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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寄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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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二月,天气还不是那么的好,北风朔朔,阴冷刺骨,电台预报了今夜降雪,昨天的雨还结了冰,道路很滑,行人小心地迈着步伐,唯恐失足跌倒,徒摔一身倒霉的淤伤。
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崔韩率失魂落魄地走过了十字路口,还好是放行的绿灯,一路畅通。这是回家的路,他刚去超市里买了一堆涮火锅的食材,打算等爱人一起吃午餐。
即使没什么精神,也拐错了几个弯儿,但他居然还能如时回到了家里面。怎么说也是在这里生活了两个多月,崔韩率已经不像初来人间时需要好心人指路咖啡园的陌生状态了,常走的路线早就烂熟于心,今日不过小小失误,不足为惧。
有段时间没开火了,厨房因无人踏入而铺了一层灰,崔韩率用抹布擦了一遍灶台,又拖了拖地面的积尘,完事后才把锅子找出来刷洗干净。洪知秀说再半个小时就能回来了,所以他紧着忙活,往锅里加入底料又倒入清水,再把各类鲜肉蔬菜一一摆好,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昨晚的洪知秀心情很差,提出来要喝酒,崔韩率也依了他,直接买回来一箱,两人各有各的郁闷,便借此机会一解千愁,一人一瓶对着吹。
洪知秀不胜酒力,很快就倒下了,崔韩率搂着他亲吻,从额头一直到颈部,又啃又咬。怀里人被折腾得痛呼连连,却紧攀着不愿撒手,甚至索要更多。衣服被粗鲁扯开,纤细小月要被握住,他抓着身上人的后背,醉在酒香里的喘息刺激着野性的迸发。
“Vernon……”
“叫我的名字,崔韩率。”
“崔……啊……韩率……”
突然一声提示音唤回了即将出走的理智,崔韩率猛然惊醒,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搞得他差点就失态了。
好事被打断,洪知秀不情不愿地拿起了手机,果不其然来了任务,说恶鬼现身请及时处置。
崔韩率帮他穿好衣服,“看来是公司又有急事,快去吧,早去早回。”
一番激情过后,酒劲都醒了八分,洪知秀无法推脱自己的使命,只能匆匆与他告了别,向着茫茫黑夜独自进发。
“唉!”崔韩率捡起酒瓶继续喝,只求一醉,不问红尘。
第二天一早,他从一堆酒瓶里爬了起来,刚洗完脸就收到了尹净汉的短讯,说:我要走了,祝好。
简单的离别,几个字就给交代了,崔韩率头大,不过几分钟又收到了洪知秀的电话,说临时有事晚点回去,崔韩率更加头疼欲裂了。
自从下达了上帝密令,尹净汉消失了几天,洪知秀也忙得不见身影,独留崔韩率品尝这摧心剖肝的痛楚,他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骗过了李硕珉,在被制定的死亡前笑着去面对,他并不是害怕为爱献身,只怕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了,百年的记忆都将在死亡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所以,崔韩率决定等一个花开的日子,在温暖的风中死在他最爱的天使手里。
快晌午的时候又接到了洪知秀的电话,说想吃火锅,崔韩率快速收拾了潦倒的自己便出门买东西了,虽然一路失意无神,但还是完成了爱人的期盼,他很高兴,守着咕嘟咕嘟的火锅等人回来。
却只等到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暂时回不去了,你自己吃吧。
肯定会失望,但崔韩率却想,他真的很拼命,不止除鬼灭祟,还为了晋职圣天使而四处奔波,这样努力的他怎能不令人心动呢?
怀揣一颗钦佩的心,崔韩率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萎靡不振,于是,他拿起筷子开始涮火锅,肉啊菜啊都下进去,再倒上酒,大口大口地吃着,大口大口地喝着,忽然间,滚烫的泪就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
天上并没有什么可忙碌的,洪知秀写完了报告就打算去找崔韩率,不料竟在某处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尹净汉,他直接落下去拦截了人的去向。
“干嘛去啊?”
尹净汉明显吃了一惊,他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你不是老赶我走吗?如你所愿,我现在要去欧洲了。”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要走,洪知秀发现了猫腻,“难道你把恶魔藏去了欧洲?”
“啧!”张口就是这个,尹净汉不耐烦地推开了挡路的他,“别耽误我赶飞机。”
洪知秀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明明你最希望我重获自由了,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恶魔的下落来帮帮我呢?”
