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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陈年 ...

  •   雪停的时候还不过十点,勾魂使者领回来一位特别的客人,全圆佑认得他,还曾喝过他调的酒,一杯名为漩涡的鸡尾酒,一个被主捉弄的可怜人。

      “我记得你。”他说,“你喝过我的酒。”

      一面之缘而已,全圆佑合上玉笺叹了口气,“去天堂吧。”

      “冥王大人,我还有一个请求。”单薄的亡灵渴望再见爱人一面。

      总归答应了神要好生招待他,全圆佑只能同意,挥挥手就送他去了那人的梦里,等天一亮再行召回。

      金珉奎从未见过如此宽仁的冥神,竟破天荒地遂了一介凡人的意愿,他不是向来看不上人类的故事吗?今日怎的格外反常?

      “你很闲啊?”全圆佑对扒在门框上的九号说。

      “不是!我……”要是没个囫囵话,肯定又要被使唤去加班了,金珉奎更是急得舌头打结,“我就随便……就是……”

      “闲的话就多去陪陪八号,他没时间了。”没什么情绪的话,他说完就走了。

      “……”金珉奎再傻也需明白,在即将结束的这段关系里,就连看他不顺眼的冥神都在可怜他们的离别。

      真是可笑。

      近来心有郁结,全圆佑便折路去了忘川,他有些事想找孟婆聊聊,这位神秘的存在肯定能给出满意的答案吧。

      “主在人间的种种游戏,你都知道的吧?”全圆佑靠在了小木棚的支柱上。

      孟婆面无表情,不管不顾地继续熬汤。

      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可以抹除记忆的孟婆汤恰好能够抵消被轮回生抽活剥的痛苦,失去了记忆,自然也就失去了痛苦,对吗?”

      孟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了些许弧度,却紧接着又低下头去忙活了。

      “或者说你就是被制造出来的补救上帝失误的……神?好让亡灵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地去往下一世重新开始。”不得已,全圆佑只能这么说,试图捅破秘密来换取孟婆的关注。

      “冥王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果不其然,他得逞了,不过孟婆手里的动作却未曾停止,依然在搅拌那一大锅的汤汤水水。

      “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极端地把俊辉监锢在身边,不见天日,不食五谷,不入轮回,这样的他是不是很可怜?”权顺荣这阵子不知浪哪去了没个踪影,实在没有可倾诉的人了,全圆佑思来想去才找到了孟婆。

      而孟婆却说:“上帝才是最自私的,我们都被困在这偌大的三界里,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不想让人类的故事影响我的判断,不想共情,不想心软,我所关心的只有俊辉而已。可是,从白衣少年开始,再到今日的可怜人,我越来越觉得我对俊辉太残忍了,是我剥夺了他重生为人的权利,我一直都在欺骗他。”全圆佑像忏悔一样如实相告,“最近又回忆起他的第一世,才十七岁啊,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就那样死在了我怀里。”

      “如果你当时下手利索一点,也就不用上帝出手了,你也就不用受雷刑,也就能去轮回殿里送他最后一程了。”

      全圆佑眼神骤变,“孟婆,看来你知道的真的很多。”

      那的确不是误杀,而是谋杀。

      自巷口一面后,全圆佑对这个善良的少爷念念不忘,总要找了借口下凡,他突然也就明白了权顺荣当初为何要下凡讨酒喝,不过是上了瘾戒不掉罢了,找什么愈挫愈勇的理由呢?

      文俊辉可聪明得很,伤口只经过短短一夜便完全愈合了,他一下就猜出了全圆佑的身份不简单,“你是妖吗?”

      “……我是神。”

      “妖神啊!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还竖起了大拇指,全圆佑却只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嗯……”文俊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可我又不是你爹,怎么能随便给你取名字呢?”

      “……”全圆佑一口气儿差点没提上来,他是个傻子吧?

      “不过你既然拿着信物来了,总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归,不如一起吃个饭啊?”

