你我双生乃是主的杰作,是空前绝后的艺术品,所以身为第三者的知勋便多余了。”权顺荣面不改色,“渡劫是个很好的借口,尤其方便主在轮回里下手,他想悄无声息地做掉知勋,然后再伪装成轮回的意外,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删除第三位天神的存在了。”
“什么!”全圆佑大吃一惊,“我明白了,并非篡改命运,而是他根本就想杀了阿小!”
权顺荣从匣子里拿出了那本薄薄的人生录,“其实在见到这本之前,我最先见到的是李知荣的人生录。”
全圆佑更是疑问:“原来你早就查过李知荣了,可之前那次来这里你还很震惊,难道……你一直在跟我演戏吗?”
“……”权顺荣没应他,就是默认的意思。
“你……”全圆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原本我也以为是神奇的双生扰乱了正常的轮回秩序,可不管怎么翻查他们的人生录都一无所获。但后来我发现,知勋曾用圣剑自裁过,却未能成功……”
“等一下,知勋自裁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他哪有机会触碰光……”全圆佑突然卡了一下,“莫非是在俊辉死……是了,我记得,那时的我的确把剑丢在了一旁,只顾着……唉!不说了,你继续。”
“所以我就发现了异常,既然圣剑无效,为什么主还要派我去杀了他呢?灭满门又是为何?后来我想,难道是鬼神的诞生超脱了主的掌控,而且这一血脉还会代代传承吗?”权顺荣翻开了手中的人生录,“那必然的,主肯定是在哪里见证了知勋的诞生与进化,否则他不会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我去灭了李家满门。”
“我懂了,他本想在轮回里毁灭阿小,然后再伪造成意外来填补谎言,毕竟发生在轮回里的事无迹可查。但结果因为一些不知名的失误竟造就了鬼神横空出世,真是可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得不偿失。”全圆佑嗤之以鼻,“那李知荣又怎么解释呢?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其实,李知荣只是知勋的求生本能分裂出来的一个灵魂,当主在轮回里动手的时候,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是李知荣救了濒死的知勋,同时也是知勋给予了李知荣生命,他们之间是彼此救赎的关系。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李知荣只有一本人生录了,或者从根源上来说,他俩本就是同一个人。”
未曾设想的展开,全圆佑大受震撼,“你竟能从一个小小的漏洞里窥探到事情的真相,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权顺荣垂首不语,不知咽了些什么话。
“既然如此,我也告诉你个事吧,沉迷风月的李知荣与一女子留下了血脉,后来代代相传便诞生了如今的李硕珉。而你又说李知荣和李知勋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也可以这样说,李硕珉就是李知勋的后代。”
“这个我知道。”权顺荣波澜不惊,又道:“甚至李灿也是。”
“……”全圆佑神色骤变,“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权顺荣合上了本子,“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坦白告诉你吧。”
李知勋自裁未果后,权顺荣就发现了端倪,他去轮回殿里从头到尾查了一遍,甚至与李氏兄弟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摸排了祖宗十八代。
他靠着仅有的线索去揣测主的意图,竟然真的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可就在对峙的当天,权顺荣的气势汹汹竟被主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浇灭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不妨再猜一猜,他生于轮回,又该死在哪里呢?”
上帝用李知勋做要挟,所以这三千年以来,权顺荣不得不忠心耿耿。
而李知勋云游四方学习乐器也只是一个借口,他在锲而不舍地寻求死亡之法。
因此,在轮回殿下沉的前夕,权顺荣特意找到了孟婆,“别让他有任何进入轮回殿的机会,求你了。”
就这样,人间的守护神流浪在人间。等天堂彻底分区后,权顺荣的管辖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于是,孤单的他也开始守护人间了,要求不高,只盼那些被热爱的孩子能给人类的未来带去希望与光明。
去年11月的某天,权顺荣照常下了凡,深秋总有许多阴霾,需要一盏灯来驱散黑暗。
彼时,刚逃出地狱的崔韩率迷失在凌晨的路口,当下的人间与两百年前大不相同,就算尹净汉说了好几遍路线,可他实在太虚弱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迷路了吗?”好心的权顺荣发现了他。
在黑压压的人间,崔韩率立刻抓住了唯一的稻草,“请问,××咖啡园怎么走?”
抬头的瞬间,权顺荣认出了他,不免震惊,恶魔……越狱了?
“请问……”他客气地哀求。
崔韩率身子很虚,一看就是因挣脱枷锁而受伤严重,权顺荣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走那条路,到尽头左拐就是你的目的地了。”
“谢谢!”
