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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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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的大晴天,徐明浩说要和金珉奎好好地约几次会,全圆佑也不知道忙哪去了没个踪影,大概率是上天找那谁去了吧。所以,百无聊赖的文俊辉此刻正躺在孟婆的脚跟底下,拽着人家的粗布裤管打蝴蝶结。
“你每天都在这里煮汤,不会很无聊吗?”
“不会啊。”
“……”不是好听的答案,文俊辉也没话说了。
“没人陪你玩了吗?”
“他们都有事忙,就我吊儿郎当。”
孟婆笑了,“不是还有手机可以玩吗?”
“早玩烦了。”文俊辉像懒猫一样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问:“孟婆,你去过人间吗?”
“你想出去玩啊?”
“也不是很想,就……”他考虑着措辞,“一点点想吧。人间也就那样,顶多是比地狱亮堂些,乌泱泱的人和咱这里的鬼没什么区别。硬要说哪里好的话,其实他们的食物非常漂亮,好多造型,好多颜色。”
“你在羡慕人类,还是你想成为人类?”
“我不知道。”文俊辉没了笑。
“舍不得你家冥王大人?”
他点点头。
“傻瓜。”
忘川的水声淙淙而过,像一曲清歌洗濯内心的阴霾。文俊辉有了精神起身,却见彼岸花丛里闪出一抹白影,他问孟婆:“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啊?”
“跟你一样,舍不得走。”
“我要是能走,肯定就走了!”他还不服气。
“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什么啊?”后知后觉的猫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那孟婆的言中之意又是什么呢?
“洗辰殿那位好像还在,不如去找他玩吧,我还要忙。”孟婆指了指那队正被押过来的亡灵。
“好吧。”总不能碍人做事,文俊辉识相地滚了。
果然洗辰殿宫门大敞,李知勋好像刚睡醒一样,还在院子里伸腿伸腰。
“你怎么来了?”
“找你玩啊。”和之前一样的回答,甚至语气都一样,然而表情却不同了,他明摆着装出一副既定的大眼模板。
李知勋仅瞟了一眼就发现他心有所虑,腿脚还没活动开,只好打着哈欠陪他演,“冥神呢?”
“去天上了呗。”
“哦。”
越是无人探索心底的小九九,文俊辉越是心痒难耐,他懒懒地靠在长廊上,自顾自地说起:“刚才孟婆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他让我能走就走。”
“走哪去?”
“去轮回。”
“……”李知勋刚抻开的胳膊猛然收了回来,“还有别的吗?”
他摇摇头。
李知勋纳闷不已,这个孟婆究竟在搞什么鬼?他到底站哪头的?
“我问过圆佑了,”文俊辉坐在了台阶上,恍若无骨,“就算我能走,他也不会让我走的。”
他可真像一只笨猫,双手托腮的模样更像了,李知勋偷着取笑。但是,让这样一个小傻瓜活在精心虚构的谎言里真的好吗?
没错,全圆佑一直都在骗他,什么吸血鬼会被轮回撕碎之类的全是假话,地狱从一成立就是明文规定的,凡有鬼籍者都可以入轮回。
它不仅是地狱的保护标签,更是进入轮回殿的认证方式。当人类正常死亡时,他们的灵魂上便会自动出现鬼籍印记,从此属于地狱,而非人间;如果是处于非人类状态的活动者,冥神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加持与否,就像崔韩率和文俊辉,他们也都拥有鬼籍,不止可以用地狱的名义自保,更可以进入轮回,重获新生。
然而,伟大的冥神却欺骗了自己的爱人,心一狠将他拽下了奈何桥,从此断了他的轮回路。
“知勋呐,”文俊辉趴在膝盖上懵懵地问:“做人会快乐吗?”
“……”李知勋也没个确切的答案,毕竟快乐也有,不快乐也有。
见他迟疑,文俊辉追问:“你不是有之前的记忆吗?”
“太久了,忘了。”
“啊……”他很失落,又说:“不过圆佑跟我说起前世了,他口中的我好像过得很快乐呢。”
“前世?”李知勋没明白。
“就是我做富家少爷的那个前世。”
也对,全圆佑只可能提及他的第一世,李知勋松了口气,“他有没有跟你说,其实咱俩认识得更早,比你们遇见的时候还要早。”
“是吗?”文喵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你这么老啊!”
“……”李知勋头大,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关注点?
“那我不该叫你知勋,应该叫知勋哥哥?嗯……知勋叔叔?对,知勋爷爷!”
李知勋走过来敲他脑壳,“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佯装活泼的伎俩被戳破了,文俊辉瘪了嘴,“可能是因为小八要走,又牵扯起前世的故事,所以我最近总是在胡思乱想,有的没的全冲进脑子里来。等小八转世后我要怎样和他再次见面呢?他要请我吃饭的话我不就暴露了吗?圆佑呢?也会陪我一起去重新认识小八吗?还有九号,他又该怎么面对新生的小八呢?如果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八过完一生,我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嫉妒?愤怒?伤心?忧郁?好像都不是。我现在就像那个游戏过热的手机,神经都快烧短路了,真的好烦啊!知勋呐,你救救我吧!”
