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teen-《三界》》浩渺颗粒

31、眷恋

　　虽已踏入春天，但冷空气却没有收敛的趋向，依旧狂躁地吹着，像要大闹一场的架势，丝毫不领太阳的情，人间被冻得僵硬，了无生机。

　　九十平米的小屋空荡无比，踱来踱去逃不开的孤寂，坐立难安索性一躺不起，枯萎的玫瑰还竖在瓶子里，被刺伤的手指终于痊愈。

　　有几日不曾和洪知秀好好地吃顿饭了，往昔的蜜里调油与当下的孤家寡人截然断了线，崔韩率很是苦闷，他太执着于密令了，以致接二连三地爽约，只为苦苦寻觅恶魔藏匿的蛛丝马迹。

　　崔韩率当然明白，洪知秀实在太渴望自由了，就像曾经的自己那般，纵然再渺茫的希望也要全力抓住。

　　起初刚下十八层的时候，崔韩率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反复回忆起美丽的天使，那个洁白的梦驱散了恐怖的阴霾，他就这样绝望地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一百多年后，因思念发狂的尹净汉为再见崔胜澈一面而计划良多，眼看在文俊辉这一环上失了策，他只能重新寻找目标，娇纵的堕天使视冥神的警告为无物，他开始频繁闯入十八层。

　　遥想当年的屠城惨状，尹净汉对这个青面獠牙的恶魔还是有所忌惮的，他先是举着烛火小心翼翼地靠近，却不想一双极亮的眼睛猛然从黑暗里睁了开来，似兽目一般精明敏锐，对突然造访的来者戒备非常。

　　“呀！”尹净汉被吓了一跳，扔了火把就撒丫子开逃。

　　等之后混熟了再谈起此事，向来记仇的尹净汉总要数落崔韩率当日的故意恐吓，喋喋不休地说些车轱辘话，非要把自己的怨愤不折不扣地表达出来才行。

　　难得有了一点火光的照耀，崔韩率只能任由他胡搅蛮缠。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尹净汉这样问到。

　　“……”崔韩率把眼睛藏在乱糟糟的头发下，没有回答。

　　“我有喜欢的人哦，可是呢，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是不是很惨？”尹净汉试图诱导，他需要恶魔的同情来完成大计。

　　可崔韩率仍低头不语。

　　见他不为所动，尹净汉也自知没趣地打道回府了，现在还不是煽风点火的最佳时机，这小家伙可不像傻白甜的文俊辉那么好忽悠，看来要从长计议了。

　　只可惜崔韩率太过沉默，不管尹净汉说什么他都没个表态，就这样僵持了好些年，文俊辉的百年监禁都快到期了，可怜的堕天使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不过这百年相处下来，两人倒是发展出了不错的关系，有一阵没一阵地见个面，说说发展的时代，尝尝新鲜的吃食，彼此报团取暖，既给悲惨的恶魔带去了光亮，也缓解了堕天使长久以来的寂寥。

　　某天，百无聊赖的尹净汉照常去了十八层，却不料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崔韩率强大的意念将记忆中的洪知秀实体化了，金黄色的光芒笼罩在他身边，零碎的画面里全都是洪知秀的身影，具象的思念将杀天使的温柔与冷漠展露无遗。

　　曾身为乐天使的尹净汉又岂止诧异，他见过的，这是灵魂的思念体，只有少数伟大的灵魂才能凝聚而成，因一生钻研事业而奉献了自己，死后才回忆起深爱的妻儿老小，也是这样的光芒，温暖闪耀。

　　“你……爱上了知秀？”尹净汉惊愕不已。

　　这时他才知道心爱的天使名为知秀。

　　跟着，崔韩率终于肯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来，悲惨的遭遇令尹净汉格外动容，他深感歉意，不该利用这个可怜的孩子来满足一己之私。

　　“是他告诉我要活着，所以我就活了下来。”一滴泪倏然滚落，崔韩率却只觉得幸福。

　　尹净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没想到恶魔与天使之间竟还发生过这样感人肺腑的故事，也没想到崔韩率的信念竟然强到了可以凝结出思念体的地步。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是如此深爱着知秀，孤独地熬了二百一十四年。

