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teen-《三界》》浩渺颗粒

35、销魂

　　天蒙蒙亮的时候，夫胜宽忽然惊醒，他在店里守了一夜，枯坐到凌晨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现下刚醒就急着拨电话，但还是无人接听。

　　到底怎么回事？两人一夜未归，电话还都打不通，夫胜宽忧心忡忡。

　　昨天是李灿的生日，夫胜宽亲手做了蛋糕，还留了些熟客一起庆祝，可左等右等却始终没见到李硕珉和李灿的身影，夜也越来越深，有些客人都开始找借口离场了，毕竟明天是工作日，最后只有克拉陪他等下去了。

　　“要不要报警啊？”

　　夫胜宽还仔细斟酌了克拉的提议，不过不至于，说不定他们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绝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仔细回想李硕珉的话，离开得又那么匆忙，肯定是个急事。

　　眼看着快零点了，十七都来接克拉回家了，夫胜宽打包了最后一份甜点，叫她带回去吃，原就是为大家准备的，总不能因主角缺席而怠慢了吧。

　　所以后来就只有夫胜宽一个人在等了，在空荡的店铺里一直等到了天明。

　　灯光因破晓而暗淡，夫胜宽把蛋糕原封不动地放进了冰箱，他打算回家看看，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跑进了熹微的晨光里。

　　在临开门前还深呼吸了一口，他提前接受了失望的感觉，自然也面临着失望的场面，家里空无一人，冷寂了一夜的房间如同冰窖。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夫胜宽失魂落魄地瘫在了墙边。

　　——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们，明浩自小和我一起长大，他很照顾我的。珉奎只是胆小而已，况且他也说了对不起。圆佑啊，他们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你不要再怪他们了。”文俊辉一睁眼就说到。

　　果然恢复了记忆，全圆佑皱眉，“你都知道了。”

　　“我真的不怪他们！”文俊辉还在强调，“明浩教给我防身健体的武术，珉奎会做好吃的点心给我，他们都是好人。当时情况危急，大家都很害怕，都不是有意的。”

　　全圆佑却一把搂过他，“对不起。”

　　突然的拥抱才让文俊辉冷静了下来，只顾着为当年的朋友辩白，竟然忘记了最心痛的是身边的他，一个人苦苦等了那么多年，最终却等来一个不人不鬼的我。

　　文俊辉结束了急切的开解，反扑在他怀里说：“我爱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为痛苦的爱人，为自私的自己。

　　“圆佑，谢谢你找到了我。”

　　在前世的记忆里，除了擦肩而过的第一次，文俊辉后来还见过一次全圆佑。

　　那年的七夕灯会车水马龙，华灯璀璨处却藏着一个寂寞的身影，他眼睁睁地看着文俊辉收了好多姑娘的香囊，玉树临风的少年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

　　原本他的苦涩隐于光下无人知晓，可偏偏文俊辉忽然往这边探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天地止步，那悲伤的神色印在了彼此的瞳孔里。时隔千年的对望跨越了人山人海，横行霸道地占据了文俊辉的心，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痛彻底扎了根。

　　奇怪的感觉导致文俊辉一夜失眠，他索性爬上了墙头看月亮，初弦遥挂，夜色如水，如此美景他却越看越心酸。

　　那人的落寞与孤单潜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忧伤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位故人，他站在那片朦胧的光里恍若一幅似曾相识的画卷，透着浓重的水墨色，沧桑又破碎，道不明的怜爱席卷心头。

　　文俊辉叹了口气，希望下次邂逅，能有幸去听听那人且美且伤的曲折故事。

　　动荡的年岁民不聊生，又听说邪魔作祟，于是乎，几个骁勇的后生提议斩妖除魔，他们不但去庙里请了符咒，还打造了克敌的银剑与桃木钉，不日便要出发降妖伏魔了。

　　也正是这晚的多愁善感以致文俊辉迟到了，他匆匆忙忙地提着剑赶去汇合，“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

　　徐明浩向来守约，恨铁不成钢地敲他脑壳，“打打杀杀的事还敢懈怠，不要命了？”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文俊辉嬉皮笑脸地道歉。

　　“给你。”金珉奎递给他一个东西，“开过光的辟邪果子，快吃了吧，保你平安。”

　　“谢谢！”

　　“好了，出发。”徐明浩又额外跟文俊辉小声叮嘱了一句：“跟紧我。”

　　当人的正义感过强时，就会超出自身的能力范围，那便是自大自负了，悲剧也就此开始了。

　　“圆佑，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爱护自己，如今我变成这个鬼样子，你一定很难受吧。”文俊辉安慰他，“第一世的我们没能相爱，第二世的我还失去了做人的机会，对不起啊，让你这样伤心。”

　　全圆佑很自责，“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你。”

　　“不是的。”文俊辉捧起他的脸颊，“我很幸运遇见了你，是你救了我，还那么爱我，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很幸福。圆佑，和我继续相爱下去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湿漉漉的眼睛诉说着深沉的依恋，全圆佑吻上他的唇，“好。”

　　人间又如何，不过几十年尔尔。

　　若爱意永驻心田，他便是我的人间。

　　——

　　李知勋醒来的较晚，权顺荣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这是哪？”

