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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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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寒,再一周就是除夕了。
金珉奎买了新的大衣要送给徐明浩,几个W的高端进口货,是他这一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美酒已与高脚杯并肩,就等着夜幕降临后送出这份巨大的惊喜了。
因此,他在公寓里等啊等,等啊等……
“怎么还不回来?”时针漫步到九点,天色已经深得不见人影了。
照明的小蜡灯枯油尽,金珉奎急躁地吹灭了它,转身穿上羽绒服就出了门。
果不其然,他在忘川。
今日又接待了一位身患绝症而逝的亡灵,生前作过孽也赎过罪,判了刑罚后,徐明浩一时难以疏解,遂去了忘川走走看看。
孟婆不紧不慢地盛汤,各色灵魂有序地行过奈何桥,一入轮回殿便永世不得再见,同样的灵魂不同的记忆,重逢依然是破镜两面。
对生老病死的觉悟早已看透,徐明浩现在更伤心自己的未来,他太舍不得金珉奎了,所以才要藏起来黯然神伤。可等轮回过后,他就能在没有金珉奎的人间里开开心心地度过一生了。
“我只要忘却就可以了。”他对自己说。
然而涟漪荡漾,他看不清倒影的表情。
“明浩。”金珉奎在呼唤。
“你怎么来了?”回首正看到思念的人影。
“接你回家。”他一脸傻笑。
而徐明浩心头却突然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没办法回以相同的微笑了,“下个月,新人就要来接替我的工作了。”
一顿,徐明浩又继续平静地说:“再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意料之外的,金珉奎没有丝毫迟疑。
徐明浩哑了一下,又道:“假如某天我们在人间相遇,你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不知道。”还是那么轻松的语气。
“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到底没把持住,他忽然脱口而出。
金珉奎明显怔了一下,“可我就想当个鬼。”
只有这样,我才会记得我们曾经或浓或淡地爱过,而不是汪洋人海的两个陌生灵魂擦肩而过。
徐明浩半晌没声,“希望你不要后悔。”
“你也不要后悔。”
他不情愿地点头,“嗯。”
金珉奎,我根本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因为我会喝下孟婆汤、踏过奈何桥,会将你永远遗落在忘川的淤泥里。
彼时,我会是忘却了前尘的新生人类,而你,则是深深怀念着我的一只孤鬼。
“回家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金珉奎还在笑着邀请他。
在可预见的离别前,徐明浩还是要一如既往地微笑,“回家吧。”
这晚,他们在摇曳的烛光里深情共舞,在幽蓝的夜色里醉吻沉沦,在糜烂的爱情里互舐伤痕。
后来某日,徐明浩穿着崭新的大衣又去了忘川,尹净汉恰好刚结束一场愉快的约会,两人便遇上了。
“哟!这不今年新出的款吗?”财大气粗的尹大款自然慧眼识珠。
徐明浩浅浅地笑,“珉奎买的。”
“啧啧啧!九号可真会疼人。”尹净汉不想放过任何调侃他们的机会。
“有钱烧的。”
“那也是烧给你的。”
徐明浩没吭声。
尹净汉哧哧地笑。
又一队亡灵被鬼差送到了木棚前,稀稀拉拉地依次排开。
“明浩啊,等再过段日子,我就见不到你了吧。”尹净汉望着奈何桥出了神。
“嗯,我就快走了。”
孟婆的勺碗在叮当碰撞,又一个灵魂喝了汤。
“去吧,我们来世再见。”
——
一场小雪飘了一整宿,薄薄的新被就此覆上苍老的大地,灰尘卧在白色的温度里长眠不起。
全圆佑去天上忙公务了,文俊辉无聊至极,手机也玩烦了,于是去找徐明浩,可他去勾魂了;去找尹净汉,可他去约会了;去找李知勋,哦!他在!