      全圆佑揣好石头,“可以。”

      文俊辉请他去了大酒楼,点了一桌子美味佳肴,还挨个眉飞色舞地介绍了一遍,怎么个烹饪怎么个尝法,跑不了是个会吃的行家,对这些个菜如数家珍。

      能吃又善良,可爱热心肠,全圆佑对这个小家伙儿是越来越看好,吃过午饭便要带他去听戏以作回礼,文俊辉是个来者不拒的主儿,摇着小扇子就引路梨园。

      此后也是这般厮混,喝酒吃肉,看戏听曲,好不快活,文俊辉又生得漂亮,眉目清秀,风趣幽默,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全圆佑很难不心动,终于在一个满月下吐露了真情。

      “良辰美景,明月清风,不知文大公子可否赏脸小酌呢?”骑在墙头上的全圆佑不知从哪拎出两壶酒来。

      月光太亮,文俊辉也没有睡意,索性就应了,又让他把自己也弄到房顶上去,好对月畅饮一番。

      高处不胜寒,阳春三月的夜凉风习习,这人间的娇贵公子一上来就打了个寒颤,全圆佑借了外衣给他,文俊辉连连道谢。

      距离他俩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如今两人也熟了,说不完的话闭不上的嘴,在离地数尺的夜空下扰了四方清梦,谁家哇哇啼哭,谁舍汪汪犬吠,谁处喳喳鸟鸣,都交织在光与影的袅袅风中,直上天去和月色相融。

      只可惜文家公子是个俗人,肚里无墨,坊间俚语倒是张口就来,“啊!月亮大饼,圆又圆啊亮晶晶!”

      “……”

      “嘻!”他为自己鼓掌,小傻子一样。

      全圆佑忍不住发笑,这几个月来他忙于铲除妖族,奔波多地,疲惫不堪,终于在这里误打误撞地收获了一片安宁,被杀戮践踏过的心灵也得到了纯粹的治愈。文俊辉就像这轮明月一样,在夜里洒下了万里清辉,只为孤军奋战的他温柔疗伤。

      接到命令时,全圆佑还纳闷,怎么突然就要灭妖,权顺荣却说听从便好,于是他执剑下凡,无论大小,只要是妖,皆杀无赦。今夜这酒喝完,全圆佑又得扛起圣剑出发了,妖族一日不平,他就一日不得消停。

      “喂!”他朝文俊辉碰杯,“从明天开始你可能有几天是见不到我的,不过没关系,你且在此等我回来便好。”

      “嗯!”也不多问,因为他知道身份特殊的人总有特殊的责任。

      风吹了过来,文俊辉的小俊脸儿开始泛红,四溢的酒香飘在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月光又溺在他水汪汪的眸里盈盈一笑,全圆佑一时看迷了眼,说:“我可以亲你吗?”

      “嗯?”

      “啵——”脸颊一吻。

      面红耳赤的文俊辉盯着他说不出话来,“你……”

      “这是我对你的爱慕之情。”全圆佑一板一眼。

      “可我是男的啊!”他惊恐地捂着脸蛋子。

      “我又不是人,你们人间的规矩与我无关。”他很真挚,“我爱你,只是我,只有爱,只为你。”

      文俊辉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说困了要回去睡觉,全圆佑没办法只能送他下去,末了还坚持说:“等我回来。”

      屋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他与月光,独留文俊辉在空荡的屋子里不知所措地失眠。

      而全圆佑则心情大好,拎着两只小酒壶就往天上飞去,圆圆的月亮都被陶醉在香香的云里了。

      后来再见也是一个夜晚,全圆佑又是一身的血,雪白的袍子在星光下变成了狰狞的红色,文俊辉焦急万分,“你没事吧?”

      “好累啊……”一语毕便倒地不起。

      隔日醒来,他被换上了崭新的衣裳,正是那晚在屋顶上借给文俊辉御寒的外衫,还躺在人家的床上,喝着人家递过来的大补汤。

      “怎么搞得这般虚弱啊?”文俊辉带着一股嗔怪的语气,像个小娘子一般。

      全圆佑则一口喝完了汤药,说:“我还要回去述职,你再等我一等,好吗?”

      还不待他回答,床上的人就在眼前活生生地消失了,风一样的速度,怎么都留不住。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全圆佑无疑受到了嘉奖,但同时也收到了噩耗,上帝要求他去杀掉那个令神动情的可恶人类,如若不然,便会亲自动手让文俊辉灰飞烟灭。

      因为当时的权顺荣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了,如今的全圆佑竟也有了喜欢的人类,他俩可都是上帝制造出来的引以为傲的一代天神啊,折损了一个,怎么还能让另一个重蹈覆辙呢?