　　“我来帮你再见知秀一面。”尹净汉说，他相信这份爱值得守护。

　　但当洪知秀冷冰冰地站在眼前时，尹净汉却突然变了卦，他不该是这副无情的模样，而应该是崔韩率口中那个温柔善良的他。

　　都是因为圣剑的制约，害得知秀失去了自由。

　　于是，尹净汉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让洪知秀自甘承受堕落咒，和崔韩率去地狱的宫殿里长相厮守。

　　可问题又出现了，怎样才能抵挡堕落咒强悍的杀伤力呢？就算两人合力也无济于事。尹净汉左思右想便想到了具备永恒力量的卷轴，古老的它定能抗击天雷，足以护他二人平安。

　　所以尹净汉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因为他无法进入轮回殿，只能一等再等，终于在半月之后等来了李硕珉这个替死鬼。好巧不巧的，天使结合竟也在此时颁下了旨意，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当尹净汉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后，崔韩率思量了许久才给出答案：“我宁愿死在他曾降落的人间，也不愿受制于这永无天日的地下黄泉。”

　　哪怕只有一丝渺小的希望，也要追寻光的方向逃离这片黑茫茫，以热烈的生命能量为心爱的神明铸就自由之壤。

　　而如今的变故已经远超出了计划的范围，尹净汉无奈全身而退，只留下崔韩率一人静候死亡的降临，天使的剑锋终将插入恶魔的胸膛。

　　他知道的，这回必死无疑。

　　但只要能够成全洪知秀的荣耀，他无怨无悔。

　　可真是史诗级的新鲜事，区区恶魔竟也死得其所。

　　“叮咚！”是洪知秀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吧。”

　　崔韩率立刻回了：“等你。”

　　还是有时间的，他还可以和洪知秀去好多地方，制造很多美好的回忆，到即将盛开的春天里，在浪漫的场景下相拥，在人潮人海间欢笑，携手走过万里晴空与灯火辉煌。

　　如此，等与其相关的万物湮灭后，这些记忆便会是圣天使在此后漫长岁月里的唯一支撑，彼时，他的自由与荣耀都将建立在痛苦之上，横亘千古而不竭。

　　对不起，是我的爱再次伤了你。

　　——

　　自画押了轮回契约以来，徐明浩还没能和金珉奎好好谈一谈呢，虽说带新人教任务有些忙不过来，那也不至于每次见面都匆匆而别吧。

　　才刚吃完这一大桌的中餐，金珉奎立马就披衣带褂地走了，说要赶去审判堂加班，却连围巾都忘了戴上，徐明浩头大，他在搞什么啊？

　　初春严寒，夜晚的风也免不了冷嗖嗖的，徐明浩喝下最后一杯热茶，系上他的围巾就起了身，更深露重无处去，不如回家睡大觉。

　　偌大的公寓空空荡荡，灯火通明也抵不过无边寂寥，就算暖气环绕身旁，可徐明浩还是觉得冷，他打算去泡个热水澡，再配一杯红酒享受醉梦今宵。

　　热腾腾的雾气氤氲在小小的空间里，每一处毛孔都张了开来大口呼吸，徐明浩感到无比放松，思绪也随之发散万千。

　　遥想当年，因着管辖区域相邻，他和金珉奎便时常碰面，一回生二回熟地就做起了朋友之交。可不知怎的，文俊辉老是看金珉奎不顺眼，搞得夹在中间的徐明浩时不时地就要拉个架，于是乎，他们三个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度过了两百多年。

　　五十年前，徐明浩头一回遇到了为爱殉情的亡灵，他不明白，明明世间的生老病死才是常态，怎么爱情也可以作为放弃生命的理由呢？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哭着闹着说不值得，金珉奎则一直陪在他身侧哄着劝着，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才抱着人上了床。

　　在朦胧的光线下，金珉奎弓下身子亲吻，他的每一寸抚摸都让徐明浩战栗不止，身体某处好像发酵出了异样的感觉，正翻涌着向心脏里突破进去，耳垂被咬住的那一刻，一股热气骤然窜入了脑海，没绷住的口申吟炸成了一朵烟花。