眼见崔韩率拖着重伤的躯体渐行渐远,权顺荣也不免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了什么在这个时候逃逸人间,于是就跟了上去一探究竟。
咖啡园死寂如水,在隐蔽的角落里,权顺荣第一次见到了李硕珉,与恶魔勾结的必不可能是个人类,又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才发现其中竟有李知勋的同谋。
紧跟着,卷轴失窃、恶魔逃逸的坏讯就传到了天堂,明明事态紧急,可权顺荣的命令却拖延到了晚上才肯让洪知秀去地狱里追查线索。当崔胜澈问及原因时,他只说:“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等洪知秀下去后,权顺荣也悄悄地潜入了轮回殿,他在崔韩率的人生录里找到了有关洪知秀的只言片语,又在李硕珉的人生录里发现了异变鬼神的字眼,再顺藤摸瓜找到重病的弟弟李灿,谁知这人竟早就不是人类了。
崔韩率的事倒不是多严重,大可以交给洪知秀全权处理。但权顺荣总觉得这兄弟俩与李知勋脱不了关系,于是再查李知荣的人生录,果不其然,他不止留下了一支血脉,除了李硕珉那一脉,还有李灿一脉,主终究失算了。
并且,这两脉的后代是完全相反的进化,李硕珉最像李知勋,甚至在力量上更胜一筹,而李灿却没有任何鬼神的力量。换言之,虽都是一脉相承的后代子孙,但因某些不可名状的要素导致他们血脉对冲。当李硕珉越来越强大时,相对的,李灿就会越来越虚弱,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李硕珉的血于李灿无益,甚至还加剧了病情的恶化。
一切都不是偶然,鬼神之力经过世代的积累终会爆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硕珉已然超出了鬼神的界定,进化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上。至于李灿,他原本在渐渐死去了,可因为鬼神之血他被迫催生成了人偶精灵,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吧。当初李灿的父母捡到了李硕珉,如今却不知是好是坏了,也不知印证了因果循环的哪步,竟走到了这样的结局。
权顺荣突然意识到,鬼神血脉分流,先生者强,后生者弱,也就是说,同为双生子的李知荣和李知勋在鬼神的觉醒几率上近乎相等。再进一步的话,李知荣的出现绝非偶然,说不定他就是拯救李知勋的一大契机,可偏偏权顺荣亲手杀了他,甚至他的灵魂都杳无踪迹。
不过李硕珉就很幸运了,既是李知勋的后代,又是被守护的夫胜宽的爱人,有了这沾亲带故的双重关系,权顺荣心里也有了底,不如就像当年处罚崔韩率一样,避免审判后的数罪并罚,直接一锤定音,看似重刑,实则从轻发落。
至于李知勋,不论他们计划如何,但他的目的依然是坚持求死,再加上之前文俊辉的预言,硬挺了三千年的权顺荣也有了动摇的念头,不如……这回就和他一起死了吧。
于是,权顺荣开始演戏了。
对伪装的乞丐进行施舍,与全圆佑的唇枪舌剑,再到搜索地狱写下报告、四人组局亮话约定等等,该有的表面功夫从不落下。这无一不在表示他对主的顺从,又无一不在纵容他深爱的李知勋。
权顺荣从头至尾都在努力地装出各种情绪,配合尴尬的戏码一步步地走入他们的圈套之中,等酿成大祸后,他就能以包庇之罪与李知勋一同赴死了,一起去到天上的受刑台,一起被天雷劈死在天上。
“你竟然一早就见过崔韩率和李硕珉了!”全圆佑气急败坏,“尹净汉来找我那天,说明日有事发生,让我兜一下。我明明是最早知道他们计划的,却是最后一个见到李硕珉的,这太荒谬了。而你自始至终都在跟我演戏,甚至他们的计划你比我洞悉更早更清楚更完整,我跟个猴一样被耍了,艹!”
“说回崔韩率,你不觉得上帝密令来得很蹊跷吗?”权顺荣依旧平淡如水。
可全圆佑还是上火,暂时不想理会他。
“卷轴失窃后,我曾去找过主,可他不在西方。等洪知秀和崔韩率相爱后,突然一道密令就杀了过来,不觉得很刻意吗?明明卷轴失窃才是大事,怎么一回来就先要诛杀恶魔了呢?我怀疑,主早就回到这里来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了。”
“对,就连今日的旨意也是有备而来。”全圆佑突然冷静了下来,“李灿上天倒是情有可原,但对李硕珉的惩罚分明是有意饶他一命。而知勋和俊辉都被安排了轮回,‘择日’二字就很刻意,好像在进行游戏一般,不是立刻做但必须做,仿佛逼着他们……不,是逼着我们做抉择。”
“不知你有没有察觉,当你和李硕珉能量牵制时,有另一股能量潜了进去。他们记忆的恢复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不然那兄弟俩的记忆怎么不受影响呢?”