“你来干嘛?”洗辰殿的主人瞪着大小眼惊异万分。
“来找你玩啊!”文俊辉眨着萌萌的大眼睛企图动之以情。
李知勋虽然干躺着没事做,但也不想搭理他,“我睡觉呢。”
“可你现在不是醒着吗?”
“……”
“陪我玩会吧。”猫一样的撒娇劲儿,酥人骨头。
李知勋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遥想当年,他也是这般。
富甲一方的文府就这一根独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娇生惯养得紧,不过家教还是十分严格,所以孩子长大了也并不是预想中的傲慢无礼,反而温润谦和,好做善事,乐于施舍。
就这样,当年的文俊辉递给流浪街头的李知勋一锭白银,“天冷了,去卖身衣裳吧。”
闻声,狂妄的鬼神大人不解地抬头,“我不是乞丐。”
“但你的衣裳破了。”
那正是李知勋放荡不羁的一段时间,揣着一根洞萧破履烂衫地肆意人间。
“滚。”
文俊辉却毫不在意他的恶劣态度,反而一把抓过他脏兮兮的小手,“拿着吧,好好过完这个冬天。”
“……”
他笑眯眯地弯了眼,似一枚银钩。
这是他们的首次相遇,比全圆佑还要早两个多月。
后来的事李知勋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有一天全圆佑突然来拜托自己保护文俊辉,总归有过一点恩情,他也就答应了。
起初风平浪静,除了几个流氓误以为文俊辉是哪家女扮男装的小美人给调戏了一番被李知勋当街打死外,并没有别的危险靠近。等全圆佑剿杀妖族殆尽,他才重新回到文俊辉的身边,李知勋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再后来,妖族余孽成功埋伏,当场挟持了文俊辉,全圆佑怒不可遏提剑追杀,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待李知勋赶到后为时已晚,平日活泼的文俊辉此刻正静静躺着全圆佑的怀抱里面无血色,再多的眼泪也唤不醒了。他在这场妖与神的战争里丧失了鲜活的生命,才十七岁就入了厚重的棺。
是混乱中的误杀?还是有计划的谋杀?全圆佑都认了,不刻,一道天赐雷刑斩断尘缘。而后,倔强的他向上帝请示管辖轮回殿,留不住的神便放他去了。
自此往后八百年,天堂分区各自塑神,地狱成立赏罚灵魂,二代天使渐次诞生。
“知勋呐!”文俊辉怏怏不乐,“你倒是理理我啊!”
李知勋起了身,“你想玩什么?”
“我们去人间耍耍,怎么样?”
“……”李知勋无奈,“我的血你可不能喝。”
“放心吧,我吃饱了的。”文俊辉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那行吧,爷就带你出去痛快地浪一波。”让你好好感受一场人间的喜怒哀乐。
“好耶!”
——
“你家那个被知勋带出地狱了。”他们刚经过Healing,权顺荣看得真切。
全圆佑偏头瞅了一眼,“没事,就让他去玩吧。”
“你还是很信任知勋的。”
“你少叭叭两句成么?”全圆佑不耐烦了,“快点弄完这堆文件吧!”
“……”权顺荣只能闭嘴。
昨晚雪花飘落的时候,李知勋就站在那棵樱花树下,孤单的小身影傲立人间。身在天上的权顺荣还和从前一样怜爱他,深埋心底的记忆缓缓涌现。
那是一个春天,明媚的四月,娇贵的小少爷们在花雨中嬉闹不休,大一点的体格稍壮,小一点的有些柔弱,被大的孩子轻轻一碰就呜哇大哭。
就这样寒来暑往,日月如梭,他们悄悄地长大了。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权顺荣怀念不已,为解相思之苦,他不惜自贬身份借用长工的名义住进了李家大院。
年少的李知勋十日有八日卧病在床,草药针灸都成了家常便饭,却向来不见好。后因权顺荣照顾妥当,很快就被提拔成了小少爷的贴身侍从,衣食起居都经他手。
大少爷李知荣花天酒地,不过十几岁就成天流连忘返于各大青楼,还长着一张和李知勋一模一样的脸,以致于权顺荣从来看他不顺眼。
虽是个败家子,但李知荣对弟弟还是很关心的,不知去何处搜来许多健体偏方,一日一日地喂养着。尽管疗效甚微,但李知勋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权顺荣也扶着他去了很多地方,走过春夏秋冬,见了风花雪月,也见了山川与海洋。
终于,在日复一日地相处中,他们情愫暗生,再也藏不住了。
“阿大,我给你换个名字吧?”某日,李知勋说。
他自然乐意。
“以后,你就叫顺荣吧。”
“是什么意思啊?”