傻孩子藏不住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所思所感都是对未来的恐慌,李知勋却是懂得,他说:“是遗憾,是无可奈何。”
“遗憾?”文俊辉又托上了腮,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半空,“可我在遗憾什么呢?”
“离别的朋友,珍惜的伴侣,还有遥远的人间。”
文俊辉听不懂。
那梦一样的声音,字字珠玑。
全圆佑回来的时候,文俊辉正在冥神大殿里弹钢琴,一听就是从李知勋那里新学来的曲子,挺老的一首歌了,是来自梦境的风车,吱悠悠地转,带来了希望的感觉。
曾几何时,全圆佑是很熟悉这首歌的。在那个文俊辉还没有回来的春天,他买了酒要开怀畅饮,却怎么也灌不醉,后背的疼痛扯着每一寸经络要他清醒,鲜血渗透了衣装,雪白的料子殷红一片。
李知勋想以鬼神之血帮他,却又被拒绝了,他说这痛是他该受的。没办法,他又实在狼狈,李知勋便奏了一首曲子试图安抚,那个时候还没有钢琴,只有古筝,悠扬的旋律引导着全圆佑一次又一次地走出了噩梦的陷阱。
现在,他把这首曲子教给了文俊辉,未免印证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句话,是命中注定的伤与爱啊。
“圆佑。”猫猫张开了手要抱抱。
便抱起他,亲吻他,“怎么了?”
“想你了。”
好想,好想。
——
“你谈恋爱了?”异口同声的三个人一齐向克拉表达了质疑。
“干嘛?你们什么意思啊?”小美女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刚倒满的酒洒了出来。
夫胜宽还是不信,“你真谈恋爱了?谁啊这么倒霉?”
“跑不了是个小帅哥。”李硕珉夹了刚烤好的牛肉给他,又道:“毕竟她是个颜控。”
“我也要!”李灿伸了筷子,“谢谢哥。”
“怎么就倒霉了?我这么美丽大方温柔可爱活泼开朗天生丽质,他赚到了好吧!”
“咳咳咳……”李灿不知道是被滚烫的肉呛到了,还是被谁好大的口气呛到了,咳个不停。
“哎哟喂!”夫胜宽忙着倒了水给他,“你看你给我们灿宝吓得,快闭嘴吧。”
克拉气呼呼地嚼了块萝卜,李硕珉才意识到问题,怪不得她今晚这么老实,都没吃几块肉,以前吃夜宵哪回不是撑得滚瓜肚圆,这次一反常态,原来如此啊。
“为了男朋友在减肥吗?”
“昂!”
“他嫌你胖?不对吧,你有一百斤吗?”夫胜宽应了一句。
“没有啊,只是我自己想减肥,为了在他面前更漂亮。”
“不至于吧。”李灿缓了过来,“你这纯属于自我焦虑,完全没必要。”
“就是。”李硕珉给克拉夹了好大一块鸡腿肉,“快吃。”
“就不!”
“……”
后来某晚,克拉回请了大家,还带着男朋友一起,果真是个礼貌的帅小伙,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十七。
“快吃,吃饱。”
眼看着一颗接一颗的虾子被剥开递到了克拉嘴边,夫胜宽和李硕珉大眼瞪小眼,看来是得找个时间好好开解开解这个自我焦虑的笨蛋美女了。
隔日是李灿的生日,夫胜宽打算大办一场,只可惜金珉奎以约会为由推脱了,崔韩率那边也联系不上,于是他换了个思路,不如就在店里开party,叫客人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儿。
所以李知勋一进Healing就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隐隐又听到他们好像都在祝贺李灿生日快乐,怪不得这孩子红光满面,在夜晚的射灯下像颗苹果。
“知勋!”文俊辉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嘻嘻地打招呼。
“……”突如其来的猫猫吓了李知勋一跳,“你怎么在这?”
“嘻嘻!”他呲着牙傻笑。
想起来了,全圆佑说要带他畅游人间来着,看来这是第一站。
“走啦!”讲完天梯的故事后,全圆佑牵人要走。
可才刚见到故事里的正主,文俊辉不想走,他真想给孤独的鬼神一个大大的拥抱。
全圆佑好似看出了他的意图,更是扯住不撒手,“走吧。”
“那……”文俊辉左右瞅了两眼,终于道:“知勋再见!”
李知勋点点头,“去吧。”
于是,文俊辉便带着奇怪的神色离去了,像惋惜又像同情,李知勋一头雾水,他怎么了?
自那天之后,文俊辉的心结便打开了,其中不乏李知勋的教导有方和全圆佑的怜香惜玉,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文俊辉才意识到自己思虑过度,他不应该放任遗憾的情绪践踏自己的心。
小八重获新生是好事,他肯定会拥有锦绣的前程,至于九号,既然选择了留下,这悲苦的酒也该自我承受;还有圆佑,他等了我那么多年,甚至放弃了尊贵的神位,我再爱他一点又何妨呢?人间的话,也不过如此嘛。
终于,文俊辉征服了自我。
李知勋望着他消散的背影叹了口气,“傻孩子。”
“您好。”李灿来送餐的时候还带着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身为今天的主角,他难掩喜悦。
“生日快乐。”李知勋很乐意锦上添花。
“哦?”李灿没反应过来,先疑问了一声才道:“谢谢!也祝您用餐愉快!”