　　初尝云雨，回味无穷，方才的多愁善感荡然一空，徐明浩的心脏还在突突跳，像个新生的马达，蹦跶得欢实，他问：“这就是爱情吗？”

　　“那你想和我一起体验爱情吗？”金珉奎意图诱导，将深深的一吻烙在了他的额发上。

　　“好。”

　　于是，他们便相爱了。

　　当初买这座房子的时候，纯粹是看中了它的地理位置，处于繁华的中心地段，满浸着人间的烟火味道。但人间银行所给的额度毕竟有限，俩人省吃俭用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攒够了钱，靠着伪造的身份直接全款拿下了这栋豪华的公寓。从一夜忄青到住进来，拢共不超过一个月，光速同居。

　　金珉奎说：“这是我们的家。”

　　“是我们的家。”徐明浩笑眼温柔。

　　文俊辉得到消息的时候登时就指着金珉奎的鼻尖破口大骂，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不怀好意！你个臭流氓！还我小八！说着，他还真伸胳膊蹬腿儿地要开打，被护夫心切的徐明浩给拦了。

　　也正是因此，两人结下了更深的梁子，本来文俊辉的监禁才过了一半，性子刚有所收敛，又因为这事天天暴躁得不行，气得全圆佑踹了金珉奎好几脚，徐明浩也被牵连遭了殃。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人，文俊辉可舍不得徐明浩滚远点，一不做二不休，两人索性偷摸见面。全圆佑起初愤恨不已，但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文俊辉肯在徐明浩的教导下乖乖学好了。

　　再说回金珉奎，他和徐明浩同居后也发生了不少事，甜甜蜜蜜一定有，以红酒调情当作上床的暗号；赌气拌嘴也少不了，美味佳肴总能博美人一笑，日子过得还算快活。

　　慢慢地，等男性相恋被人间逐步接纳后，徐明浩受了很大的影响，有了光明正大的参照物，他不再生搬硬套男女间的法则，他开始探究自己与金珉奎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才能称之为爱情呢？

　　徐明浩知道的，金珉奎对自己还有所保留，体贴入微不假，上床的时候也很用心，但他总感觉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那么近又那么远，隐隐阻碍着彼此的情感往一处同归，只被骗到陌生的殊途上去，连个回头路都没有。

　　是缺一场花前月下的告白，还是缺一次浪漫之旅的约会？起初还找不到答案，两人只能继续维持着所谓的爱情，冷漠地、热情地相爱，拿捏着若即若离的分寸感。等三百年期限愈来愈近时，徐明浩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要离开的，而金珉奎则选择了停留，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爱情经不起遗忘。

　　是的，金珉奎不爱我。

　　是的，我也不再爱他。

　　水温有些凉了，徐明浩擦了把脸准备出浴，却不小心碰翻了高脚杯，“咕咚”一下就跌进了浴缸里，红色液体逃脱了玻璃的束缚，七手八脚地漂游开，仿佛一群迁徙的候鸟误入了大海的浩渺烟波。

　　离开了温暖的水体，乍然还是有些冷的，房屋空间太大，实在兜不住温度。徐明浩也不免想到，等自己走了以后，金珉奎就要孤身一人在这个巨大的空壳里日复一日地熬下去。

　　不重要了，那毕竟是他的选择。

　　金珉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进了大门。被全圆佑赶回来的他心情不佳，说什么滚回去亲热的话呢？这无异于伤口撒盐，痛上加痛。

　　所有装出来的都有不攻自破的那一刻。

　　徐明浩画押了轮回契约，不出一月就要踏上奈何桥了，金珉奎却只能笑着祝福，强忍着泪花逼迫自己去对视，瞪着大大的眼睛企图再无所谓一些。

　　他还没准备好哭泣，装出来的笑又不尽人意。

　　刚拐过客厅，就见徐明浩裸着身子出了浴室，四目相对的瞬间好像世界都静了下来。金珉奎陡然愣住，他就像一朵白莲，冷冷清清地盛开。

　　这世间污浊不堪，唯你无瑕而倔强。

　　“回来了。”