　　“冥神的偏殿。”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梦里传了过来，尘封的记忆逐渐清晰，望着那温柔的面孔，李知勋开口唤道：“阿大。”

　　闻声，权顺荣的眼泪轰然决堤，久别重逢的激动冲开了每一寸感官，他用尽全力抱紧这颗珍贵的完璧，“阿小，你回来了，我的阿小。”

　　“我回来了。”李知勋情难自禁，泪如雨下，“阿大，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重逢的时刻总是感人的，他们在彼此的肩头哭泣着，三千年的委屈和倔强于顷刻间如烟消散，再也没有恨了，只有无穷无尽的爱，噩梦终究醒来。

　　权顺荣泪眼汪汪，他的恒星找回了原本的轨迹，就要再度闪耀了。

　　“对不起。”李知勋哽咽不能自已，“我当初不该固执地下凡渡劫，害你等了这么久。”

　　“阿小，”权顺荣贴上他的唇，“不管怎样，我都爱你。”

　　“阿大……”

　　那一吻，地老天荒。

　　“咳咳！”全圆佑来得不是时候，“那个……先打扰一下，洗辰殿那俩该怎么处理？”

　　李知勋先擦净了泪痕，说：“阿次，好久不见。”

　　“……”全圆佑愣了一下，他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嗯，欢迎回来。”

　　“文俊辉还好吗？”权顺荣别着脸整理仪容。

　　“他很好，已经去找他的朋友们了。”

　　“可是……”李知勋皱眉。

　　“没事，俊辉从来都不怪他们。”

　　李知勋放了心，“都是善良的人啊。”

　　“至于洗辰殿那边，”权顺荣才正眼看他，又是一副冷脸，“去看看什么情况，先把他们留住，至于惩处，稍后再定夺吧。”

　　“顺荣……”一听到要处罚，李知勋的情绪再次波动。

　　“还有卷轴，仔细查查有没有损伤。除了恢复记忆的他们，是否还有其他机关被触发了。”权顺荣一一交代。

　　比起李知勋担忧那二人的死活，全圆佑更关心卷轴，于是速速去办了。

　　“李硕珉盗取卷轴情有可原，他弟弟身患绝症，他也是被逼无奈。”李知勋为他们解释道：“虽同为鬼神，但我不会为他开脱，可总归他罪不至死，尚有生机。顺荣，我求你饶他一命吧。”

　　眼见失而复得的阿小如此恳请，权顺荣心有不忍，“且等冥神查看过卷轴，确认无异后，我自会酌情开恩，放心吧。”

　　他不再是往日的冰冷模样，反倒添了几分柔情，李知勋倍感欣慰，“顺荣。”

　　“知勋。”权顺荣拉起他的手，“在你原本的计划里，你要替他顶罪，而非向我求情，对吗？”

　　“你都知道了？”李知勋何止惊讶。

　　“当年，你企图用光明圣剑自裁，我也是知道的。还有流浪的那些年，你寻遍了三界都没找到死亡之法，所以后来我们每次见面，你都在刻意激怒我。因为你从冥神那里得知，天雷可诛三界，对不对？”

　　李知勋点头，“是。自家中遭难，我无时无刻不想找你报仇，还做了好多祸害人类的事。然而，从那往后的一千年里，我再也没见过你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因天雷之伤而卧病在床，所以我无论怎样为祸人间都只是徒劳罢了。

　　“文俊辉去世的那天，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忽然死亡的念头就在我心底发了芽，之后的流浪更让我意识到永生的爱恨痴缠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们折磨着我的身心，让我在爱与恨间痛苦挣扎，我总会在梦里和你不期而遇，但醒了又会抽自己两巴掌，如此反反复复，所以我才会越来越渴求死亡。我既没办法杀掉你，也没办法放过我自己，只求一死解脱，把这幅罪恶的皮囊还给三界。

　　“可惜，这三界之中好像并没有什么能杀死我的，就连光明圣剑都做不到。后来，当我知晓冥神被天雷重创疼了千年时，我就明白了天雷是可以弑神的，而我也算神，所以我才会各处激怒你，就为了换取一道天雷，结果并不如意。再后来，我又知晓盗窃卷轴乃大罪一桩，必受天雷，但我试过好多次了，我根本没办法进入轮回殿。可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李硕珉出现了，所以我就联合他完成了这次犯罪，等东窗事发后，我便兜揽所有的罪名，只求天雷加身，一死百了。”

　　“别说了。”权顺荣再次抱紧他，“知勋，别说了，别说了。”

　　“顺荣，”李知勋抚着他的脊背，“让我看看你的伤。”

　　三道天雷，皮开肉绽，触目惊心，深深的伤口还泛着血光，宛如一条条裂开的沟壑，几乎能窥到白色的骨头。

　　李知勋忍住泪花，“还疼吗？”

　　“不疼了。”怎么会不疼呢？那些年的酒掩饰了多少伤痛，又熬过了多少个撕心裂肺的日夜呢？

　　“我帮你。”说着，李知勋就划破了手掌，一滴一滴的血落在了狰狞的伤痕上。

　　“知勋！”权顺荣要阻止他。

　　“啊……”李知勋加速了血液的流动，“就当是我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吧。”