“我以前养过一只狗狗,可我无力照顾,后来它就得病过世了。”李知勋无限伤感,怕自己也快凋落了。
他单膝跪地,“遵命,我的小少爷。”
我最原始的羁绊,我深爱的……阿小。
“喂!喂!”眼见喊不醒,全圆佑干脆踢了他一脚,“想什么呢?”
权顺荣乍然回神,“怎么了?”
“走吧,去吃点东西。”全圆佑把文件一收就算是完活了。
他们选了火锅,进了店里的角落。方一坐下,就见窗外有两个身影勾肩搭背地走了过去,是徐明浩和金珉奎。
权顺荣浅浅观望了一眼,“他俩倒是情投意合。”
“想吃什么?”全圆佑却在专心致志地勾菜单。
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权顺荣不禁问到:“你还在恨他们吗?”
全圆佑嗤之以鼻,“他们也配?”
“兵荒马乱的年代,人性都是自私的。”权顺荣帮他们开脱。
“千层肚吃不吃?鱼豆腐吃不吃?”也不等人回答,全圆佑“唰唰”两笔勾上就交给了服务员。
“……”他还真是个小心眼,权顺荣也不再说什么了,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可全圆佑却道:“我本想等俊辉这一世自然结束后,再以鬼差的身份将他留在身边,只可惜交友不慎,他现在半人半鬼。”
几经思量,权顺荣还是开了口,“如果你当时肯放他走过奈何桥的话,那么日后你等到的他就会是一个正常的灵魂。”
“我也曾笃定我会等他千年万年,可就在我失而复得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日思夜想的他此刻已经出现在我眼前了,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能拥有他,一秒都不用再等了,我这么想着自然也就这么做了。”
“唉!”权顺荣一声叹息,“他这两世都没能完完整整地活上一辈子,现在又这样生不如死地藏在黑暗里,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全圆佑平复了情绪,反问他:“你不是和我一样自私吗?”
权顺荣瞪他一眼。
“不说这些了,说说大天使吧,他的伤是不是愈合了?我看他这阵子频繁下来找尹净汉,是死灰复燃了吧。”全圆佑倒了茶给他。
自然地,权顺荣接了茶,“嗯,好的差不多了。”
“也多亏你当年手下留情,要真下重手啊,他一个天使没个三四千年是爬不起来的,哪能像现在这样跟个没事人似的活蹦乱跳啊。”
“也幸亏是我发现及时,如果被上帝抓住了把柄,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全圆佑以茶代酒敬上,“还要多仰仗你照料得当,不然他哪能这么快就恢复啊。”
“你也有功,”权顺荣回礼,“如果不是你先前掌管了轮回殿,他肯定分身乏术,耽误了自身的治疗。”
“停!”喝完茶的全圆佑突然反应过来,“咱俩是在互吹彩虹屁吗?”
权顺荣“噗嗤”乐了,“不说了。”
服务员上了餐,桌子被摆满,热气氤氲开。
“点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了?”权顺荣抄起生肉下了锅。
红油翻腾,血一样的颜色,全圆佑突然感慨,“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当年我分离出天堂,圣剑便连接了二代杀天使,这才有了乐天使妄动司元锁逆天改命,大天使也无辜遭此一劫。如此说来,都是由我而起。”
“你想多了,三界因果本就环环相扣,是理不清的。”权顺荣说,“真要归根究底地说起来,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这么说?”