“牺牲他人的命来成全你的高贵身份吗?”尹净汉一声冷笑,“不愧是你杀天使,冷血无情。”
“他只是一个恶魔,你为什么要袒护他啊?我对你而言不是更重要的存在吗?”洪知秀不解,恼得不行。
尹净汉挣脱了他的束缚,“在你看来他是暴戾恣睢的恶魔,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战争的牺牲品,一个为爱而活的可怜鬼。”
“屠城千里的是他,滥杀无辜的也是他,当年的惨烈状况你不是没见过,他到底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这些年你只听从天堂的指派,凡是厉鬼无一不除之杀之,从不顾及他们因何生怨因何游荡,就连被审判的资格都没有,历来多少冤魂全死在了你的剑下。”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自当问心无愧。”
尹净汉瞪他,“希望在你杀掉恶魔之后,也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问心无愧这几个字。”
“自会。”洪知秀无动于衷,“所以你究竟把他藏在了哪里?”
尹净汉别过脸去,叹了好长一口气,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洪知秀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以后你就知道了,再见。”
“喂!”洪知秀没能留住他,“在说什么啊?难道恶魔就藏在这里吗?阿西!”
看来是了,毕竟他说,近在眼前。
——
尹净汉要走是李硕珉万万没想到的,他还是那身高调的打扮,来店里点了一杯草莓牛奶,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慢悠悠地落座。
“韩率那边你不管了?”
“管不了,也不想管。”
“那我的事你也不会再插手了吧?”李硕珉再三确认。
尹净汉白他一眼,“一代都来帮你了,还要我何用?”
李硕珉终于放了心,“慢走。”
“哼!”
夫胜宽还想去打个招呼,却被送餐回来的李硕珉给拦了,“就让他独自享受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夫胜宽说,“最初的尹先生给我一种自信又骄傲的感觉,怎么今天的他看起来很忧伤呢?”
“你忘了他之前说的故事了?”李硕珉打算编一个理由制止他的热情好客,“应该是任期到了吧,工作结束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可他又带不走爱人的痕迹,所以才会依依不舍嘛。”
“是哦!”夫胜宽信以为真。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最后的时光了。”李硕珉推着人回了厨房。
狂风怒号,窗外的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不知能不能扛过最后的寒冷以迎接春天的盛开。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徐明浩孑然一身地进了店里,又看到尹净汉也在,他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净汉哥。”
他点点头便是让坐,“这么冷的天儿怎么还出来了?”
徐明浩解释道:“刚带完新人,得了空就来坐坐。”
“哦。”尹净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签了轮回契约,并且开始带自己的接班人上阵勾魂了,“怎么样?做前辈的感觉。”
“嗯……”徐明浩认真想了想,“新人没有经验,自然要手把手地去教,过程比较细碎,肯定会身心疲惫。但当他成功掌握了某种技巧之后,我也是倍感欣慰的,有一种后继有人……嗯……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后生可畏。”
尹净汉噗嗤乐了,“等他们出师后,你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是啊,我的使命快要完成了。”他眼里的光隐约颤抖。
“九号呢?他最近还好吗?”尽管不愿提及他的伤疤,但尹净汉还是问了。有些病就是要拿出来晒晒太阳,藏着掖着太难以治愈了。
索性徐明浩也不抗拒,说:“他挺好的,能吃能睡。”
“没心没肺的东西。”尹净汉直说了。
徐明浩一声干笑。
不过也是,他们已然不能回头,何不笑着说再见呢?
尹净汉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我要离开首尔了。”
“去哪?”徐明浩倒没有多少惊讶,他知道尹净汉周游世界惯了,毕竟在首尔待了这么久,也该换个地方去潇洒了。
“欧洲吧,先去法国待一段时间,再去挪威看看北极光。”
“真好,旅途愉快。”
“明浩啊,”他说,“祝愿你收获幸福的新生。”
“净汉哥,我也祝你余生安好。”
离开Healing,尹净汉准备前往机场了,哪成想在半路遇见了洪知秀,又是一番不悦的拉扯,到底舍不得他苦苦寻觅,还是相告了恶魔的线索。
尹净汉怏怏不乐地进了候机大厅,崔胜澈早已在这里等待他的到来。
“走吧。”
“嗯。”
是非之地易生悲剧,就注定了这个春天的不安宁,但樱花自开,暖风自来。
——
给李灿喂过牛奶后,李硕珉就道了晚安回房,这时窗外才飘起了零星雪花,看样子不会下很大。
夫胜宽陆陆续续地往这里搬家,好多东西都堆在一起没个安置,正苦闷不已。
只见李硕珉搬起一个箱子,说:“慢慢来,今天就先把这些放好吧。”
他的乐观感染了夫胜宽,于是跨过障碍去到他身边,“嗯,收拾完了咱就睡觉。”
“好啊。”
箱子里是夫胜宽的各种回忆,童年的玩具,好多本故事书,从小到大的照片和成绩单,爸爸买的文具盒,奶奶编的红手绳,还有一只耳坠子。
李硕珉拎着它说:“对不起啊胜宽,我好像弄丢了一只。”
他接过生了锈的耳环,“本来就是一只,我捡回来的。”
见他神色有变,李硕珉就猜出来了,这枚耳环与他那位躺在医院里的妈妈有关。
当年母亲改嫁,夫胜宽死命扯着她的胳膊不让走,这枚耳环就是在那个慌乱的时候掉落的,是她舍弃给夫胜宽的唯一念想,其余的一点都没留下。
六岁的小男孩追在车子后头喊“妈妈别走”,跑出了七八公里才累瘫在地上痛哭流涕,哭哑了嗓子,天都要黑了,后来有好心人顺路领着他往家里走,在半路上交给了追过来的奶奶,两人在暮色里抱头痛哭。
又过了二十多年,夫胜宽再次见到了所谓的妈妈,虽然只是一个植物人,也不知道何时醒来,但他觉得他终于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喊声“妈妈”了,不止是书面上的一个单词,更是一种天生的长在骨子里的依恋。
所以他尽心尽力去供养,不管是昂贵的住院费,还是日日带去的鲜嫩花朵,都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深深爱意。
夫胜宽是善良的人,而那女人则是生了他的妈妈,除却法律上的义务,更多的是为了回报生育之恩。就算养恩缺失,但还是感谢她将自己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不然他怎么看四季,怎么看星辰,还怎么遇见李硕珉呢?