李知勋搅拌着咖啡,心想,还真是个乖孩子,也不怪李硕珉倍加呵护。
“嗯?”
又一声疑问,李知勋不禁抬头,却见李灿一脸迷惑,手上还沾了鼻血,红色的液体流过下巴滴到了地板上。突然,李灿的眼睛也开始流血了,还有耳朵,他就像个破了膛的血包,大量液体汩汩地往外翻涌。再然后他两眼一翻,像个僵尸一样彻底晕死了过去。
李知勋震惊之余还不忘及时接住了他,同时凝固了时间以防人群骚乱,“李灿,醒醒!”
突然的冷清惊动了李硕珉,他赶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就见七窍流血的李灿倒在了李知勋怀里,苍白的脸鲜艳的红,像个死人一般,模样恐怖极了。
“灿!灿!”李硕珉吓坏了,跪倒在地上呼喊,“这是怎么了?”
“他心跳很弱,但血脉异常沸腾,我先带他回洗辰殿,你找个托词跟上来。”李知勋说完就带人走了,绝不拖沓一秒。
一瞬间,店内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场面。
李硕珉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又跑进了厨房,他强制自己镇定,说:“胜宽,我有点事带小灿出去一趟。”
“去吧。”夫胜宽在忙着烤蛋糕,空不出手来问缘由,只能草草应了。
等李硕珉到达洗辰殿的时候,李知勋正在为李灿诊疗,怪异的光团在他身上游走,试图冲破些什么,又试图锁住些什么。
而李硕珉却只能看着,他无能为力,空有鬼神的名头,但在能力运用上远不及这位一代的大人,他再焦急再担忧也只能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刻,李知勋收了光芒,艰难地开口:“他……快死了。”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击中了李硕珉的天灵盖,浑身的气力霎间被抽干,他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绷不住的眼泪簌簌直下。
刚还活蹦乱跳的人呐,怎么现在就要死了呢?这是他拼尽全力去维护的生命啊,宁肯万劫不复也要挽救的生命啊,为什么?为什么留不住?他哭着喊着去求李灿醒过来。
这悲痛的一幕刺激到了李知勋,他忽然想起了哥哥,当年的自己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悬在生死离别的一线上绝望挣扎。
不过,他们还有机会。
李知勋更早地恢复了理智,他唤醒肝肠寸断的李硕珉,提出了解封卷轴的初始计划。
“但,李灿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控制的范围,我不能确保改命成功。”李知勋还有所顾虑。
“哪怕希望渺小,我也必须抓住!”李硕珉很坚定,拿出了一直被咒术藏在身上的卷轴,是尹净汉教他的,说这样更保险些。
“可万一失败了,不止你下场很惨,李灿也必死无疑。”
“起码我努力过了,他不会怪我。”
李知勋摁住了他急不可耐的起手式,“那夫胜宽呢?”
闻言,李硕珉愣住了。
“你死了,他怎么办?”
迫在眉睫的变故叫李硕珉大失方寸,他只顾着李灿的生死,全然忘记了夫胜宽的存在。自古以来,矛盾之事两难全,没想到,如今的李硕珉竟也站在了抉择的岔路口上。就像几日前的崔韩率一样,他也必须做一个悲伤的选择了。
“虽然我不是小灿的亲生哥哥,但我们却是永远的家人。至于胜宽,是的,我很爱他,可我早已不是人类,既然没办法给他未来,又何必再耽误他呢?”
“后悔吗?”李知勋问。
犹忆那日在咖啡园,李硕珉还曾信誓旦旦地跟崔韩率说不后悔,说要珍惜当下勇敢追爱。可现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来得格外猛烈,他果然招架不住,更不能再赔了夫胜宽的未来。
“后悔了。”哭也好,伤也罢,李硕珉势必要把夫胜宽留在岸上,他已然做好了觉悟,准备独自扬帆入海。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不该开始的爱注定无疾而终。
李知勋叹了口气,“渣男。”
“开始吧。”
“你能掌控这股力量吗?”李知勋有些不放心,打算亲自动手。
可他却说:“我不想连累你,我会努力的。”
“动手吧。”
李硕珉发动了全身力量,卷轴渐渐亮出了光芒,几乎是封印解除的同一秒内,权顺荣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紧接着,全圆佑也带上文俊辉出现了。
“不要!”
权顺荣试图阻止,李知勋却飞身挡在了他面前,“要动他,先杀我。”
“知勋!”
见他们僵持不下,全圆佑只能出手,然而李硕珉的能量横冲直撞,与冥神之力牵制胶着,最终误打误撞地竟开启了恢复前世记忆的机关篇章。
光芒闪耀的那一刻,李知勋和文俊辉同时晕了过去。
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还有这样一个声音对李灿说到:
“好孩子,快醒过来吧。”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