      唯有扼杀了情爱的苗头,全圆佑才能作为一代神明更好地为主统治三界,绝情绝爱,孤家寡人,所以文俊辉非死不可。

      权顺荣很抱歉,“对不起,连累了你。”

      “好好养伤吧。”全圆佑没再说什么,孤零零地走了。

      他不敢去找文俊辉,只能睹物思人,那块硌手的小石头被他摩挲得光滑,又实在想念,便化作一缕风时不时地伴其身边。

      自那晚亲昵之后,文俊辉就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又不知他去了哪里,有时候感觉他就在身边,却怎样也抓不到,徒添烦躁。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击,又有一族妖孽前来报复,这是最后的垂死挣扎了,全圆佑得令出发,临走前还特意找来了时有联系的李知勋,拜托他对自己的文俊辉多加保护。

      虽不知有何危险,竟让一代天神如临大敌般戒备,但因着先前赠银之恩,李知勋尽职尽责地守了文俊辉小半个月,直到全圆佑战胜归来。

      “你不去见他吗?”

      “不了。”明明就在文府门口,全圆佑却不敢迈出半步。

      “他是你的什么人?”李知勋问。

      全圆佑沉默了良久才道:“恩人。”

      本以为妖族已被尽数剿灭,哪知逃了一个祸患,上帝又见他迟迟不肯执行命令,只能化身凡间去怂恿那余孽绑架了文俊辉,全圆佑被逼就范。

      他很确信,在那场混战中,分明就有一只手抓着文俊辉挡在了他的剑前,霎间穿心而过,漂亮的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全圆佑疯了一样抱着奄奄一息的文俊辉哭嚎,还企图灌输神力救治于他,可光明圣剑的破坏力远在他的能量之上,这样做根本就是徒劳。

      “我想过了,既是神,这世间万物……自当受你庇佑,我还想起……那晚的月下对饮,没能回应你的心意……对不起。所以,从现在起……你便唤做……圆佑……圆圆的……佑护……神啊……”他断了气,灵魂即刻脱壳而出,怎么也召不回来。

      不听话的神被押解受刑,没能赶去忘川送心爱之人的最后一程,他的魂魄被匆匆收入了轮回,痛苦了千年才得以重生。

      “我还挺佩服你的,自己都身负重伤了,竟然还向上帝申请了新规则的制定,七分天堂,地狱也因此而成立。”孟婆说。

      “规则不是从三界一诞生就自行出现的,当然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它要经过不断地制定、不断地修改、不断地完善,才能维持现如今的稳定局面。”

      “上帝本想毁了他的,想让你代替他,却不曾想他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最后还是他留在了天上,你倒离开了。”孟婆叹了口气,“后来的六区都有两位天神,而这里只有他一位,也是很孤独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话锋陡转,全圆佑反应不过来。

      “有些话同他讲讲也不错,毕竟你们是花……”

      “圆佑啊!”

      远远的,全圆佑听见了爱人的呼唤,正是向自己奔来的热烈光芒,心口不受控地一紧,他忽然间就湿了眼眶。

      话被打断,眼看着那孩子正往这边快乐地跑过来,孟婆转而说到:“不要用爱的名义去囚禁他的自由。”

      ——

      今日立春,天气也刚好,太阳很大,风又小,适合出门。

      好久没吃过布丁了,李知勋便去了一趟Healing,选了靠窗的地方坐下,夫胜宽还特意送了两枚泡芙过来。

      “我昨天在收拾旧物的时候,突然觉得您身边的那位权顺荣先生和我小时候遇见的一个人很像。”他自顾自地说起,“再加上您又是尹先生的表弟,所以我看着您也是倍感亲切。”

      “你别误会了,我跟那个人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李知勋很大力地咬了一口泡芙,浓郁的奶油被挤到了手上,夫胜宽抽了纸给他。

      “权先生看起来是个很深沉的人,像是经历了庞大的痛苦,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遍布着孤身只影的凄楚。”

      “小店长,你这个嘴可得小心说话,不然容易得罪了人。”他的快言快语惹得李知勋十分不爽。

      “如果是我刚才的话冒犯了您,那我跟您说一声对不起。”夫胜宽诚惶诚恐,却又不屈不挠地继续道:“不过我也是有一说一,倘若戳到了您的痛处,不如去想一想到底怎样才能让这个伤口彻底愈合呢?”