　　闻声，金珉奎一个箭步上前抱起了单薄的爱人，他把忧郁的脸庞深深埋藏，淡淡的酒香修饰起暧昧的过场，下一个戏码便是关掉所有灯光，星河烫死了人间理想，黑夜独享无边绝望。

　　这是我们的家，你是我的爱人。

　　可失去了你，我无家可归。

　　“珉奎，”他说：“明天和我去约会吧。”

　　——

　　巴黎的天儿还早，却不像东方那般晴朗，午后的阴云沉在半空，似有似无的北风吹不散阴霾重重。

　　尹净汉挽着崔胜澈走在塞纳河畔上，享用过精致的甜品后，他们打算去乘坐游轮，在辽阔的河面上追着太阳的方向西下，等漫天星光亮起来以后，冰冷的水气大概也是独属于法式的浪漫色调。

　　来这里有两天了，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先前在首尔耗费的时间太多，完全打乱了他曾定下的两月计划。

　　单身得太久，尹净汉只能自己找乐子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了，时不时地逛个夜店，淘些好看的男人大喝一场，几轮游戏下来该脱的也都脱得差不多了。

　　虽说是打着激怒崔胜澈的旗号胡作非为，但尹净汉也仅仅是点到为止，他才不会真的和凡人上床呢。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来骗人骗己，利用奢靡的夜晚麻痹思念，却又去到梦里妄想再见。

　　可总有腻烦的那一天，不过这也难不倒古灵精怪的尹净汉，于是某日提了一大笔钱便说要去环游世界，他在每一个落脚地都不会超过两个月的滞留，频繁更换的男人让他保持着源源不断的新鲜感，也不至于总是祸害崔韩率去了。

　　就算身体上的寂寞被排解，可心里总是空空的，喝再多的酒也填不满。幸好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小家伙治愈了他伤痕累累的心灵，童言童语画出了彩色的未来，纯真的梦想激活了一个又一个的希望。尹净汉恍然发现，人间还有许多值得守护的美好毅然存在。

　　为什么在首尔待了那么久呢？是因为孤儿院的小女孩因病去世了，那个他最喜欢的孩子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小小的年纪就看透了死亡。她说，死亡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以后就不会再痛了。

　　可怜的孩子没能抢救回来，白布一盖，尹净汉的眼泪就决了堤，她再也没有未来了。

　　也是在这座医院里，几乎是悲伤的下一刻，他遇到了同样悲伤的李硕珉。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是太巧合了，从制定计划到李硕珉的出现，才不过半月而已，就好像被谁预判了一样，按照既定的轨迹上了当，精准得令人发指。却思来想去不知意欲何为，单单是为了除掉恶魔吗？不会太大费周章了吗？总觉得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尹净汉恨得牙痒痒，这高深莫测的主，真真是坏透了。

　　“净汉。”崔胜澈唤他，“晚餐吃鹅肝好不好？”

　　“好啊。”

　　VIP自然有此待遇，对于尹净汉，崔胜澈从来不含糊，像收藏稀世珍宝一样地爱护着，他誓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时光全补回来，不留任何遗憾。

　　站在甲板上，凉意袭人，尹净汉搓了搓手，“太阳不见了。”

　　红霞铺满了半边天，绚烂如火，却不及东方漂亮，河边的灯渐次亮了起来，是掉落人间的云，和鱼贪欢。

　　也好，那孩子成为了天使，飞在夕阳里编织美丽的晚霞。

　　崔胜澈握住了他的手，要一起迎接夜幕的降临，孤单什么的，都碎去荡漾的水里吧。

　　不刻，星星出来了，沉浮在天的海洋里闪闪发光，深深的蓝色掩不住梦幻的光泽，他说：“胜澈，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星星了。”

　　是啊，银河里的星子还未数完，他们就被迫分别了千年之久，太长的时间里，星星都陨落了好多颗，而人间却许了好多愿望，比星星还多。

　　如果可以，亲爱的净汉啊，我愿做你的银河。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