“你是说,昨晚的事,主就在现场?”
权顺荣点了头,“嗯。”
比起这个,全圆佑更震惊于他的眼力,“不得不说,你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我竟毫无察觉。”
“这些年你一心围着文俊辉转,都荒废了神的力量,而我为了保护知勋,不得不让自己强大起来。”
“可现在的我们也成为了主的棋子,到底该怎么办呢?”全圆佑很烦躁。
“你和文俊辉还能去天上重逢,可我的知勋一旦下了轮回,就会……魂飞魄散。”权顺荣的表情暗了下来,他不愿接受残忍的事实。
“既然他说的是‘择日’,那么,一天接一天地拖下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全圆佑说:“不是我非要钻字眼,而是他欺人太甚。”
“你和文俊辉怎样都无所谓,毕竟他不会死。可知勋……必死无疑。”权顺荣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就必死无疑了?”全圆佑不解,“他已经恢复记忆了,你们大可以重新开始,就这样一天天地熬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难道李知勋还会主动去死吗?”
“……”
眼见权顺荣的瞳孔猛烈抖了一下,全圆佑就知道自己精准踩雷了,“他……真的想死?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接受我的提议,一旦李知勋恢复了记忆,他就会意识到自己曾是人间守护神的事实,而如今身为鬼神的他却多次在人间残害生灵,这显然与守护神的职责相悖,照他的性子推断,说不定会以死谢罪。”
权顺荣一声叹息,“也不全是推断,我第一次见到文俊辉的时候,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在未来的某天,你终会迎接他的死亡’,所以后来我让你剥夺了他的预知能力,因为他的预言令我无比担忧,唯恐增大了将来的变数。”
用尽三千年维护的恒星,又那么偏执地热爱,权顺荣怎舍得让他坠落呢?
“俊辉的预言?”听到这个,全圆佑也不得不信了,“在我知道李硕珉是他的后代时,我还在感慨是天要亡他,可现在看来,死亡就是他的宿命。”
“我要和他一起死。”权顺荣忽然坚定道。
“你少做梦了,主让他下轮回,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因为他的存在一直都在干扰你,而你又是主最看重的大天神,这三界不能没有你,你可是最初的神啊。”全圆佑有些恼了,“权顺荣,我不能一下就失去两个兄弟。”
闻言,权顺荣愣在了原地。
“我相信知勋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全圆佑压低声音,“走了。”
半晌过后,权顺荣才走出了密室,“你不该放他进轮回殿。”
孟婆抬起头,“你只让我阻止一代,可没让我阻止二代。现在来怪我是不是有点晚了?别忘了,是你自始至终在纵容他们。”
“……”权顺荣无话可说,忽的消散了。
“又强又惨,真是可怜。”
——
“你好,草莓牛奶,谢谢。”
店长不在,主厨不在,李灿也不在,就剩克拉和新招的帮厨忙得轮流转,好在今天过节放了假,十七也来店里帮忙了。
克拉来送餐的时候只觉得那客人有些眼熟,不就是让第一天上班的李灿吃了狗粮的那位男客人嘛,可今日的他却不如那日严肃了,反倒有些轻佻。
他问:“小姑娘,你相信爱情吗?”
“辛苦你们了。”一身疲惫的夫胜宽赶在午前抵达了店里,正好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不好意思。”一看人来了,他拿上草莓牛奶就要走,却在跨出门口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
瞧那人悲伤的神色,真是有趣极了。
“喝不?”
一杯草莓牛奶递到了孟婆跟前。
“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
“你还是那么变态。”
“那孩子说话可是很中听的,不像你这般冷嘲热讽。”
“所以你才饶他一命,可惜你不懂,千年的监禁比杀了他还痛苦。”
“谁活着不痛苦呢?”
“你还暗中恢复了他们的记忆,真是太变态了。”
“我不过惩罚共犯罢了。”
“比起我,其实他最像你,因为他和你有着一样的情感缺陷。你看不顺眼的,只是因为他身上存在和你一样的瑕疵。但不同的是,他可以自我获取,而你……”孟婆终于肯抬头看他,“只能剥夺。”
“虽然我忘了怎么称呼你,但你还是那么固执,固执地不肯消亡。”
“托您的福啊,万能的上帝。”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