      “你在教我做事?”

      “虽然很失礼,但仔细想想真的很不忍心,权先生实在太像我当年遇见的那个叔叔了,近乎一模一样的慈悲相貌,而你们上次见面,他对你又何止是怜惜。”夫胜宽铁了心要说完,“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希望您能早日认清自己的内心,还他一个清白。用餐愉快。”

      “……”李知勋巴不得他快点滚呢,简直莫名其妙啊,无缘无故就挨了一通说教,仗着神的守护跟谁俩呢?要是李硕珉在店里,他高低得谴责一番这个夫胜宽是有多么的胆大包天,竟敢胡说八道冲撞了鬼神大爷!

      不过,既然夫胜宽提到了整理旧物,难保不是想起了童年的事情,但黄昏下的相逢却是不可泄露的天机,也该提醒一下权顺荣了,叫他少在这里出现,省得漏了马脚。

      总是不能怠慢了客人的,夫胜宽最后也给李知勋免了单以示歉意,还送了一杯咖啡以供他回去路上暖手用。

      “慢走啊!”

      李知勋只看了一眼低头哈腰的夫胜宽,也没说什么就走了,出了门,阳光立刻就照在了他的身上,温暖万分。

      被炙热拥围的他不经意的一瞥,却见那颗光秃秃的樱花树竟浮现出一抹沉沉的绿色,小小的嫩芽藏在枯瘠的黑层里,势要泛起强烈的新生力量,假以时日必像画一样地盛开于大好时节。

      “春天啊……”

      古时,也是在这个季节,权顺荣离开了他。

      那三千鞭整整打了一夜一天,权顺荣皮开肉绽,血淋成瀑,再次入夜后,李知荣给爹娘请了安神茶,这才偷摸带着李知勋去见伤痕累累的他。

      权顺荣被解了绳索,整个人脱力跌在了地上,李知勋抱着他大哭不止。

      “我没事……”血气流失得太多,他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过来,只能有气无力地抬着手抚慰伤心的小少爷。

      “你俩私奔吧!”李知荣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塞给了泪流满面的弟弟,“知勋,听哥说,你们一直往南走,十里外的桥头我备了马车。”

      “哥……”

      抱过了弟弟,满眼是泪的李知荣转头又跟权顺荣叮嘱道:“好生待他。”

      “……”权顺荣无比诧异,他没想到风流成性的李大少爷竟有如此体贴的一面。

      “快走吧!”李知荣洒脱地抹了把泪,又急切地搀起权顺荣,催促着他们赶快出发。

      却只听“啪!”的一声,方还抽泣的李知勋此刻居然晕倒在了权顺荣怀里,他竟好似没事人一样搂得格外安稳,身板儿直得看不出一丝虚弱的模样,一袭血衣恍若红色的大氅披在了骁勇的战士肩上,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倏然撕开了局限的伪装。

      李知荣顿时错愕,“你在做什么?”

      “抱歉,他还不能跟我走,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权顺荣把人小心翼翼地交给他,“以后,还是麻烦你多加照顾。”

      “你在说什么?”

      “告辞。”他退入了夜色,蓦然消失不见。

      李知荣大受震恐,“果然,不是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无风不起浪,谣言不生根,没几日,李家二少爷的男风之好就被添油加醋传得纷纷扬扬,家主为了挽救贵门声誉,只能答应了先前攀附之人的结亲之请,速速置办相关事宜。

      万念俱灰的李知勋形同木偶任其摆布,不管是量体裁衣,还是树下相会,他都一一去了,一张晦气的死人脸叫对家小姐看得直翻白眼,喋喋不休的嘴里蹦不出几个好听的词来。

      而李知勋完全没有心情去管那女的在胡说些什么,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权顺荣,自那晚稀里糊涂地一别就再也未见,饶是家主悬赏捉拿翻遍了城里城外也找不到半个人影,看来他是真的离开了。

      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李知勋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往形销骨立的方向快速发展,李知荣多次相劝不成,他深陷失恋的泥潭无法自拔。再加上春寒料峭,李知勋再次病倒了,这一病就到了万花盛开的四月份,现下刚有所好转,家里就马上开始操办他的喜事了。

      又听那小姐高声道:“就是犯贱!两个大男人做那等子肮脏事,多恶心啊!”