“就把它放在这里吧。”夫胜宽找出一个空盒子来盛耳环,还系了一截丝带。
李硕珉知道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保存妈妈的东西,更是想封锁曾经痛苦的记忆,他不需要憎恨的力量,爱就能支撑他以最好的姿态活下去。
“果然,我们就应该买个大房子。”夫胜宽嘟嘟囔囔地摞着陈旧的童话书,断舍离失败,他一脚踹开了垃圾桶。
先前李硕珉就说要买个大房子,不只是为了种花种草的宽敞阳台,更是为了夫胜宽和他的母亲。植物人总有苏醒的那一天,他们需要融洽的空间来弥补多年的遗憾,也可以互相弥补孤身的悲伤。
换言之,他已经为夫胜宽铺好了后路,等明天还完店铺的贷款后,他就会把所有的钱都转移到夫胜宽的账户上。美其名曰是聘礼,实际上却是李硕珉能为心爱之人所做的最终付出了。
逆天改命的风险无法预估,李灿是死是活也无法断言,但李硕珉的下场却清晰可见,私用卷轴是大罪一桩,几道天雷劈下他定在劫难逃。尹净汉从一开始就告知了天雷的巨大威力,量他是二代鬼神也绝不可能死里逃生。
但李知勋却说要帮他,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哥啊,”夫胜宽喊他,“我们再招一个兼职吧,灿就要开学了,克拉好像也在谈恋爱,我还时不时地要去医院,真怕店里一时缺人忙不过来。”
李硕珉点了点头,“嗯,那你看着办吧。”
越忙活越来劲,夫胜宽又拽过来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衣裳,新的旧的都有。
“这件好眼熟啊,”李硕珉从中挑出一件卫衣,“不就是你四年前去济州岛旅游那次穿过的吗?”
“对哦!”夫胜宽略显骄傲,“还能穿呢!”
他还往身上比了比,李硕珉被逗笑了,我家小孩可真是太念旧了。
“你再看这件,”夫胜宽提溜出来一条毛衣,“还是那回咱俩心血来潮自己织的呢,不过没穿几次就垮成了这样,我都舍不得扔。”
李硕珉捏他脸蛋,“我家宝贝儿可真会过日子。”
“嘻嘻!”夫胜宽拿来了衣架,都要给它们挂起来。
他快乐地像只鸟,叽叽喳喳地讲述些什么:快回暖了要买新衣服;春天要到了花快开了;找个时间歇业出门旅游;明天早上去吃海鲜汤吧……
忽然,李硕珉觉得自己无比幸福,是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珍贵时刻,真希望这一瞬间变成永恒。
可时间在流动,无穷无尽。
李硕珉问:“胜宽,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夫胜宽歪头,“什么叫你不在了?你要去哪吗?”
“就是……”李硕珉试图找一个更浅显的意思,“万一我比你死得早,你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夫胜宽拧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得了什么绝症吗?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怎么突然就像电视里要离开的男主角一样设问呢?你到底怎么了?”
眼见骗不过,他只能佯装镇定地说:“我这不是今天见到了尹先生吗,他不就是因为去世的爱人才那样黯然神伤吗?胜宽你不要瞎想,我只是有感而发,才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这样啊。”听他这么一通解释,夫胜宽才觉得有理有据,便道:“我肯定会很难过,比他还要难过。”
李硕珉心脏一抽,疼得要命,“胜宽啊……”
“说好了一辈子,怎么能半路掉队呢?你如果先死了,那我也就不用活了。”
“别胡说。”李硕珉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要活,要开心地活,要长命百岁。”
一想到阴阳相隔,夫胜宽豆大的眼泪霎间就滚了出来,“可没有了你,我生不如死。”
“对不起。”李硕珉立刻拥上他,及时道歉。
真的对不起,要你这么难过,又要你难过的活着。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