油泡一个接一个的爆开,权顺荣关小了火,“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被诞生,不该背负上神的枷锁。”
全圆佑默默喝了口茶,在回荡的苦涩中追溯了许多不堪的过往。
“所以我很希望人间崇尚科学。”他的茶杯见了底,权顺荣提了壶续上,“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说成功是命运使然,失败是造化弄人。我们既不用受敬拜,也不用被怨怼。”
“是啊,人类总是向上天求恩,而非对地下敬重,事与愿违也只会骂天道不公,而不会说地狱如何。除非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们才会对地狱表示恐惧。”肉块上下翻滚,全圆佑拾起筷子抄了出来,吹了吹热气才送入口中,“所以还是我比较自在。”
权顺荣不接话,也去锅里捞东西吃了。
见状,全圆佑眼疾手快夹住了他的筷子,“当初批准了他下轮回的请示,你说主现在会不会后悔呢?”
权顺荣一愣,肉被抢走了,“你觉得主也会后悔让你接管了轮回殿吗?”
“我觉得……不会。”全圆佑吃得美滋滋,“毕竟现在三界秩序井然,他早就乐享其成了。”
“同样的,因为他执意下凡,所以才给人间增添了许多故事,所以我们的主才能从中体会更多的乐趣。”
“也是,我们不过降世几千余年,就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情要死要活,而主存世已逾亿万年,如此游戏人间,他该有多寂寞,又该有多冷漠啊?我们都只是他游戏的棋子罢了。”
“嘘!”权顺荣示意他噤声,“小心说话。”
店内一时间静了,只有大屏幕还吵吵闹闹,正在播放君王斩杀忠臣的故事。
“王为什么要杀臣呢?”全圆佑刻意弄出动静,紧接着又自答:“原因很简单,就是看不顺眼。但王又要营造一个贤君明主的假象,肯定要拐弯抹角地找个理由一除了之,比如功高震主,比如大奸大恶,总要让臣死的顺理成章,才能在史书上不落口舌。”
“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权顺荣当然知道他话里有话。
“你所侍奉的主真的是明主吗?”全圆佑毫不避讳。
权顺荣抬眼,“有些事不必说破。”
“所以,你有明白些什么吗?”
“我早就明白了。”
“什么?”全圆佑沉了脸色。
“冥神,”权顺荣一改方才的温和,笑得刻意,“我所知道的事远比你想告诉我的还要多。”
这般熟悉的威压,是最初诞生的力量源泉,是专属于一代大天神的磅礴气魄。原来,他早已洞悉所有,不过是摆出一副大智若愚的姿态来掩人耳目罢了。如此说来,他究竟做了多少场戏啊,又装出多少故意的情绪,只为纵容嚣张的爱人吗?
“竟是我弄巧成拙。”全圆佑尴尬地赔笑。
权顺荣收了气焰,转而回以柔和的微笑,“这些年,多谢你了。”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虽然我还不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小动作,但我肯定卷轴不在知勋那里。既然他执意维护,那就说明他们一早就谋划好了,甚至设计了完美的结局,就算我再插手也于事无补了。反正无论怎样都会走进他们的圈套,倒不如便遂了他的愿吧。”权顺荣看着他,“你参与了多少我也不会计较,只希望你的所作所为能对得起最终的结果。”
城府够深啊,还真是小看他了,全圆佑哭笑不得,“可上帝那边怎么交代呢?”
“我自有办法。”
“嘭!”突然一声灿烂炸响了夜空,不知谁家有这样好的兴致。
全圆佑被勾起了兴头,“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是啊,又一个新年即将到来。”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两人还在说说笑笑,依稀中,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回到遥远的天上,回到爱的人身旁。
——
〔待续〕