      李知勋抬头瞪她一眼。

      “看什么看啊!烂货!”说罢扬长而去。

      霎时间,一股怒火从五脏六腑烧了起来,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天灵盖,李知勋的瞳孔猛然胀大,猩红的眼眸死死瞪着那小姐的背影,双拳越握越紧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凶残的念头,只听轰然一声,她整个脑袋于刹那间四崩五裂血肉横飞,躯干却依然维持手提裙摆迈步向前的姿势,一旁的侍女被炸得满脸是血,立时大叫着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身体的异常,新鲜的气息翻涌在四肢百骸,强大的力量在骨与肉上扎根生长,前所未有的快感令他无比舒畅。

      在莫名的收获里沉浸了片刻,李知勋猛然清醒过来,眼前还有一具诡异的无头女尸亟待处理。他摇了摇自己的小厮却不见醒,手指一探方才恐慌,竟是被自己的暴行活生生地给吓死了。他一脸惊悸地瘫在了地上,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怎么了?

      直到天黑,李知勋才昏昏沉沉地走在了长街上,他在慌乱的人海中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地抬头要寻找指路的星星,却见前方的天一片通红,仿佛云彩都烧起来一般。再定睛一看,那火光里正是家的方向,他开始狂奔,方一停脚,就见李知荣狼狈不堪地跨过大门仓皇出逃。

      “哥?”

      “知勋!快……”突然一柄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膛,没说完的话变成一大口鲜血喷在了李知勋惊恐万状的脸上。

      “哥!”

      “快……跑……”李知荣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头颅一垂便死去了。

      “哥!”

      尸体倒下的同时,李知勋看清了罪魁祸首的脸,他难以置信,浑身战栗地踉跄了几步,牙关颤抖着唤了一声:“顺荣……”

      霎时,血淋淋的长剑指向了他,往日乖巧的爱人如今冷若冰霜,阴寒刺骨,仿佛魔鬼再世,大杀四方。

      “我是……知勋……”本就混沌的他又受此惊吓,顿然浑身失力瘫在了地上,却固执地向前爬去,企图唤醒昔日情分,“知勋啊……”

      冷漠的神不为所动。

      “顺荣,我是知勋啊!”

      到底不忍,他收了圣剑,“你走吧。”

      “顺荣!”他歇斯底里地喊,撕心裂肺地哭。

      而随着神的离去,死亡密令也被彻底暴露,红色的字体深切刺激着李知勋的每一处感官,怒火即刻攻心,鬼神之力从此觉醒。

      后来,神在上帝面前跪了七天七夜,以最卑微低贱的姿态苦苦哀求他的一线生机,以三道天雷的代价换取了一道天梯的开辟,只为迎接迷途的爱人重返天堂,却历经三千年仍等不来他的归程。

      早些年的李知勋一心复仇,杀戮了无数的人类,制造了无穷的灾祸,而被引来的却只有全圆佑。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在日后的漫长时光里渐渐发展成了亦敌亦友的关系。

      直到文俊辉去世,李知勋才终于收手,好似大彻大悟一般,他不再执着于报复权顺荣,转而揣着那根老旧的洞箫去游历世界了。

      再后来的三千年里,李知勋做了一个决定,权顺荣也做了一个决定。

      ——

      在轮回殿里窝了几天,乍见红色一片还有些许的不适应,权顺荣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才发现彼岸花海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又是一个痴情等待的可怜鬼。

      冥神办事真的很令人放心,说了好生招待就绝不会怠慢,他尊重亡灵的选择。可怜的孩子放弃了上天的机会,只为等候爱人的到来,彼时,他们将携手走过奈何桥,共入轮回,赶赴来世之约。

      “你终于肯出来了。”孟婆说。

      权顺荣前脚才下了奈何桥,后脚就被叫住了,“有事吗?”

      “我也送你一句忠告吧,”孟婆看向他,“爱,不应比痛苦还痛苦。”

      “……”权顺荣有一瞬间的愕然,却很快又平静下来,他并未看孟婆一眼,继而似笑非笑地离去了。

      “可怜啊,好可怜。”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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