　　“你不欠我。”

　　“可我失约了。”

　　——“等我回来，我必嫁你，永生永世一双人。”

　　权顺荣沉默了。

　　鬼神之血确有奇效，那坑坑洼洼的伤竟在瞬间就愈合了，虽然留了许多疤痕，但绝不会再痛了。

　　“知勋，”权顺荣亲吻他的手掌，“走上天梯，回家吧。”

　　但他并未立刻回答，权顺荣无比担忧。

　　“让我想想。”

　　——

　　“哥，都怪我。”李灿了解了来龙去脉，愧疚难当。

　　“小灿，这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咎由自取。”李硕珉说：“所有的错都由我一力承担，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恐怕不能了。”全圆佑突然出现，“他已经死了。”

　　“什么？”李硕珉难以置信，瞳孔地震地扫视自己的弟弟，“怎么可能？”

　　“我……”李灿更是疑惑地握了握拳，“死了？”

　　“更确切地说，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全圆佑坐在了对面，“虽然我不知道刚才的能量冲击到底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竟然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却还醒了过来。但我很确信，你的生死簿早已终结，你早就不是人类了。”

　　“难道……是我的血害了他？”李硕珉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全圆佑摇头，“根据人生录的记载，他早在你异变鬼神之前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形态。”

　　李硕珉突然想到了什么，“难怪没有任何症状就被确诊了晚期，竟是这个原因。可，不是人类的话，他又是什么呢？”

　　“哥……”李灿很害怕，他紧紧攥着李硕珉的衣角。

　　全圆佑重新审视了他一番，“不像鬼，虽然有实体，但也不像鬼神，更像……”

　　“人偶精灵。”权顺荣赶到接了话茬。

　　“对，人偶精灵。”

　　“那是什么？”李硕珉发问。

　　“很久以前的人间是存在飞升这一说法的，意思就是某些人类因机缘巧合而上天为仙，‘仙’就是人间对这些人类的称呼，可我们更喜欢称他们为人偶精灵。”全圆佑翘上了二郎腿，“不要以为天堂有多高贵，其实天堂也存在鄙视链，因为他们有着人类的躯体，而不像我们生来为神、为天使、为精灵。可我们的主子乐在其中，飞升算是最早的奖惩制度了，延续了千余年才被叫停。”

　　“咳！”权顺荣故意咳了一声，提醒他注意分寸。

　　“好吧，”全圆佑摊手，“言尽于此。”

　　“那我……”李灿瑟瑟发抖，“该怎么办？”

　　“你……”权顺荣刚想说话。

　　“小朋友，别害怕。”全圆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他，“你更应该担心担心你哥，他可是为了你闯下弥天大祸呢。你知道天雷的威力吗？‘咔嚓’一下人就没了。”

　　“……”权顺荣瞪他一眼，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哥……”李灿潸然泪下。

　　“灿呐，哥不怕。”李硕珉异常坚定，他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后果。

　　“啧啧！”全圆佑咋舌，“这毫无血亲关系的兄弟情真是太感人了。”

　　李灿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你的亲生哥哥。”

　　“灿，我……”秘密被揭穿，李硕珉讲不出任何话。

　　李硕珉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确诊了不治之症，被遗弃在垃圾桶的他幸运地遇到了李氏夫妇，小两口刚经历了流产之痛，所以才会将李硕珉视为上天的恩赐好生抚养。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在李硕珉刚上高中的时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李氏夫妇告诉他具有寻找亲生父母的权利，可他却说这里就是他的家，会抛弃孩子的还算什么父母？

　　而李灿出生时也被医生预判活不过成年，可如今这兄弟俩都很好地长大了，至于其中原因，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他们都拥有异于常人的血脉，都是非人类的存在。

　　“哥！”李灿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李硕珉也控制不住抽噎起来。

　　“哦对了，卷轴并无异常，就是这俩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您说怎么办呢？”全圆佑把戏讲得真好，悲情的场面还在继续。

　　“……”哭泣的声音听得权顺荣心都软了，再加上先前有了李知勋的求情，他更是不忍重判了。

　　对于李灿，他既是人偶精灵了，这三界自有他容身之处，便由他存活吧；至于李硕珉，二代鬼神盗窃卷轴，少不了三道天雷，就像当年罚崔胜澈一般放放水吧。

　　“即日起……”权顺荣才刚想到办法，忽而一道白光闪了进来。

　　“大天使？”全圆佑纳闷，“你怎么来了？”

　　崔胜澈眼神复杂，“我带来了主的旨意。”

　　话音刚落，两位神立时紧张了起来。

　　抱头痛哭的兄弟也因外人前来而中断了。

　　“传主意，李硕珉触犯天条，罚处地下千年监禁。另，因其涉事的三人：李灿受任圣殿精灵，李知勋、文俊辉……”他看了神一眼，“择日入轮回。”

　　如同晴天霹雳，两位神再次重创。

　　“李灿，”崔胜澈朝他道：“随我走吧。”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